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石榴没神没气地回到宝凝斋,闯下这么大一个祸,她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小梅和车间的工人们。
陈锋以为她是在陶瓷厂上班累着了,关心地问:“石榴,要不要请天假休息一下?”
石榴苦笑了一下:“不用了。”她突然想起,如果自己把星空宝石给了金玲,自己在宝凝斋的地位岂非也要下降?这个夜班的工作是否还能保住也很难说,那么,夜校的学费又从何还起?
种种的问题纷至沓来,石榴从未像现在这样头疼过。
一阵腐朽的气息飘来,陈锋皱了皱眉,盯住石榴的额角,奇怪地问:“石榴,你到哪里去弄上的血?”
石榴正在犹豫该不该告诉陈锋,她忽然欢喜地向大门口叫了一声,“秦朗!”
刚迈进宝凝斋的少年吓了一跳,还没站稳脚跟,就被心花怒放的石榴冲上去拉住了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消息还真灵通啊!我正准备什么时候有空去你们学校看你呢。”
她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大堆,秦朗有些意外,不过瞬间就露出了笑容。
“石榴,”他笑着说,“我可真没想到你在这儿呢,不过能在这儿碰到你,真是意外的惊喜。你是什么时候进城来的?”
“啊,那么说,你不是专程来看我的?”石榴抽回了手,小小地有点儿不高兴。
表姐上来捏了石榴一把,一面小声地说:“这可是上班时间,别让老板看见你在聊天。”一面向秦朗点头,“咦,这不是秦家的二小子吗?听说你考上风陵大学啦,有出息!到宝凝斋来想买点什么呀?”
秦朗有礼貌地招呼:“张姐,我只是来随便看看,听同学说宝凝斋在风陵市挺有名的,来开开眼界罢了。”
“这样啊。”听说不是来买东西的,表姐顿时失去了兴趣,“石榴,你招呼下你同学啊,我要去看看别的顾客了。”
“嗯。”石榴点了点头,才不去管风如其有没有在场,有些好奇地问秦朗,“既然你不是来看我,也不是来买东西,那么珠宝店有什么好看的?”
秦朗转了转眼珠:“其实,算一种社会实践吧。我学的是工商管理,对于各行各业做得比较出色的企业,都有一种职业上的兴趣,总想了解它们的运作模式,学习一下先进的理念。”
“什么?”石榴吃惊地问,“你学习珠宝店的经营模式来干什么,学这么个专业,准备今后做什么工作呀?”
秦朗真没想到石榴会这么问自己:“工商管理是热门专业啊,只要有一定的社会实践经验,将来可以在企业里做到管理者的职位嘛。”
石榴有点失望,她低下了头扭绞着双手,半天才说:“你忘了当初和我说的话了?你就没想过毕了业回响水村?”
秦朗也不高兴了:“石榴,我们好不容易从大山里有机会出来了,就应该考虑个人的前途,别的人不能到城市来那是他没本事。再说,个人的能力能有多少?就凭我一个人能拯救整个响水村?恐怕不如我先发展好了个人,再给村子里投点资捐点钱来得实际吧。”
石榴倒退了两步,她觉得秦朗今天看起来格外地陌生,她忽然想起自己竟然从来没有和秦朗好好地聊过天,关于理想,关于未来……她用一种自己听起来也很奇怪的声音说:“原来是这样,那么,请你继续做你要做的事吧,我现在在上班,不方便聊天,再见。”她扭转身子,逃一般地向里面跑去。
秦朗叫了一声:“石榴!”然而并没有追上去,他有些怅然。原来石榴的想法还停留在农村那窄小的天地里,果然多读点书眼界是不同的,她太天真,太理想化,山村的妹子不管在当地看起来多么出色,毕竟和城市的姑娘比起来,总是少了几分洋气。他从到了风陵市后,大城市的生活五光十色,让他看得眼花缭乱,叫他学了一肚子知识以后再回那个山沟沟里去,他怎么肯?那也是大材小用啊。
宝凝斋的店铺毕竟不大,他们的对话已经引起好几个人的侧目。秦朗是个好面子的人,有些懊恼今天在这里碰到石榴,更恼恨石榴在这里和他说起这些,他有些扫兴地转过身,慢腾腾地想离去。
当他走到门口时,被陈锋一只手拦住了,意味深长地说:“先生,怎么不看看商品就走啊,对小店什么地方不满意,也请留下您的意见吧。”
秦朗讪讪地笑了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他抬头望望石榴和张姐都没在跟前,于是就小声地问:“听说,你们宝凝斋可以典当珠宝的,是不是有这么一项业务?”
