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届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的筹备工作,早在2024年7月就已经正式启动,7月3号,招展启动暨签约仪式在广西南宁举行,26家企业现场签约,拉开了第八届进博会招展筹备的序幕。

在那之后,筹备工作稳步推进,从全球推介、招商路演到展品通关、场馆规划,每一个环节都在紧张有序地进行,而进博会招展处更是始终处于拉满弓弦的备战状态,工作人员每天都要接待大批来自世界各地的参展商。

胡大海作为招展处主要负责人,始终记挂着那些怀揣手艺、却缺乏外销渠道的民间手工艺人,几乎天天扎根在这里,连轴转地处理各类对接事务。

2025年3月,春寒未消,距离进博会正式开幕还剩将近8个月,各地赶来咨询或者报名的参展商络绎不绝,招展处虽然还没进入筹备后期最忙碌的时候,却也处处可见伏案工作的身影,脚步声、电话声、文件翻动声此起彼伏。

周二早上九点钟不到,胡大海就已经结束了一场与保加利亚某参展商的线上对接会议,他的视线移开手提电脑屏幕,一眼瞧见悬挂桌角的“党员示范岗”亚克力牌,之前有同事来谈事情时碰歪了一点,就急忙小心地伸手扶正,又将那牌子的外壳擦得更亮了一些。

胡大海打算去茶水间泡一杯咖啡提提神,走出办公室来到走廊转角处,不期然撞见一道胖胖的身影在长椅区踱来踱去,等看清楚那是何人,他禁不住眯了眯眼睛。

那是一位来自非洲的中年妇女,有着一头乌黑浓密的卷发与黑得发亮的皮肤,她穿着一件黄色中长夹袄,怀里抱着个旧帆布包,神情局促不安,像遇到了什么难事。

胡大海留意到此人,是因为周一下午快下班时就在咨询大厅见过她,那时她和一个年纪较轻,长发披肩的黑人姑娘在一起,两人埋头激烈地商量着什么,长发姑娘将她往咨询台前拉,她却连连摆手往一边躲,姑娘没办法,只好陪她一起离开大厅,看样子因为事情没办成而很沮丧。可她怎么周二一大早又来了?

刚想上前询问,长发姑娘却又从咨询大厅的方向跑了过来,听她喊中年妇女的名字像是“卡玛拉”,不过接下来说的是啥,胡大海就听不懂了,但明显她们又在争执,中年女人又甩着手要往外走,甚至带了哭腔。

两人正拉拉扯扯,却听旁边有人在用英语问:“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们的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使两人停下来,一起扭头愣愣地看着胸前挂了中英双语工作牌的中国人,眼神是又期待又犹豫。居然有工作人员主动来关心她们,中年女人窘迫害羞地用中文说“你好”,但她大概只会说这词,接下来就只能张口结舌傻站着了。

年轻姑娘却像见到了救星,朝看向她们的胡大海大声说:“我们想参加你们的进博会!”

姑娘的英文虽然带了很重的口音,但还算流利,胡大海一下就听懂了。

叫做卡玛拉的中年女人却更焦虑了,拦住姑娘使劲摇头,“不不不,我们参加不了,还是回家去吧。”

凭借多年工作经验,胡大海再也不用猜这里正发生何事,他收起习惯性表现出的干练凌厉气势,走上前用温和舒缓的语气问:“我想二位是来这里咨询参加进博会的事宜的,对吗?”

姑娘点头,胡大海就请二人在长椅上坐下,示意站在不远处的志愿者为她们送来两瓶矿泉水,说道:“你们别着急,看样子您二位是从很遥远的地方来中国寻求发展机会,单凭这份勇气也值得我们尊敬。既然想参展,能不能先和我介绍一下你们的展品,然后听我讲解参展方式和流程,再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如果是遇到了困难,或许我可以和你们一起想办法解决。”

