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稚嫩的童音忽然从身后响起,唤醒几乎沉没进回忆的海洋中的殷霞,她愕然抬起头,这才发现浦江两岸的景色早被夜色浸透,原来她已经拿着小羊驼站这么久了。
不远处,韩时安牵着儿子小亮亮正笑盈盈朝她走来。三岁半的亮亮走路时喜欢像只小白兔似的蹦蹦跳跳,小家伙本来就调皮,见到妈妈更没法安静了,挣脱爸爸向她奔跑,却脚下一绊摔倒在观景台的木地板上。
“亮亮——”见儿子跌跤,殷霞心疼极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搀扶,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拦住,是韩时安阻止了她。
“干嘛呀,亮亮摔跤你怎么不让我扶他?”殷霞着急,不由分说仍要去“救”儿子。
可腰刚弯一半,不用韩时安再做什么她也停了下来,惊讶地看着小亮亮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两只小手不停从上往下拍打着沾了灰尘的裤子,嘴里还嘟嘟囔囔念叨:“爸爸给我换的新裤子,又弄脏了。”
“他这是……”殷霞不解地看韩时安,那一瞬间感触颇深。
韩时安姿势一转,搂住她的肩膀笑道:“这段时间你一直忙着筹备第八届进博会,想不到咱们儿子又成长了,变得这么独立了对吧?好几天前我就发现,他摔跤了不仅不哭着找大人撒娇,还坚持要自己站起来。”
“摔倒了不哭,自己站起来。”韩时安这几句话说得饶有深意,殷霞反复咀嚼着,竟忽然眼睛发涩,急忙低头去看亮亮。
“宝贝,摔疼哪里没有?告诉妈妈,妈给你揉揉。”殷霞温柔地将儿子揽入怀中,在他红苹果似的小脸蛋上用力亲了几下。
小亮亮一个劲咯咯笑,搂着殷霞的脖子奶声奶气说:“妈妈以前摔疼了从来不哭,亮亮也不哭,要做像妈妈一样不怕摔和不怕疼的人,这样今后才有出息。”
“哟,你这小不点儿,这些话都是谁教你的?”殷霞大为震惊,三岁孩子能说出这样的道理,相较他的智力发展有点“超前”,她当然能猜到是谁教了他,却还是想问。
果然亮亮就仰起小脑袋看着爸爸,韩时安也蹲下身,将妻子和儿子一起搂进臂弯,“父母亲是孩子的启蒙老师,也是他们的榜样,霞,亮亮有你这样坚强勇敢的母亲做榜样,摔了跤也不需要人搀扶,不是很自然的事吗?我可没有特意去教他什么。”
将头枕在韩时安宽厚的肩上,殷霞心里暖暖的,她觉得自己像一艘航行在海洋里的船,不管行驶了多远,家的港湾也始终为她亮着守候的灯。
韩时安柔声问:“下个月进博就要开馆了,你们准备得怎么样?”
殷霞神秘一笑,回答道:“保证比前几届有更大的惊喜和亮点,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韩时安不太明白,期待地问:“东风,指的是?”
……
时间倒退回半年前。
周延从秘鲁阿雷基帕回上海述职,第一站去第三空间设计院报到,第二站就直奔虹桥商务区的智汇工业园,坐在了殷霞那间摆满羊驼绒手工艺样品的办公室里。
时光荏苒,生活在不停发生着变化,不知不觉中周延已是三十而立,身上再也找不见初涉职场时的懵懂与青涩,如今他已升职为领导海外设计分部的副总设计师,举手投足间总能体现出独当一面的气质。
去年苏珊娜从联合国回到阿雷基帕后两人就订了婚,今年年初完婚,他很快也要做爸爸了。与殷霞相识九年,如今他仍然习惯称她为“姐”,殷霞也很乐意一直将这个聪明又上进的小伙子当弟弟看待,弟弟大老远赶过来,她当然高兴极了,再忙也要抽空来陪他聊天。
不过周延可没打算在工作时间和殷霞闲聊,见她从玻璃门外走进来,二话不说拉开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跟数宝贝似的不停往外拿东西,霎时间殷霞眼睛都看花了,不明白他这是打算要干嘛。
很快,殷霞那张宽敞的大办公桌就给造型各异的工艺品占据得满满当当,连挪移鼠标也快不够空间了。
木雕、银饰、陶器、以前没怎么见过的纺织品……一样接一样看得人目不暇接,殷霞惊讶地问:“我说你这是从秘鲁的大街小巷淘来了多少宝贝呀?整得跟搬家似的!”