陈锋怔了一怔,明白了过来:“您是有什么珠宝需要典当吗?”
“不,不,我只是随便问问。”秦朗忙说,“请把你们的产品介绍拿给我看看。”
陈锋从手里的宣传品中随手抽了一张给他,秦朗仔细地看了起来,突然眼前一亮,指着上面的一款深红色的宝石问陈锋:“像这类型的宝石,一般在什么价位上?”
陈锋笑了一笑,说出了一个数字,秦朗呐呐地说:“原来,原来这么便宜啊。”他的目光中流露出无法掩饰的失望来。
陈锋了然若心,却故意问道:“便宜的宝石对于作为顾客的你们来说,不是很受欢迎吗?我们这里的顾客只有嫌价钱贵的,还从来没有人说过便宜了呢。”他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难道……您不是为了买,而是想卖吗?”
秦朗慌乱地摇摇头:“不,不,我只是了解一下宝凝斋的特色业务,作一下社会调查,如此而已。”他边说边拿起彩色的宣传广告离开了宝凝斋。
陈锋望着他的背影,投去鄙夷的目光。
石榴啊,你全心全意托付的人就这样轻易地把你纯真的心弃之若履,要辨别一个人的真情与假意,需要用时间来考验。星空宝石这样的珍宝,不能识别的人却只当它是廉价的石头子儿,希望将它尽可能多地换上几个金钱呢。
秦朗迈出宝凝斋,有些垂头丧气地从身上摸出那串石榴送他的手链来,哭笑不得地端详着,现在这石榴石真如鸡肋一般了。正如陈锋猜测的那样,他以为石榴石到底算是宝石的一种,准备把这串手链典当了换两个钱,可是不曾想竟会在那家店里碰到石榴,并且石榴石的价格又是那样低廉,那他又何必因为出售这样便宜的东西得罪了石榴?
他叹了口气,那么,他又有什么资本去取悦那风陵大学的校花?
一声清脆的汽车喇叭声惊醒了站在路边的秦朗,艳红色跑车里坐着的是白色紧身短裙的美丽女子,正飘飘地向秦朗飞来一个媚眼:“咦,这不是秦大才子吗,对着这棵树发什么呆?难道要吟咏一曲‘杨柳岸,晓风残月’?”
秦朗有些发窘,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就到,自己发呆的样子竟然全被这校花看在了眼中。他尴尬地笑了笑:“金玲,一个人兜风啊。”
“嗯,我的姐妹们今天都有事,”金玲娇滴滴地说,“一个人好无聊啊。怎么样,既然这么有缘分,一起去转转吧。”
秦朗正是求之不得,一面道谢,一面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金玲却不急着开车,媚笑着的眼睛讶异地盯着秦朗手上的手链:“漂亮的小东西,深红的颜色,像是一滴滴的红酒呢,嗯,那样的色彩真使人心醉。”
早就听说过美丽的校花对各种各样的宝石有着近乎偏执的狂热爱好,所以秦朗才会想到把石榴石拿去典当了,再凑点钱给她买个漂亮的珠宝首饰,这样也许可以踏入她的视线之内。秦朗曾经将石榴和金玲二人反复比较过,不过最后他还是决定选定金玲作为目标。要知道,金玲的美艳和她父亲所拥有的知名企业都是让男生们垂涎的,一旦能追到金玲,可以少奋斗多少年啊。而石榴的前途未卜不说,那时时闪现的天真的小女孩念头使得她异乎寻常地执拗,这样的人怎么能在社会上立足?不过,秦朗盘算着,在金玲不曾追到手之前,对于石榴却也不要轻易地放手。
可是奇怪的是,金玲竟然会对这样便宜的石榴石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样子,难道真的凡是宝石她都喜欢吗?秦朗暗暗庆幸自己的好运气,连忙把石榴石手链递了上去:“你喜欢吗?喜欢就送给你好了。”
金玲水汪汪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欣喜,却摇了摇头:“哎呀,我怎么好意思要你的东西呢。”
秦朗认为这是欲擒故纵的手段,总得要推让几次,再次接受才显得有价值。否则,太过容易到手的女人也会像廉价的宝石一般不值钱了,那也没有什么趣味。他也愿意知趣地迎合:“美丽的饰物正是为了美人所准备的啊,这样的小对象承蒙金小姐看得上,就算是普通的东西,它也因此而不再普通了。如果你不赏光收下它,让它继续放在我这个不懂得鉴赏的俗人这里,岂不是埋没了嘛。”