姑娘本来就坚持要问清楚具体参展方式,受到胡大海鼓励更能放开了,不顾中年女人反对就开始回答他提的问题。

中年女人的确叫卡玛拉,姑娘则名叫麦蒂,她们来自非洲肯尼亚基西郡的塔巴卡村,和另外三名女性一起,在村子里开了一家天然手工皂石作坊。来上海之前,她们对遥远而神秘的中国一无所知,就只听说那是一个很大很繁荣的国家。她们甚至从没走出过基西郡去别的城市看过,更别提在上海设有商店或者企业。

不过一个偶然的机会,卡玛拉看到了电视新闻,播报的内容正是秘鲁安第斯山区坎波村哈维尔大叔的故事,那位大山里的老手艺人,本来和她一样生活闭塞,制作的手工艺品在本国销路不畅,一家人生计困难,却因为幸运地和一位中国姑娘做生意,特别是通过那姑娘的公司将制作的小玩偶送到在上海召开的进博会的展台上,从此不仅找到了很大销路,还改变了家人和整座村庄的命运,哈维尔大叔带领村民们一起走上了致富的道路。

这是多么振奋人心的消息,那天晚上,卡玛拉激动得一夜无眠,第二天就和姐妹们说起了这事。五个人中,有三个人都不相信天上能掉这么大块馅饼下来,她们做的皂石工艺品在非洲卖不了多少,也赚不到多少钱,却能通过中国人寻求到销售渠道?

给同伴一通打击,卡玛拉心头燃起的火焰熄灭了,也认为自己是在异想天开,在小山村生活了半辈子的穷人,居然把梦做到了万里之外的异国,这也实在是太离谱了。

然而五人中有个特例——麦蒂,只有她的想法不那么消极。麦蒂还不到三十岁,早就不甘心在塔巴卡村困一辈子,到了五十岁还和几位婶子一样,一天能卖掉三五件皂石工艺品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单独和卡玛拉呆在一起时,麦蒂很认真地和她谈了自己的想法,既然是秘鲁工匠做过的事,并且成功了,非洲工匠又为什么不能尝试?最关键的一步是,她们要敢于尝试。

卡玛拉始终犹犹豫豫地,给麦蒂做通思想工作,再胆怯也还是愿意拿出勇气拼一次。二人打开银行存折努力拼凑,连口袋里的零钱都掏了出来,加起来就只够买往返机票和在上海住三晚上经济酒店。

尽管困难重重,她们也还是拖着旅行箱来到了上海,三天,如果能在这极短的时间内弄清楚进博会是什么,又该如何参加,那么这一次“环球大冒险”就是值得的。

可令麦蒂极度失望的是,去酒店办了入住手续后,二人直奔进博会招展处,一进那人流如织的大厅卡玛拉就后悔了,别说决定参展,就连站到咨询台前排队,问问人家国外客商该怎么参加进来,她也挪不动步子,并死活不放手地拉着麦蒂往外逃,也就是昨天下午,胡大海在大厅里见到的那一幕。

非洲皂石,胡大海怎么听都觉得耳熟,他飞快地在记忆里搜索,终于回想起来是在哪里听过——

2024年11月,中国驻肯尼亚大使周平剑曾率团访问基西郡,基西郡是肯尼亚西南部重要的地方治理单位,该城镇承担着区域行政协调职能,管辖范围涵盖古西伊族群聚居区。

周平剑访问期间,与郡长阿拉提举行正式会谈,探讨深化地方合作的具体举措。基西作为区域农牧产品集散地,汇集了来自尼安萨地区的畜牧产品及高原农产品,城镇内建有专业化交易市场,承担着连接生产者与区域分销网络的枢纽功能。而鸡血石雕产业,也是该城镇的特色产业,其皂石雕刻工艺中心聚集了大量传统匠人。该工艺中心对外开放参观,游客可现场观摩从原石开采到精细雕刻的全流程。

根据2024年中肯双方会谈纪要,基西郡被纳入两国地方合作重点区域,在周平剑大使访问期间,双方就推动农业技术合作、文旅产业开发等事项达成共识,约定共同落实中非合作论坛框架下的具体合作项目。

此时此刻,坐在胡大海面前的两个皮肤亮黑、衣着朴素的非洲女人,竟然正是来自全球最著名的肯尼亚皂石原产地,她们说的位于肯尼亚西部、东非大裂谷边上的塔巴卡村,就是一个世代以皂石雕刻为生、却始终走不出大山的原始小村落!