周延乐得手舞足蹈,自豪地说:“姐真有眼光,一下子就能看出来这些好东西都是宝贝。正如你想的那样,它们无论哪一件都来自秘鲁民间的手工艺者,都具有极其深厚的拉美古老文化的传承价值呢。”
周延兴冲冲展示这些带着神秘感,也充满了异域风情的东西,殷霞哪可能猜不到他的意图,却感到为难,“可是,你总不能让我们远山跟所有这些手艺人合作,再创造一百个类似哈维尔大叔和Lakipaca的奇迹吧?”
周延习惯性将长胳膊一挥,满不在乎地说:“能还是不能,等咱们讨论完之后你再下结论也不迟。我不否认,单凭一家远山商贸,想尽可能多地帮扶当地手工艺行业当然困难,可你有没有想过,假如咱们创建一个类似进博会,但又不完全和它一样的平台,可以随时提供给那些具有深刻民族内涵的手工艺品,方便它们向市场展示,是否就能让更多的拉美民间手艺被全世界看见?”
“你的想法很不错,但具体实施起来困难不小,如果做不到还硬要做,我就会认为你是一时头脑发热!”殷霞不客气地教训周延,也说不清是什么缘故,眼前这小子令她联想到了姚慧,当年的格风公司,不正是因为贸然在出口业务的基础上开展进口业务,弄得险些倾覆商业的小船?
周延却丝毫也不受她那“理性思考”的影响,振振有词地说:“如果你认为我是头脑发热,就去问问哈维尔吧,他和我不一样,性子沉稳得很,如果连他也站在我这一边,我认为你就得好好考虑一下了。”
“哈维尔?”殷霞险些笑出声,感叹这几年大叔快给周延带成“爷青回”了,经常往外冒一些特别“与时俱进”的点子,让她不知该怎么应付。
周延匆忙和殷霞吃了餐午饭就走了,等到秘鲁时间早上九点,殷霞与哈维尔连线。坎波村早在几年前就通了电信网络,两人可以随时进行线上沟通,再也不会受时间和地域的限制。
谈到关于开发其他品类的手工艺品,殷霞语重心长地对哈维尔说:“周延年轻有活力,思路也特别活跃,这几年又直接与拉美手工艺行业接触,想法多是必然的,大叔您要觉得他是在瞎胡闹,完全可以无视,千万别因为他而烦心,当然,也别给他带跑偏了。”
哈维尔那张被高原的风吹出沧桑感的脸却没表露半分嫌弃,反而一提周延就笑得有些宠溺,“那男孩是有很多想法,也像你说的那样头脑聪明,但绝对不是在瞎胡闹。”
殷霞听得一愣,大叔这竟是在帮周延说话,难不成安第斯山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哈维尔说了长长一段话:“我是专门做羊驼绒制品的手工艺人,现在很多中国人都知道我了,喜欢上了我做的商品,但是我们的小羊驼之所以被那么多人喜爱,不仅仅是因为我的手艺好,这其中还有卡门家传的绒毯编织技术,后来又加入了你们苏州绣娘的刺绣技艺,还有许多别的元素叠加在一起,才让我们的产品越来越完美,市场认可度也越来越高。在秘鲁当地,像我这样的手艺人不少,我是幸运地遇到了你才获得了走出大山的机会,他们没有我这样的幸运,我又为什么不像周建议的那样,想办法把这份幸运和他们分享?霞,只要你愿意借助进博会的平台扩大秘鲁民间手工艺品在中国市场、甚至是国际市场上的销路,我愿意无条件协助你,与这些手艺人取得联系。”
哈维尔越往下说,殷霞越沉默,脸也悄悄地红了,两人通话结束后,她开始深深地反思。
“周延真的没有胡闹,否定他的提议,原因是我自己因为幸运驼的生意好,公司又发展了这么多年,业务量一直在上升,就变得目光狭隘了,局限进了一个舒适区,不敢再做冒险的事,也不敢再创新。”
殷霞找来谢婷、张颖,以及另外几位公司骨干,大家一起开会研究新的业务发展方案。
谢婷无论干什么事也没让老板失望过,听完殷霞的陈述,她立即举双手赞成:“殷总,从2018年第一届进博会到现在,咱们公司已经连续参加了七届,无论产品上做过多少改进,在四叶草里的展览也开始显得缺乏新意,有些苍白了,所以我认为是时候做出更大的改变,让咱这进博全勤生焕发出新活力了!”
