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凯旋中悄然流逝。

大军渐渐走出了浓雾峡谷的辐射区,周围的迷雾也随之变得稀薄,阳光重新洒落在泥泞的道路上,让人精神放松了不少。

一路上,许多骑士陆续离开霍尔子爵的大军,返回所属的采邑。

这次的迷雾峡谷战争,无疑是一次彻底的胜利。

蛮族牛头人损失惨重,元气大伤。

他们不但未能组织起追击的伏兵。

甚至连撤军途中的魔物巢穴都空无一物。

从遗留的痕迹来看,那些魔物像是仓促撤离,许多东西都来不及带走。

转眼又是三日过去。

在一条通往偏僻小路的分岔口,安澜随同卡纳骑士向霍尔子爵告别,正式脱离大军返回采邑。

墨菲骑士的采邑与卡纳的采邑相邻,位置极近,两地不过半天骑程。

安澜早已打定主意:

先准备回到旧地,收拾一番过去的住所。

然后再带上驴与贡多,一同前往墨菲采邑,去祭奠自己的死鬼父亲。

这个请求,并未遭到霍尔子爵的反对。

对于一位刚被册封的年轻骑士来说,前往悼念自己的生父,是天经地义的事。

事实上。

在费尔德王国的传统里,许多骑士继承已故同僚或父亲的采邑时,都会提前进驻管理。

而非拘泥于礼法中所谓的“正式交接日”。

至于时间规矩?

大多数贵族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骑士只要忠诚可靠,是否提前接手采邑,根本不会有人计较。

因此,霍尔子爵不仅批准了安澜的请求,甚至还额外递给他一份前往新德里城的详细地图。

那份地图上,用红墨水清楚地标了路线。

含义不言而喻:

接管采邑之后,尽快到新德里城赴任。

离别之际,安澜骑上喜洋洋,回望那支缓缓前行的大军。

只见大军行列中央,一辆镶金饰边的马车轻轻晃动。

就在那一瞬间,车帘被风掀开了半边。

从缝隙间探出一张年轻的面庞。

少女鹅蛋般的脸颊白皙柔润,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一缕金发被盘至耳后,点缀着一枚金色饰品,衬得整个人仿佛被阳光晕染,温柔又明媚。

那一刻,安澜竟怔住了。

视线被那抹笑容牢牢牵住。

“走吧。”

身后传来卡纳的嗓音,里面带着几分揶揄。

“别看了,人家早就走远了。”

安澜这才回过神来,让喜洋洋调转方向,追上前方的卡纳骑士。

“喜欢吗?”

安澜愣了愣,“喜欢什么?”

“露西亚啊。”

卡纳侧过脸,嘴角似笑非笑道:“你刚才都快滴出口水了。”

“她就是露西亚?”

“不然呢?”

安澜回想起那晚被他救下的少女。

她穿着骑士甲胄,头戴沉重头盔,几乎认不出性别。

没想到盔甲下藏着这样的脸。

卡纳骑士望着前方愈发稀疏的林木,轻叹:

“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有个心上人,那会儿的我也憧憬过爱情。”

“真的?”

“怎么,不像吗?”

卡纳轻笑了一声,“叔叔我啊可不是冰冷的石头,哪怕是骑士,也终究是人,就会有爱慕。”

安澜点点头,若有所思。

在他眼中,卡纳骑士一向是个冷静、算计、利己的人。

没想到这位“叔叔”也会谈及爱情。

只不过安澜当然不知道是。

卡纳骑士那段“爱慕”对象……是个男人。

“喜欢就要去争取。”

卡纳忽然收起笑意,语气颇为认真。

“放心,叔叔我会帮你的。”

空气中的温度逐渐回升。

一路走来,视线里已不再是阴暗的丛林,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与成片的田园。

沿途偶尔能看到几条由脚步与马蹄踏出的土路,延伸向远方各处农舍。

前方升起缕缕炊烟。

几座带着中世纪风格的砖瓦房,在阳光下显现出熟悉的轮廓。

这熟悉的景象,让安澜心中一暖。

这里,正是卡纳骑士的采邑。

村中早已得知自家骑士老爷平安归来,不少农奴从地里与房舍之间跑出来,挤到宽阔的大路两侧迎接。

人声鼎沸,夹杂着真挚的欢呼与激动。

安澜骑着喜洋洋,跟在卡纳的身后。

旁边是举着新旗帜的贡多,一脸正经。

看着路两旁人们投来的羡慕与崇敬的目光,贡多忍不住挺直胸膛,整个人显得精神倍增。

毕竟,能给一位骑士举旗帜,在农奴眼中已经是一种身份象征。

“那是谁?跟在咱们老爷后面骑羊的那位,好像也是一位骑士老爷?”

“看样子是的,啧,那只山羊也不一般,壮得跟头小牛似的!”

“你懂个啥,这明显是稀有品种!我三姑姐的二姨夫以前在自由城当过马夫,说那种是斗羊,战斗用的,可金贵了!”

“斗羊?那……那不就是会打架的羊吗?”

“可不嘛!听说能一头撞死豺狼呢!”

“嘘,别嚷嚷,骑士老爷走过来了!”

一时间,整条土路安静下来。

原本交头接耳的几人立刻挺直脊背,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

卡纳骑士缓步行过,安澜与贡多紧随其后。

就在这时,一道稚嫩却带着惊喜的喊声突然从人群中响起。

“枭!真的是你?你活着回来了!”

声音一出,原本热闹的氛围中顿时静得可怕。

卡纳骑士微微皱眉,拉住缰绳,回头望去。

只见人群里,一个瘦得皮包骨、身形单薄的少年正奋力挤开人群。

那孩子面黄肌瘦,衣衫破旧,显然是个长期吃不饱饭的农奴。

可他那双眼睛却因为激动而亮得惊人,正迈着小碎步朝安澜跑来。

然而他人还没靠近,就被一只粗壮的手从后面死死揪住了衣领。

像拎小鸡仔一样直接拎了起来。

那是个五大三粗、脸上全是风霜与暴躁痕迹的男人。

他吓得脸色惨白,一手按着儿子的头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老爷们恕罪,这小畜生脑子不好使,我回去一定狠狠管教……您千万别动怒!”

他边说边抡起巴掌,狠狠抽在儿子后脑上,咬牙切齿地怒喝:

“你个不长眼的畜生!竟敢冲撞骑士老爷!看老子回去不打死你!”

驴满脸惊恐。

他当然知道父亲是什么脾气。

上次偷东西给安澜出征时吃,被老爹逮到,差点没被抽死。

若非母亲拉着,他大概活不到今天。

周围的奴隶们看见这一幕,多半冷眼旁观。

有些甚至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嘴角带几分看戏的弧度。

“这小子疯了吧?连骑士老爷都敢冲撞?”

“我看是活腻了呗,等着被扒皮吧。”

在他们看来,能活在采邑里、有地可种,不用被野外的魔物撕碎,那全是骑士老爷赐予的恩典。

而那位骑着黑山羊的年轻骑士,能与自家骑士老爷同行,必然是贵客。

冲撞了贵客,就是冲撞了卡纳老爷的脸。

卡纳骑士目光扫过人群,气氛瞬间安静下来。

他走到安澜身旁,随意抬手指向被按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少年。

“就是这个小子?”

“是的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