抑制住内心激动,胡大海耐心而细致地对她们说:“请别担心,尽管咱们进博会是以进口为主题的国家级展会,规格很高,来的有世界各国的大企业、大品牌,但它从一开始就没把普通手艺人、小作坊关在门外。”

卡玛拉和麦蒂惊喜地对视一眼,麦蒂眼中流露出骄傲,意思是:“你看,我没说错吧!”

卡玛拉也不再畏缩,脱口而出地惊叹:“哈维尔大叔的故事是真的,新闻里说的都是真的!”

胡大海进一步解释:“恰恰和许多人以为的相反,进博会最希望帮助的就是你们这样有好手艺却缺少机会、缺少渠道、暂时不够富裕的原生态手工艺者。哈维尔大叔在这里获得成功并不是特例,帮助他和远山商贸公司,是我们本来就决定要做的事。你们既然敢跨越勇敢的一步从肯尼亚来到这里,就应该相信自己没有来错,并且来得正好。”

接下来,卡玛拉代表她以及和四个同伴合伙开的皂石工坊,用带了浓重斯瓦西里口音的英语为胡大海解释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工艺品。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像宝贝一样揣在怀里的布包,从里面取出几块手工雕刻的皂石手作,有小象、小长颈鹿等,雕刻纹理里还隐约可见嵌着的石粉。这些正是她们精心打磨的作品,也是她们对于生活所寄托的希望。

非洲皂石可不是肥皂,也不是用来做肥皂的原料,完全是因为触感而得名,它的表面比较软,能轻易用指甲在上面划出痕迹,如果保存得当,这类工艺品可以长期保持温润细腻的光泽。

皂石是一种矿石,主要由富镁火山岩在低温高压下蚀变形成,集中分布于东非大裂谷边缘的基西县塔巴卡村,是全球最知名的优质皂石产区,那里几乎家家户户都从事皂石雕刻,当地Gusii族是传承这门手艺的主要族群。其他产区,比如乌干达南部、坦桑尼亚北部、马拉维部分地区也找得到皂石矿,但产量、工艺知名度远不及肯尼亚的塔巴卡。

皂石本质是富含滑石的变质岩,伴少量蛇纹石、绿泥石,因触感细腻滑润如肥皂、莫氏硬度仅1–2而得名。它质地软,断面呈油脂光泽,密度不大,天然色调有浅灰、米白、淡粉、鹅黄、浅褐,常带自然条带纹理,无放射性,可安全用于餐具、摆件,且耐高温、不易渗水。

麦蒂在一旁听卡玛拉说了半天,迫不及待地插进来向胡大海描绘她们的工坊,以及制作皂石工艺品的传统手工制作流程。

村里的男性在山坡矿坑用凿、锤挖取皂石矿,女人则合力将沉重的皂石块背下山。人们用砍刀、小锯将原石切割成适合雕刻的坯料,懂手艺的工匠先进行粗雕,拿铁凿、木槌刻出大象、鹿、碗、首饰盒等轮廓,不需要用到任何模具,雕出形状全凭工匠的经验与手感。

接下来进行细磨,就是往粗雕件上洒些水,再用不同目数砂纸反复打磨。常年像这样劳作,工匠们很容易因石粉呛肺,她们的手指也因此而粗糙开裂,指甲缝里嵌着总也洗不干净的粉末。

胡大海忍不住朝卡玛拉的手看去,正如麦蒂讲述的那样,那真是一双骨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壳变色变形的手工艺人的手。

再就到了彩绘步骤,工匠用天然矿物颜料绘制出非洲的太阳纹、部落图腾,又或者保留皂石原本那莹润的本色,然后抛光上蜡,就是用剑麻纤维、软布对成品进行擦拭,再涂上当地蜂蜡或植物蜡,以提升光泽度与耐用性。卡玛拉的工坊除了制作有趣好看的摆件,也还会做皂石碗、烛台、烟灰缸、镇纸等,因这种材料具有的耐热性,又有一部分被做成简易的烤盘、暖手石。