张颖也不住点头:“可不是,假如能在第八届进博会开始之前,开辟出新赛道来拓展咱们产品的portfolio,引入更多新品录,我认为不仅我们公司能从中受益,说不定还真的可以帮更多秘鲁手工艺者将他们制作的工艺品打入国内市场,带动更多的当地人脱贫致富,这种好事咱们不做,又该由谁来做?”
咱们不做,又该由谁来做。
当天晚上,殷霞一直在公司呆到深夜。周延从秘鲁带回来的样品摆在案头,她仔细欣赏每一件,其中一只用火山陶土烧制的赭红色普拉卡小牛摆件令她爱不释手。
她早就了解来自普诺高原的普卡拉公牛那引人入胜的远古文化背景,它是高原农耕文化的守护图腾,制陶时多使用赭红色火山陶土,再用红、蓝、金、白等颜色的矿物颜料进行彩绘,然后烧制出圆润饱满的公牛形象,意义上象征着驱邪纳福,经常给人成对置放于屋顶或者室内。
秘鲁国家多火山带,尤其以北部的皮乌拉、中部的安第斯山区最为集中。火山喷发后,火山灰或者浮石经水热蚀变与风化,转化为含蒙脱石、水铝英石等成分的黏土,与火山玻璃、铁锰氧化物以及少量长石、石英相混合,形成可塑坯料,常被称为是火山陶土或者火山矿泥。火山陶土富含铁、铝、火山灰颗粒,质地细腻、粘性强、耐高温,是古印加文明中制作陶器的重要原料。它们多采自火山脚下的黏土层,“从土到器”的制作过程十分复杂,需要经过晾晒、粉碎、过筛,并陈腐数月,以去除坯泥中的杂质和增加其韧性。
火山陶土制作陶器的起源,可一直追溯至前哥伦布时期的维库斯、莫切、纳斯卡文明,距今已超过2000年,当时印加帝国的手工艺人擅长整合各地陶艺,哪怕后来经历了殖民时期,原住民仍然坚持使用古法烧制,因此这种制陶方法不仅没有被欧洲工艺取代,还沿袭到了今天,库斯科、阿雷基帕、拉奇等地的古老村落里,还完整保留着古法烧制陶器的流程,而皮乌拉地区的丘卢卡纳斯更是秘鲁的三大地理标志陶艺产区之一,传承了维库斯文化的烟熏还原烧制法。
与中式超过1000摄氏度的制陶工艺不同,秘鲁的手工艺人通过手工拉坯(或者说捏塑),再施以天然泥釉,然后送入木柴窑,在窑内焚烧芒果叶、棕榈叶等燃料产生浓烟,缺氧环境可以让陶土中的铁还原成黑色或者深褐色,像这样反复进行两到三轮烧制,温度控制在700到900摄氏度之间,陶坯就会形成温润的哑光质感与深浅不一的棕黑釉色。另外陶器上绘制的纹样也多为几何线条、波浪纹,据说他们这种图案设计的灵感是源自安第斯山脉、河流与星辰等等。
最令她感到惊喜的是在这些工艺品中,竟然还发现了一件阿瓦珺瓷瓶。这种瓷器的制作也很有故事,它是由秘鲁北部亚马逊雨林原住民阿瓦珺人中的女性主导、向族人口传心授的传统手艺,至今已传承了千年也还没有流失。这种陶艺,蕴含着史前亚马逊丛林人类的生活与信仰,2021年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阿瓦珺部落中的女性长者通常被称为是“杜库格女智者”,她们的制陶手法以泥条盘筑、露天柴烧、树脂封釉、几何纹饰为主要特征,将制作的陶器当成是阿瓦珺人宇宙观与身份认同的物质载体,陶器兼具炊具、酒器的实用功能与仪式感,那又是女性表达身份与家族荣誉的象征。
