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陈锋没有说谎,风如其答应替石榴付夜校的学费,条件是上完课后得和陈锋轮流值夜班。当然,夜班的工资是没有了,直到足够补上学费的数为止。
表姐替石榴高兴坏了,不知这小丫头哪来那么好的运气,老板竟肯预支工资给她交学费。只是不解的是,这么大好个机会,石榴竟然选择了网络教育的农学专业。表姐纳闷地问:“石榴,你学这么个专业干什么,难道你今后还要回那山沟沟里去?要种地,还读哪门子的书?既然出来了,干嘛不学个热门的专业,以后留在这个城市也好找好一点的工作。”
石榴认真地说:“姐姐,虽然我算到了城市生活,可是家乡的乡亲们还留在响水村呢,难道我能够只顾自己吗?一想到他们在农忙的时候那种辛苦的样子,我就心疼。我常常听到这样一句话:‘知识改变命运’。我想要学到更多的知识以后,不仅仅是改变我一个人的命运,而是让乡亲们实现科学种田,改变响水村农民的命运!”
表姐让她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好半天才说:“看不出来,你小小年纪的,想法还挺多呢。只是你可别三分钟的热情,到时又白浪费了机会。”
石榴高兴地点了点头:“嗯!我会努力的!”
她咬着牙,像是在和谁较劲一样,每天利用上班间隙和值夜班的时间,猫在店里那台计算机上狠狠地学习。她选的农学专业本来就和她在家时日常接触的事物关系密切,学习起来也很有兴趣。
表姐开始很有些担心,但是风如其倒没有对她在店里学习提出什么异议。
陈锋在石榴的学习过程当中倒是经常帮她的忙,虽然他们的专业并不一样。
日子平静如水地过着,直到小梅的出现。
小梅是石榴的同班同学,和石榴一样,高考时没有考上,也到风陵城里来打工了。她进了一家私人陶瓷工厂做了工人。石榴到街上去买东西的时候遇到了她,知道小梅这几天生病了,但是又不得不带病坚持工作,因为一旦停工休息,会被扣掉很多工资不说,还有被辞退的危险。看着小梅烧得红彤彤的脸,听着她不断咳嗽的声音,石榴下了决心,她准备去帮小梅顶一段时间的班,直到她身体恢复为止。
“这……不太好吧。”小梅为难地说,“怎么能为了我自己的事耽误你的工作呢。”
石榴早就想好了:“小梅,你可以把工作时间换成夜班吗?我晚上来帮你做,只要按时交出产品,你们领导就不会找你的麻烦吧。”
“那,你也不能不睡觉啊,而且你也是生手。”小梅嗫嚅着说。
“小梅你就别担心了,我每天睡觉的时间本来就少。你那个贴花工种,我想应该比较容易上手吧,你不是也才来没多久嘛。”石榴自信满满地说。
石榴委托陈锋在近段时间帮她值一下夜班,而自己则去替小梅顶班。陈锋虽然痛快地答应了下来,但是眼睛里不免闪过一丝担忧的光:“石榴,你可要小心啊。就算宝凝斋这边没问题,毕竟是到别人厂里去工作,可能发生的意外很多,而这会涉及到你和小梅两个人。”
“哎呀,你就别婆婆妈妈的了!”石榴挥了一下手,像是要打消他的顾虑,调皮地笑着说,“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小梅刚来城里没多久,如果被辞了工,难道叫她回响水村去吗?她妈妈身体也不大好,还说她工作了可以减轻家里的负担呢。再说,根本就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
陈锋张了张嘴,然而不再说什么了。
傍晚石榴从宝凝斋下班后,匆匆填了下肚子,就迅速赶到陶瓷厂。小梅跟班长事先说好了,把她领到自己所在的车间,大致教了一下她操作的程序。石榴上手很快,没多久就做得像模像样的了,班长是位亲切的老大姐,笑着叫石榴“小机灵鬼儿”,“这姑娘,挺灵性!”“小梅,你只管安安心心去养病,有这姑娘在,错不了。”
小梅一段日子以来的愁容也暂时舒展开来,她亲昵地叫着:“石榴,你真好,我真不知该怎么谢谢你!”
