天色微微泛白。
安澜没有再去看那具冰冷的尸体。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收敛起情绪,按照一路上从帕鲁那里学到的打扫战场的技巧,迅速地清理着他的遗留物。
帕鲁身上能带走的东西并不多。
除了钱袋里那八枚叮当作响的银币,仅剩下一张处理粗糙的哥布林兽皮。
至于那把曾经陪伴他三年的木弓,早已在夜里的战斗中被自己一剑斩断,大概率是沦为了没有用的垃圾。
安澜沉默片刻。
目光落在帕鲁身上那件破旧的兽皮衣上。
他没有动。
也算是给这位曾经的伙伴最后一点体面。
他只是取下了箭筒背在身后。
然后轻拍喜洋洋的鬃毛,示意出发。
“走吧。”
微风穿林,树叶摇曳作响,发出“莎莎”声。
帕鲁静静地靠在树根旁。
双眼紧闭。
怀中仍抱着那截由白橡木制成的断弓。
月光退去,晨光初升。
这一刻的他,似乎又回到了三年前。
那个阳光明媚的清晨。
那个迎娶新娘的日子。
只是这一次。
没有骑士老爷闯入婚礼。
也没有怒火与屈辱。
他终于,真正地娶回了自己心爱的妻子。
......
“呼。”
清晨空气凛冽,哈气的水雾如白烟般随呼吸被轻轻吐出。
安澜背着长剑。
腰间挂着一柄短刀。
身后还拖着钉头锤。
与来时轻装上阵的模样不同。
此刻他几乎是一步一沉。
全身的装备与战利品加起来少说也有六七十斤。
哪怕有喜洋洋在旁帮忙驮着部分负重。
他依旧感到肩背发酸,疲惫不已。
可一想到这些东西回营后能和随军商人换来银币。
便又暗自在心里鼓起劲来。
这一夜的收获。
恐怕比他在采邑里种一辈子田还要赚得多。
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
斑驳地洒落在林间的落叶上。
也落在他那张带着倦意的脸上。
安澜脚步机械,却思绪纷乱。
对于帕鲁的死。
他并不怜悯,却也难言轻松。
那本不是一个该以那种方式死去的人。
哪怕继承了前身十八年的记忆。
掌控身体的,毕竟仍是一个来自现代社会的灵魂。
在这个残酷的西幻世界里。
他仍难以完全抹去人性的底线。
安澜并不是一个矫情的人。
他始终觉得帕鲁不该那样死去。
如果他没有被贪念蒙蔽。
没有假装大度、虚与委蛇。
而是直接明说。
哪怕是开口要那颗魔法石。
只要他能补足自己和贡多应得的一份。
自己也完全可以接受。
毕竟,那场战斗能取胜。
帕鲁的弓箭功不可没。
正是他的掩护。
让自己有机会施展【拔刀斩】。
砍下两个牛头人的头颅。
那一刻的配合,是默契的。
那一刻的信任,也是真实的。
可惜,一切都在那颗魔法石出现后化作泡影。
安澜微微叹息。
“也许……这是我犯的两个错误。”
他自嘲般地想着。
第一个错误,是思想未改变。
穿越至异界。
自己仍习惯用前世的逻辑与善意去衡量这个血腥的世界。
在这里,理性、契约与道德。
都远不如一把武器、一点力量来得实在。
他太天真了。
第二个错误,是自以为了解出征。
他以为战场上的战友羁绊能胜过利益。
能让一个老猎人。
一个见惯生死的幸存者。
为了情谊放弃珍贵的魔法石。
到头来也不过是痴人说梦。
时间流逝,安澜又陆续走了十多分钟。
这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可森林中的雾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演愈烈。
这就是迷雾峡谷。
一处完全处于迷雾覆盖的小世界中。
在这样的地方,如果没有经验老练的猎手带路,普通人闯入这里,恐怕是再也出不去了。
想到这里,安澜不由得暗暗庆幸,昨晚上提前让喜洋洋记住了路线。
“贡多,你感觉怎么样?”