对拉美国家的偏远乡村而言,手工陶艺是制作者重要的家庭收入来源,这些工艺制作非常环保,全程无添加化学药剂,烧窑用的燃料多为当地可再生资源,却正面临年轻匠人流失、批量机器仿制品冲击的时代挑战,如果能通过公平贸易组织,比如像中国进博会这样的平台销往全球,说不定就能挽救这项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避免它从人类文明发展的历史长河中消失。
除去火山陶土制品,这批样品中还有作为莫切文化标志的传统马镫形流壶,以及羊驼、美洲驼、人形神像、鸟形哨壶等雕塑或摆件,这些手工艺品,无论哪一种在进博会场景中都很有可能成为极佳的视觉符号,能和羊驼玩偶一样受到消费者的追捧,殷霞完全能想象周延搜集这些器物花了多大的心思,苏珊娜又如何在尽心尽力地帮他,所以周延向她提出想法是认真的,她不应该往他头上泼冷水。
殷霞在凌晨十二点后拨通了胡大海的手机,她实在等不到早上上班时。
如以往一样,铃声没响几下胡大海就接听了,急促地问:“殷总,是备展工作出了什么问题吗?”
殷霞疲倦地揉一揉额头,笑道:“这样的筹备工作差不多重复八年了,从没有展位而努力争取到疫情期间采用双模式参展,什么样的大风大浪咱们没经历过?现在不太可能还会遇到什么大问题。可我这么晚了还打扰您,也正是因为一切都太平静了,没有问题出现了,反而感到不安。”
胡大海听出她话里有话,微微感到吃惊,却又说不清原因的觉得这电话来得并不突然,沉吟片刻,他问道:“你是不是在考虑什么新计划,又觉得阻力很大,难以实施?”
山东汉子始终是那样直爽,无论什么时候和他谈事情也不喜欢拐弯抹角。并且经过七届进博会的磨合,他和殷霞之间的默契程度也到了无需长篇大论的解释,仅凭简单几句话就能让对方猜出自己想表达什么意思,所以艰涩的谈话在他们之间总会变得流畅,殷霞也总能放下思想包袱畅所欲言。
“没错,我正在构思一个中秘手工艺共生计划,纳入计划的产品种类不仅仅局限于羊驼绒手工织物,而是可能涵盖任何来自秘鲁、甚至是拉美其他国家的手工艺品,宗旨主打原生、天然,只要符合这两项简单要求,就可以申请加入我们的共生计划。”
殷霞一口气说出这几个小时以来在脑子里打转的构思,是胡大海的直率给了她大胆表达的勇气,却不知电话另一头的人在捂嘴偷笑。
“还真不是在备展过程中遇到了难题,但是殷总,你这想法可比之前遇到的任何难题都更难解决呢。”
胡大海这是在打趣,殷霞振奋的情绪却一下子收回来,意识到自己怎么也和周延一样冲动?共生计划立项是大事,难道不应该先好好组织一下语言,甚至将想法写在纸上,形成书面报告提交给进博局领导,才显得慎重吗?
胡大海可没一点责怪她的意思,赞同地说:“其实之前在拉美国家考察一圈,见识了那么多既陌生又新颖好看的手工艺品,我就有不少新想法了。拉美有着大片被阳光、火山、高原与海洋共同滋养的文明土壤,印加文明、玛雅文明、阿兹特克文明,还有莫切文明,无论哪一种都有着可追溯到千年之前的历史,这些古老文明的基因,至今仍烙印在每一件手作、每一首歌谣里,诚如你建议的那样,我们完全可以继续拓展进博会的展台,让更多拉美手艺人在这开放的展会上受益。”
殷霞又高兴了,工作到半夜的疲惫感一扫而空,问道:“所以您同意我的建议?”