“哎呀,你可真会说话!”金玲咯咯地娇笑起来,声音灿若银铃,“才子就是才子啊。不过,”她魅惑的眼睛凑了过来,不知名的香氛让秦朗呼吸骤紧,“我还是喜欢看它放在你那里,连着你这个人一起。”她轻轻抚过秦朗瘦削的手腕,却并未沾到他一丝一毫。
秦朗对这迎面逼迫而来的艳福呐呐不能成语,他不知道金玲是天生的多情,还是真的看上了自己。
金玲的眸子里闪着光:“没有办法,我就是喜欢这些亮丽的东西,不过,我也喜欢和它们一样会闪耀的人。”她的语声低如耳语,“告诉我,这串精致的小手链你是怎么买到的?上面的穗子结得很特别呢,不像是外面商店里的手工。”
这个问题可让秦朗有些为难,他的眼珠转了一转:“是我一个表妹送的,她的手工做得很好,这次我出来念书,央她做了一个。”
“是么?”金玲自言自语,“这样别致的珠子可不易买到。”她忽然亲亲热热地扶住秦朗的肩膀,“你能帮我问问你表妹,用来做这串手链的材料是在哪里买的吗,最好还能帮我买上一些。我也好想用这样漂亮的珠子做件东西,送给我重要的人。”她的眼神若有若无地向秦朗瞟了过来。
秦朗与美人相距不过一寸,不觉心神欲醉,石榴虽然也很漂亮,可哪里会像金玲这般多情迷人?更不用说家庭背景的深远和资金的雄厚了。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让金玲对自己留下好印象。
他连忙点了点头:“这事包在我身上,回家的时候,我再问问她吧,应该没问题的。”
金玲那一弯含情的目光简直要化作了水,欢声叫道:“秦朗,你可真好!走,想到哪里去兜风,你说!”
艳红的跑车一踩油门,箭一般地射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有些白淡而无味,石榴一直没有想好要怎么解决金玲留给她的难题。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石榴!”
是秦朗。
他捧着一大束鲜花殷勤地送到石榴面前,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灿烂地笑着:“石榴,上午我说错了话,你不会怪我吧?”
石榴看到秦朗去而复回,不管心里有多少烦恼,也不知不觉现出了笑容,方才的芥蒂似乎在秦朗的行动中已经烟消云散。她心中高兴,却故意噘着嘴说:“买这些花做什么,浪费!”
秦朗眨了眨眼,笑着说:“鲜花要与美人才相配。不然,白白辜负了鲜花,也辜负了你如花的青春,多么可惜。”
“咳!”表姐在背后重重地咳嗽。
石榴可管不了那么多,她欢喜地把花接过来放进柜台下面,涨红着脸说:“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油嘴滑舌?”她正想把这些天的烦恼向心上人倾诉,总算她不是无依无靠的一个人了。
谁知秦峰却抢先一步说:“石榴,我有话要对你说,你能出来一下吗?”
石榴点点头,让表姐帮她看着客人,就轻盈地随着秦朗奔了出去。
站在枝繁叶茂的浓绿小叶榕下,淡绿的夏风轻盈地拂过。石榴不禁想起响水河畔那棵柳树,地点不同,人却依旧,她的神思不免有些恍惚。
秦朗早就想好了一篇说辞,他愧疚地低下了头:“石榴,其实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我们宿舍前段时间进了小偷,我竟然把你送我的石榴石手链给弄丢了!我、我真该死!”他正准备举起手来向自己脸上击打,却被吃惊的石榴用力拉住了。
“不过是个手链嘛,而且那又不是你的错,干嘛要打自己。”石榴柔声地说。
“可那是石榴的一番心意啊,我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呢?因为这件事,我一直都不能鼓起勇气来见你。”秦朗声泪俱下,“石榴,你真的可以原谅我吗?”