“好……好多了,谢谢你,枭。”
此刻,趴在喜洋洋背上的贡多已经清醒。
昨夜他伤势沉重,但在草药的作用下,断臂的伤口已开始结痂,脚踝处的红肿也在逐渐消退。
迷雾峡谷虽危机四伏。
却也是天然的药库。
各种疗伤、止血、退毒的草药数不胜数。
其药效之强,更是远胜于外界市面上的同类。
贡多扭头看了一眼身后。
那原本应同行的身影早已不见。
他沉默片刻,哪怕再迟钝,也明白了大概。
“枭……帕鲁他,他……”
“他死了。”
安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凉意。
“我杀的,他背弃了我们的友谊。”
贡多怔了怔,表情黯淡下去。
这一路上,他何尝不是受帕鲁照顾最多的人。
那位亦师亦友的猎人,教过他行走森林、辨认气味、扎营设陷……
如今却落得如此结局。
一种陌生的痛楚,从胸口缓缓蔓延开来。
甚至比断臂时的剧痛还更深沉。
安澜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
“再坚持一下,我们快到了,等回到营地,让随军医生帮你治疗。”
“枭……”贡多咬了咬牙,“我能恳求你一件事吗?”
“好,你说。”
“如果有一天……你成了自由民,甚至成了骑士老爷……能不能……把我赎出来?”
“我愿意给你种地,不要多地,只要能吃饱……剩下的都交给你。”
贡多断断续续地说着,脸上神色无比认真。
在贡多心里,枭并不是寻常人。
他的为人,像极了母亲讲过的故事里那位名为“卡尔”的大酋长。
在部落中,卡尔酋长就是带领他们手斧族兽人,在荒野地带开辟领地,生存下来的英雄。
昨夜从侦查牛头人,到后面帕鲁叛变。
如果不是枭,自己可能已经死了很多很多次了。
与其跟着吃不饱穿不暖的骑士老爷。
不如跟着枭。
“好,我答应你。”
安澜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
若这次出征的功绩足够让他脱离奴籍。
他一定会把贡多赎出来。
安澜其实也知道,以卡纳骑士的性格,他多半不会留恋一个残缺的半兽人奴隶。
毕竟,能拿来炫耀的半兽人奴隶。
前提是要完整才行。
“咩。”
这时,走在最前面的喜洋洋,忽然停下了行走,咩咩地叫了一声。
听到喜洋洋叫唤,安澜随之心头一惊。
“怎么了,枭?”
“嘘!”
安澜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我先过去看看,你躲起来。”
这句话是安澜对喜洋洋说的。
“咩!”
喜洋洋点了点头,很快消失在了丛林中。
这时安澜把身后拖着的战利品绳结松开,卸下负重。
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朝喜洋洋发出的警示方向摸去。
他手脚并用,穿过一片潮湿的矮灌木。
顺着地势,爬到了不远处一条干枯的河床边缘。
这是一处天然的隐蔽地。
厚厚的枯叶、杂乱的灌木、还有不断翻腾的迷雾,为他遮掩了身形。
安澜匍匐在地,屏住呼吸。
死死地盯着河床对岸。
下一刻!
在翻滚的白雾中,一个庞大的黑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头长着血红犄角、全身覆着符文与暗红涂料的牛头人。
他身后是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影。
正朝着营地所在的方向推进。
安澜心头发凉。
粗略一扫,光是第一排,就足有数十个牛头人。
再往后,望不到尽头。
至少几百,甚至上千。
而且这些可不是昨夜溶洞里那种光膀子的家伙。
这里每一头牛头人都披着厚重的黑铁铠甲。
手中握着钉锤和盾牌。
宛若一支纪律森严的军队。
他们脚步沉稳而有节奏,每一次踩踏,都让地面微微震动。
沙土从河床边缘簌簌落下,飘洒在安澜脸上,混着冷汗与尘灰,刺得他眼睛发涩。
安澜缩回身子,紧贴着沟壑土坎。
他不敢大力呼吸,只能细细出气。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接下来营地所有人将要面对的,是何种可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