胡大海自信满满地向她保证:“当然,你就说个展位面积数吧,只要是在合理范围内,我们都会考虑的。”
殷霞顿时皱了皱眉头,这次她理智地考虑了一会儿才说:“扩大展位面积固然重要,如果招展方能支持我们远山商贸,我先代表公司全体员工向您表示感谢。”
胡大海一惊,意识到他还没真正弄懂殷霞的意图,不解地问:“怎么,其实你不是来找我要更大展位的?”
殷霞又笑了,“当然是要展位,却不是临时的,而是长期的。胡主任,我主张从今年开始,在四叶草展馆合适的户外位置建一个常设展区,前往那里的展商不再是每年定时参展,而是打造一座永不落幕的中秘手工馆,让更多跨国手工艺合作在馆内萌芽,你认为这样的做法可行吗?”
“永不落幕”四个字,重重敲击着胡大海的耳膜,令他的内心也产生了奇异的回响。
国家举办进博会的初衷,不正是想让开放合作共荣的种子在上海这片沃土上生根发芽?不做一锤子买卖,而是与参展商形成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这样的远景,如果在展会持续召开八年后实现,他们从此时开始策划这样的项目,完全可以看作是守正创新之举。
一周后,一份由第三空间文创设计院、哈维尔手工合作社和远山商贸三方联合制作的拟引进新品画册制作完毕,殷霞和周延一起将它带到了胡大海的办公桌上。
抚摸着光滑的彩页封面,闻着册子散发的纸张香气,胡大海心潮起伏,这难道不也算是举办七年进博会后取得的一项成果?印刷在画册里的内容代表着许多手工艺人的希望,也象征着进博未来的发展。
画册的编排聚焦于秘鲁本土特色手工艺制品,兼具了文化性、观赏性、商业性的高端合作定位,目的是要助力更多的秘鲁手工艺品走进中国市场、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画册规格为16开精装,全彩印刷,配套中英文双语解说,穿插匠人工坊实景、制作工艺流程、产品细节等高清摄影图,贴合手工艺品“天然、手工、有温度”的质感与文化内核,每一张图片都能看出是经过了精挑细选的。
合作序章——“以手作为桥,共筑共生之路”,简要介绍了秘鲁手工艺悠长的历史渊源,她是起始于前哥伦布时期的维库斯、莫切、纳斯卡、印加等文明,传承千年,融合了安第斯高原的农耕文化、亚马孙雨林的自然崇拜与本土族群的人文信仰,是展现秘鲁传统文化的“活化石”。如今,这些技艺依然扎根于秘鲁乡村,由手工艺者世代相传,每一件手作作品的诞生都无关模具、无关工业流水线,它们承载着那些匠人对土地的敬畏、对生活的热爱,以及对文化的坚守。
重点品类展示分出几个大类,每一类都包含三到四款具有代表性的手工作品,均详细标注了产品名称、制作匠人、材质、工艺、适配场景等,搭配高清手作纹理、工艺细节等图片,并附简短解说,兼顾了文化性与商业性。
例如火山陶土手工艺品中有普卡拉公牛、印加神鸟陶塑、草原灵鹿等,原料取自秘鲁北部丘卢卡纳斯、普诺高原的火山灰沉积黏土,传承莫切文明的古法工艺,纯手工捏塑、烧制,无化学添加剂,每一件都独一无二,承载着秘鲁火山与高原的记忆。
莫切文化复刻款的马镫形流壶,火山陶土材质、手工拉坯和彩绘工艺、高温烧制,适配场景可以是家居陈列、文化收藏,也可以当成高端礼品,它兼具艺术价值与文化收藏价值。
火山陶土收纳盒,手工捏塑和打磨抛光,可以用于桌面收纳、首饰存放、家居装饰等场景,表面保留手工捏塑痕迹,简约大方实用,并兼顾了美学价值。