石榴拉着秦朗的衣袖,轻轻地点了点头:“你有这份心我就很高兴了,我在乎的是人,不是东西。”
“那么,你能再给我一串这样的手链吗?”秦朗揉搓着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虽然我不应该再提出这样的要求,可是我每天把石榴做的手链戴在手上的时候,看到它,就想起和石榴在一起的日子,看书、做题的时间也过得特别快呢。”
这一下提醒了石榴自己现在所处的困境,她慢慢放开秦朗的手,摇了摇头。
“为什么?”秦朗自以为声情并茂,表演得非常不错,以石榴对自己的感情肯定是手到擒来,不想竟会遭到拒绝,急急地追问。
“因为现在有其他人更需要这些石榴石。”石榴缓慢却是坚定地说,她已经想清楚了,要把石榴石用于帮助陶瓷厂的工人们。她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秦朗。
秦朗认真地听完了石榴的讲述,双手扶住石榴纤巧的肩膀,郑重地说:“石榴,你愿意听听我的意见吗?”
他见石榴迫切地点了点头,便说:“你富有同情心,说明你是个善良的姑娘。可是做好事需要在保证自己的前提下才能够进行,比方像你说的这件事,如果连自己的工作都不能保证,你还怎么去帮助别人?你帮得了郑小梅,还能帮助得了多少人?付出你的工作来换回另外一个人的工作,这有必要吗?所以,这石榴石不能给,你得自己留着!”
秦朗并不知道石榴说的陶瓷厂老板的女儿就是金玲,因为金玲父亲手下有多家企业,这家陶瓷厂并不算有名的。否则,他不会这样说。他只是盘算着让石榴先把宝石留下来,然后再想办法从石榴手里弄过来,至于郑小梅和她的车间会怎么样,在他看来完全是不相干的事。
石榴的脸颊鼓了起来,她真没想到秦朗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失望地摇了摇头:“秦朗,你考虑个人的利益考虑得太多了,人不能仅仅只是为了自己活着。如果靠踩在小梅和那些贴花女工身上换来的工作,你觉得干起来有意思吗?你怎么能够知道小梅因为我的过失而被开除了以后,还能过得心安理得!”
秦朗痛心疾首地说:“石榴啊,你怎么还是那么天真。这个社会本来就是有着等级之分,人的本性就是自私的,你不为了自己考虑,别人就会取代你的位置。你不适应就会被淘汰掉,你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这句话可把石榴的怒气给惹发了,她突然扭转身,飞快地跑进宝凝斋。秦朗不解其意,在后面高声地喊着石榴。过了一会儿,石榴噔噔噔地奔了出来,手里捧着刚才秦朗送给她的那一束鲜花,沉着小脸说:“拿去!连同你的自私,你的高贵的等级,一起拿走!”
秦朗这才明白过来,他也真的生气了,心想,要不是为了金玲要那些石榴石,我才懒得来找你乡下妹子碰这个钉子呢。明明我说的那些话都是为了你好,你却不领情,硬要去碰得头破血流,那你就去吧,到时候落得个凄凉的下场,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他接过石榴递过来的鲜花,悻悻地走了。
石榴怔怔地望着秦朗远去的背影,鼻子一酸,蹲在路边呜呜地哭了起来。真没想到,自己托付了一片真心的人,竟然是这样狭隘自私。她痛痛快快哭了一场,泪水朦胧间,看到眼前晃着一个白色的物体。惊奇地抬起头,发现站在面前的是陈锋,正向她晃动着一条白色的手绢。石榴不好意思了,连忙站起来用手背擦擦泪水,没有接陈锋的手绢。
陈锋笑了起来:“怎么哭鼻子了,真是还没长大的孩子。和男朋友闹别扭了?”
“他不是我男朋友!”石榴带着孩子气的气愤说了一句,“以后再也不是了!”
“来真的了啊。”陈锋愣了一下,喃喃地说,“早点看清楚了也好,免得到后来再痛苦。”
“陈锋,”石榴仰起头问,“是不是我没有了星空宝石,风老板就不会再雇我了?”
陈锋一凛,不禁又将目光落到石榴额头上那个早已结痂的血印上:“为什么你会没有了星空宝石呢?”
当石榴原原本本把事情告诉陈锋后,她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情的。“只要能保住小梅的工作,让车间的姐妹们不受处罚,我怎么样都行。”石榴说。
陈锋的眼睛闪闪发亮,他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来抹掉了石榴额头上的血痕:“小姑娘,你不会被解雇的,你的朋友也不会。不过,你和那个厂长女儿再次见面的时候,把我也一道带上,说不定我可以帮上你什么忙。”
“你也去?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一个人承担就可以了。”石榴惊愕地说,“再说,夜里谁来值班呢?”
陈锋胸有成竹地笑了笑:“这你就不用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