就这样,石榴开始了两头打工的生活。
幸好宝凝斋到陶瓷厂的交通比较通畅,石榴的动作也麻利,虽说她是新手,还是没给班里拖后腿,基本赶上了整个班的生产进度。不过每天只休息两三个小时,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石榴只得抽空在公共汽车上点头啄脑地睡上一会儿。
在宝凝斋的时候,石榴有两次把价格给顾客报错了,表姐已经用警告的目光盯过她好几回。事后石榴想,或许这就是麻烦来临的征兆吧。
这天晚上,石榴继续着她渐渐熟悉的贴花工作。“唰”,雪白的瓷碗上绽开了两三朵粉红的玫瑰,“唰”,玫瑰花的旁边又衬上了几片绿油油的叶子。看着手中白白净净的碗逐渐变得多彩多姿起来,石榴的脸上浮现出由衷的笑容。她抬头看看周围的工人姐妹们,都低着头全神贯注地干着手里的活儿,拿碗、抹水、贴花纸、刮花、打工号、放回传送带,一气呵成。任由那亮晶晶的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没有人去擦拭一下,她们做的是计件工资呀,要是分一点心,就会比别人慢上好多。
石榴心里一动,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连忙收敛心神,老老实实做自己手里的活儿。可是已经晚了,她手里的碗不知为什么像被磁石吸着一样直往下沉,“当啷”一声,响亮地砸在了地上,白亮的瓷碴飞溅起来,刺痛了石榴的手。
远处传来一声娇呼:“哎哟!”吓得石榴连忙抬起头来,她看到隔了两三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妖娆的女子,年龄好像不大,但打扮得相当成熟,正噘起了鲜红的嘴唇望着自己,怒气冲冲地嚷,“这人是怎么做事的?怎么连个碗都拿不稳?”
全车间都为之一震,所有的工人都抬起头来,然而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班长赶紧过来打圆场:“金小姐,这小姑娘是新来的,还在熟悉阶段。你大人大量,别跟她一般计较。”她小心翼翼地拈去那女子身上沾着的几片细碎的瓷碴,“你怎么好亲自下车间来视察工作呢,这里既脏又乱,小心弄脏了你的漂亮衣裳。”
金小姐冷笑道:“我不亲自下车间,怎么看得到这些消极怠工的现象?呶,还故意摔掉碗来弄伤我的手!”她翘起了兰花指,向小手指头上吹着气,那上面隐隐约约有血珠儿渗了出来。
班长皱起了眉,直向石榴使眼色。
石榴虽然不情愿,但是知道这是个得罪不起的人物,想到小梅和好心的班长,还是走了过来:“金小姐,对不起。”她低声说,“我不是故意的。”
金小姐缓缓走近,忽然一下子抓住石榴胸前的工号牌,尖声笑道:“郑小梅,怎么你和这张照片上的人长得不像啊?”她的笑声比尖锐的利器刮过碗底还要剌耳,指尖的鲜血划过石榴的手腕,印下一串热辣辣的疼痛。
石榴的心一沉,还在兀自强辩:“那是我以前拍的照片,是有一点儿走样。”
“走样?”金小姐的手捏住石榴雪白的脸颊,啧啧地赞叹,“这小模样俊的,别说我认不清脸圆脸扁!这照片上明明是张土豆一样的圆脸,和你现在这瓜子脸有哪一点相像?”她狠狠地将自己受伤的指头戳在石榴的额头上,用力地碾出鲜红的血痕来。
石榴猛然抬起头,眼里喷射出愤怒的火焰,那样强烈愤懑的气息不由得金小姐倒退了两步,趁势叫道:“好啊,你们这个车间竟然使用没有登记在册的外人,哪天厂里的东西都丢光了的时候,再来听你们猫哭耗子吧!我要告诉我爸爸去!”
班长和几个力气大点的女工半扶半拉地把金小姐拖进了车间办公室,旁边有人悄悄地告诉石榴:“这下你可闯下大祸啦,这是老板的独生女儿金玲,不知今天搭错哪根筋到车间来。可是只要她一句话,我们这个车间就别想有好儿!”
石榴的心里“咯噔”一下子,这不是她想要的。拼命想保住工作的小梅,好心替她们遮掩的班长,还有这车间这么多辛苦做工的姐妹们,会因为她的一次失误得到怎样的结果?她的头隐隐作起疼来。原来,天并不是公平的,地并不是广阔的,以为可以凭自己的本事改变命运的想法,是否太过天真?