当然也不乏质感独特的天然石材手工艺品,采用秘鲁本土天然石材,如黑曜石,由匠人手工雕刻、打磨,这类石制品质地通透,传承了古印第安人的雕刻技艺,图案多为动物、图腾、几何纹样,每一块石材的纹理都独一无二。
还有秘鲁手工银饰以及木雕制品,比如项链、耳环、挂饰,既可用于日常佩戴,也可当成高端礼品、收藏品等等。这些饰物百分百运用印加手艺人的锻造技艺,银饰质感细腻,不易氧化,木雕的图案生动传神,也很容易就地取材。
画册分阶段勾勒出秘鲁手工艺制品的文化脉络,从古文明时期的技艺起源,到殖民时期的坚守与融合,再到当代的传承与创新,重点突出了它们所具有的“手工无替代”的特殊价值。
作为“中秘手工艺共生计划”的发起人,远山商贸表示愿持续深耕秘鲁的手工艺领域,挖掘出更多优质匠人与特色产品,通过设计赋能、手艺传承加商贸推广的模式,推动拉美国家手工艺品的商业化、品牌化发展,让更多手工艺业者实现增收,也让拉美手工艺文化走向全球。
画册设计者将安第斯山脉、亚马孙雨林、古文明图腾等元素融入其中,使其成为秘鲁文化的传播窗口,胡大海一页一页认真翻看,回想起这些年在进博会上帮扶过的、像幸运驼一样的小微企业,并看着那些企业逐年发展起来,感到一股灼热的力量在不停撞击着胸口。他对殷霞和周延说:“咱们进博会的主旨就是要让展品变成商品、展商变成投资商,同时让我们国家与像秘鲁这样的国家的文化交流持续深化。设长期开放的手工馆的事就交给我吧,我来牵头筹措。”
胡大海说到做到,从那天起就把“建立常设秘鲁手工馆”这件事当做了日常工作的重中之重。
而远在阿雷基帕的哈维尔,作为与殷霞合作多年的亲密伙伴,义不容辞地走出坎波村,当起了秘鲁手工艺从业者的日常联络人,他和苏珊娜开始策划成立一个民间手工艺协会,这样更有利于进行行业对接,持续协助中国方面的项目落地。
在这期间,不断有秘鲁国内的新闻媒体对哈维尔大叔进行跟踪报道,比如《秘鲁人报》、《商报》,记者们以“进博会改变秘鲁山区手艺人”为视角,详细讲述他的致富故事,关注他如何带动安第斯山区的贫困群体就业、传播羊驼绒编织技艺的社会价值,以及如何推广“一人致富、全村受益”的优秀致富模式。
秘鲁国家电视台的《一带一路在秘鲁》栏目,更是直接将大叔请到演播厅现场,向全国观众直播对他的专访,主持人从非遗保护角度介绍哈维尔手工合作社对秘鲁传统手工艺的推动,解读中秘手工艺合作的文化意义,进博会作为国际文化交流平台的价值,陪同接受采访的还有秘鲁文化部门官员,他代表国家和政府充分肯定了哈维尔模式对本土手工艺振兴所起的巨大作用。
节目播出后,哈维尔一夜之间成为举国皆知的名人,由他牵头成立的民间手工艺合作协会一时间被打爆电话,几乎全国上下的从业者都在向协会靠拢,他们从哈维尔的故事,也从中国进博会看到了让自己的手艺走出穷困山村,走向世界大舞台的希望。
胡大海多方面收集齐资料后,开始为成立进博会常设秘鲁手工馆做可行性调研与方案撰写,这是推动项目落地的基础。他特意抽时间和殷霞一起梳理过往几届秘鲁展商的参展数据,包括幸运驼连续7届参展的订单量、秘鲁手工艺的受众反馈、展品通关的难点痛点,又联系了秘鲁驻华使馆、秘鲁手工艺联合会,通过不同的渠道了解当地手工艺人的真实需求,确认他们是否愿意长期入驻、能否稳定供应手工制品。
同时,他也与商务委的同事们实地勘察四叶草展馆的闲置区域,结合人流量、交通便利性,选定了一处适合做长期展馆、面积约120㎡的场地,避开短期展会的临时展位区,确保常年开放不受影响。