皂石制品具有强烈的非洲本土文化象征意义,像卡玛拉这样的女匠人雕刻的动物形象,比如大象、犀牛、长颈鹿,是非洲人民崇拜自然的具象体现,传统上会用于部落仪式、储物器具等,如今它们已成为体现非洲文化的标志性手工艺品。

胡大海不太理解地问她们:“听说基西每年都会定期举办古西伊文化节,集中展示包括传统舞蹈、民俗技艺,也就是像你们这样的皂石雕刻手艺在内的文化遗产,你们又为什么不能靠这门手艺摆脱贫穷呢?”

麦蒂眼圈一红,不好意思地说:“我们不想说自己很穷,靠手艺吃饭的人本来是可以赚到钱的,可是,皂石虽然是肯尼亚旅游纪念品的主力商品,我们做的东西往外卖时,却长期被中间商层层压价,塔巴卡村的工匠只能拿到极低的利润。”

胡大海明白了皂石匠人们面临的现状与困境,她们采用的是传统销售模式,也就是本地集市、零星游客和低价中间商收购相结合,几乎无品牌、无包装、无直接出口渠道,最终赚到手的毛利,可能不到终端售价的两成。

他也隐隐猜到为什么卡玛拉走进咨询大厅没多久就打起了退堂鼓,硬要把麦蒂往外拉,那是因为她了解了如果尝试对接这种大型国际展会,将要面临语言、报关、展位成本限制等多重挑战,如果有一家成熟的公司帮助她们,例如殷霞的远山商贸与哈维尔大叔共同经营羊驼手作,或许还可以办到,但对由几个农村女性组建的小作坊,她们基本没怎么接触过外面的世界,想单纯靠自己的力量打入中国市场,简直难如登天。

胡大海小心地拿起一块皂石小象,举在眼前把玩着,内心也变得像那细腻滑润的质地一样柔软。这些年他看惯了展商们在申请展位时出示的产品画册,或者是其它能拿出手的宣传物料,卡玛拉和麦蒂就只有一只用了许多年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用没印任何logo的牛皮纸粗略包裹的皂石工艺品,最“奢侈”的道具,大概就是一张皱巴巴的作坊照片。

看着眼前两个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孤注一掷想要借进博会的展台复制哈维尔的故事的女人,他萌生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2020年新冠疫情期间举办的第三届进博会,首次明确要为最不发达国家提供免费标准展位,如今进博会已办到第八届,那一广受欢迎的帮扶政策是否能在这次展会上有一个升级,例如设立“最不发达国家产品专区”,集中向这一类手工艺业者群体提供免费展位并配套零关税等政策?类似卡玛拉和麦蒂这样的非洲手工艺人,一定还有很多,与其零散帮扶,不如想办法让更多非洲手艺人能零门槛站上这个舞台。

那一刻,胡大海的心里敞亮了,他安慰二人说:“你们不用慌,也不用怕,我们招展方一定会想到帮助你们的办法的。不仅是你们,我们还要让更多和你们一样的非洲匠人有机会在进博会上展示自己的手艺。”

接下来的半年,胡大海一边推进常规的招展筹备工作,一边专门为卡玛拉和麦蒂这样的非洲手工艺人忙碌,他帮她们对接肯尼亚当地的物流与海关,梳理皂石出口的全部流程,协调展品检疫通关的绿色通道,也帮助她们整理资料,帮她们申请免费展位,反复沟通展位的位置与搭建细节。

另外还安排了进博英语志愿者,全程帮忙解答疑问,协助她们筹备预计要参展的皂石展品。

与此同时,胡大海多次向上级领导做汇报,详细阐述设立“最不发达产品专区”的意义,并结合卡玛拉她们的困境,可谓说服力十足。最终他的方案获得批准,第八届进博会正式增设免费展览专区,专门帮扶世界上最不发达国家的民间手艺人,适用对象需要来自联合国认定的最不发达国家。