石榴按了按酸痛的太阳穴,却拂得一手的血印。她厌烦地从兜里掏出手绢来用力地擦拭,惊骇地看到一条洁白柔软的手绢慢慢吸饱了血,散发出腐朽的树叶般难闻的味道。小小的一个伤口,怎么会流下那么多的血?石榴想。
不知班长和金玲在办公室里说了些什么,不一会,班长走出来,向石榴招招手。石榴磨磨蹭蹭地走过去,班长有些为难地叹了口气,说:“今天遇到这事,谁也没法子,只能委屈一下。你知道,本来这事情咱是亏在理上,你不是小梅,硬要叫你做郑小梅,怎么也说不过。再加上还把碗给砸了,把金玲的手给划了,这总得拿个说法。”
石榴按捺不住,愤愤地道:“大姐,这事儿是我的错,你说金玲准备怎么办吧。只要能保住小梅的工作,让大家不受牵连,我怎么做都可以。”
班长点点头,按住石榴的手:“石榴,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其实这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只要金玲点头,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石榴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姐,你放心,我会努力的。”她甩了甩头,抛下身后一片窃窃私语,走进了办公室。
金玲坐在办公室最好的一张椅子里,眼睛里带着得意的神色,她的手已经被包扎了起来。
“我应该叫你郑小梅呢,还是别的什么?”金玲挑衅地问。
石榴的指甲用力地掐入了手掌心,她咬着牙忍下了这口气,说:“金小姐,我的姓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样才能让你不再追究这件事?摔坏的碗我赔,你受伤的医药费我来出,你觉得怎么样?”
金玲咯咯地笑了起来,瞟着自己柔润的手指尖:“你的意思是,我的工厂招聘的员工,一夜之间老母鸡变鸭了,我还不能过问?我能不为自己的工厂安全担心吗?”
“你打算怎么办?”石榴沉不住气了。
“那要看你有没有什么东西来交换。女孩子一般都喜欢小饰品什么的,我尤其有这个爱好。”金玲抚摸着手上的一串珠链,“听说你是在珠宝店工作,难道自己没有一些漂亮的珠宝饰物吗?”她的眼里闪着光,“如果你能让我得到那些美丽的小饰物,我就当这回事没有发生过。”
“珠宝?”石榴觉得这对于她来说无异是个天大的难题,她一个初到城里的打工妹子,现在还欠着老板的学费没有还上,哪里会有闲钱来买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呢。她不免面带难色地说,“金小姐,虽然我的工作是天天和珠宝打交道,但是那些珠宝我都买不起,我个人是没有那样的东西的。你可不可以换一个条件?”
“没有?不可能吧。”金玲的身体前倾,有些急切地说,“我说的珠宝,并不一定都是贵重的宝石。我看重的并不是那珠宝的价值,就算是廉价的东西也无所谓,只要中我的意就行。”
这么说起来,石榴的心里一动,自己身上还真有这么一件。母亲给的石榴石项链,不就既不值什么钱,可又还是宝石吗?可这条项链不能给金玲,虽然廉价,但母亲殷殷的笑脸仿佛就藏在里面,每当遇到烦心事,按按胸前这条项链,也会踏实上许多。还有秦朗,虽然自从离开响水村后两人从未见过面,可是,各自持有石榴石的一半,也是守护着彼此的羁绊。再说,陈锋还告诉过她,这是传说中的星空宝石呢,这件事她固然是半信半疑,可因了以上那些原因,她也不能把石榴石给了金玲。
她不知不觉伸手到自己脖颈处,用手指揉捏着那根白银链子,摇了摇头。
“怎么,还是舍不得吗?”金玲向身后的椅背上一靠,黑色的淤气在眼里浮现,“那好,我也不罚你,你毕竟不是我厂里的员工。这个钱我会从郑小梅的工资里扣,而郑小梅从此也可以安心养她的病,她以后都不必再来上班了!班长管理不善,包庇你冒充郑小梅进入车间做工,扣发全月工资,降为普通工人使用。整个车间的工人都知情不报,扣发一个月奖金。”她留意着石榴的表情,嘴角得意地弯了上来。
“不要!”石榴失声喊了起来,她紧张地望着金玲,“金小姐,你能让我再想想吗?我可以去想想办法,我去借,向老板预支工资,我一定会想到办法给你买到你喜欢的宝石的!”
金玲的嘴抿了起来:“这才是有情有义的小妹妹呢,那么这样吧。”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现在是晚上,我给你一整天的时间考虑,想好了再给我答复。要么给我宝石,要么郑小梅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