哈维尔则全力配合中国方面的调研工作,走访了不少他的同行,统计愿意入驻常设馆的匠人名单,记录他们的作品品类、产能规模,还收集了大量匠人对展品运输、定价、回款的诉求,同步给胡大海和殷霞,为可行性方案的撰写提供了最真实和鲜活的一手资料。
之后,胡大海组织招展处的骨干人员,写出极具实践意义的《常设秘鲁手工艺馆可行性方案》,明确展馆定位、运营模式、帮扶政策、安全规范,甚至细化到展品陈列、匠人接待、物流对接等细节,反复修改完善,确保方案科学、可行,能顺利通过上级审核。
常设展馆不同于临时展位,涉及场馆管理、海关监管、政策扶持、安全保障等多个部门,任何一个环节卡壳,事情都无法推进。相关组织人员一次次召开协调会,对接各个职能部门,以及对接场馆管理方,沟通场地长期租赁事宜,争取到最优惠的场地租金,并明确场馆的水电、安保、清洁等配套服务。
他们也对接海关与检验检疫部门,协商秘鲁手工艺展品长期的入境通关政策,争取到开放“常年绿色通道”,简化火山陶土、羊驼绒等展品的检疫流程,降低长途运输的成本,解决匠人最担心的物流难题。
同时对接商务部门与文旅部门,申请小微企业帮扶资金,用于展馆的基础搭建、宣传推广,以及秘鲁匠人的来华签证便利、技艺交流等相关费用。对接安保与消防部门,按照长期展馆的标准,完善消防设施、制定安全预案,确保展馆运营安全合规。
大家耐心沟通、主动协调,把可能出现的问题提前预判、提前解决,遇到部门间的分歧也不气馁,友好协商直到达成共识。
方案完善、部门协调到位后,胡大海将申请材料装订成册,先后几次向进博会组委会作专项汇报,阐述建立常设秘鲁手工馆的意义:不仅能助力发展中国家小微企业发展,践行进博会的创办宗旨,还能丰富四叶草展馆的常年业态,打造中秘文化交流的新窗口,甚至能成为进博会帮扶海外手工艺人的标杆案例。
汇报时,他特意附带上殷霞和周延提供的画册,以使上级领导直观感受到秘鲁手工艺的魅力与价值。
主管部门接到申请后,也提出了几点修改意见,比如优化展馆运营模式、细化帮扶政策的落地细节,项目方第一时间组织人员修改完善,再次汇报,反复打磨,用真诚与专业争取到了主管部门的认可与支持。
十月的一天,殷霞和胡大海的手机同时震动,一封来自进博会组委会的官方邮件弹了出来,邮件标题映入他们眼帘:《关于同意通过“中秘手工艺共生计划”及常设秘鲁手工馆的批复》。
一行行红头文件式的文字在手机屏上闪过:同意立项、同意场地、同意政策支持、同意长期运营……每一句批复都像一颗定心丸,落进二人悬了大半年的心里。
殷霞盯着邮件读了足足半分钟,起身走到窗边,深深吸入一口新鲜空气,感觉这一天来得很快,但又似乎等得太久。四叶草里的手工馆,是一个能让秘鲁匠人不用再只靠短短几天展会碰运气的平台,是一个能让羊驼绒、火山陶土、木制或银制品365天都被人看见的地方,是一个真正把“文化交流”落到实处、让手艺人有尊严、有收入、有希望的长效机制。
曾经,她和伙伴们都害怕过,怕想法太理想,怕流程太漫长,怕力量太微薄,也怕一腔热忱最后只落得一场空,可胡大海没有放弃,哈维尔没有放弃,她自己更没有放弃,所以他们期盼的东风真的吹来了。
站在窗前,殷霞仿佛已看见不久后的将来,常设馆里灯光亮起,火山陶土在展柜里发光,羊驼绒柔软如云,秘鲁匠人在这里现场编织,中国观众在这里驻足、欣赏、下单。
东风送来更深一层的自信,这一次殷霞要带着中秘两地的匠人一起乘风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