2025年在四叶草场馆开幕的第八届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首次设立“最不发达国家产品专区”,将原有的非洲产品专区扩容升级,为这些国家的展商提供更集中、更专业的展示平台。除了提供免费展位外,主办方还配套了展品留购税收优惠政策,帮助这些国家的特色产品更便捷地进入中国市场。

据统计,共有来自37个最不发达国家的163家企业参展,较第六届增长23.5%,其中非洲企业参展数量同比增长达到80%,53个非洲建交国企业享受100%税目零关税,并获得免费展位支持。这些免费展位也覆盖了全球许多个最不发达国家,旨在促进包容性贸易,支持发展中国家共享中国的开放红利。

具体支持包括:

展位费用全免。提供9㎡标准展位,含基础搭建、展板、桌椅、照明、电源,零展位费、零管理费。

专属专区与流量倾斜。首次在国家馆内设立最不发达国家产品专区,集中展示手工艺品、农产品等,实行采购商定向引流。

通关与检疫绿色通道。展品优先清关、快速检疫,帮助像卡玛拉这样的展商解决诸如天然皂石的入境难题。

配套服务免费或者补贴。帮展商免费制作中文标签和产品说明书、现场派驻双语志愿者,提供免费翻译服务。

部分展品留购税收优惠、跨境电商对接支持,组委会合作酒店低价、补贴住宿。

2025年10月下旬,距离第八届进博会开幕仅剩十余天,筹备工作进入冲刺阶段,最不发达国家参展商的免费专区的展台搭建已基本完成,其中一处就属于卡玛拉和麦蒂。

冒冒失失的中国行不仅没有空手而归,还换来了进博会主办方的大力支持,卡玛拉回到塔巴卡村后逢人就说,只要一个人愿意仰起头往天上看,就很可能真的能接住掉下来的馅饼,是中国人将这种事变成了现实,也只有中国人有实力、有魄力做到这一点,很快她们的皂石作坊就将变成第二个哈维尔手工合作社,带领她们自己的家庭,也包括村里所有的乡亲迎接富裕的生活!

从肯尼亚运来的皂石展品,在招展处的协助下顺利通关进入四叶草展馆,即将开馆的前几天,卡玛拉和麦蒂再次飞来中国,这次胡大海代表进博会赞助了她们机票和部分酒店住宿。

再次见到胡大海,麦蒂更加活泼机灵了,卡玛拉也一改上次的局促窘迫,变得落落大方,一双布满血丝的大眼睛里满是光亮与感激。她握着胡大海的手,反复用中文说着“谢谢”,发音十分标准。胡大海也感到说不出的欣慰,从三月份与她们偶然相遇到半年来的悉心帮扶,从一个念头的萌生到免费专区的落地,他们终于一起迎来了收获的时刻。

开展第一天,卡玛拉和麦蒂站在属于她们的免费展位前,两人手心都在不停往外冒汗。展馆里人声鼎沸,参观者们往来穿梭,可这两个肯尼亚女人却紧张得不敢抬头。

整洁明亮的展台上,整整齐齐摆放着来自塔巴卡村的皂石工艺品,每一件都被她们反复擦拭得熠熠生辉,散发着原生态手作独有的天然质感。

没过多久,一位穿西装套裙,已经背了几个从展位上拿的布袋的的中国女企业家停在她们展位前,看着那些皂石手工制品“哎呀”惊呼一声,睁大眼睛仔细欣赏,并不断说着:“太漂亮了,这些雕塑品真是从非洲来的吗?可真神奇啊!”

一位穿绿白相间的马甲制服的志愿者小姑娘帮忙迎接客人,热情地回答:“当然是真的,这些展品千真万确来自东非大裂谷边的基西郡塔巴卡村,那里盛产全世界质量最好的皂石手作呢。”

卡玛拉的心脏几乎漏跳一拍,她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又因为紧张而停住,嘴唇微微发着抖。

麦蒂虽然也很胆怯,却初生牛犊不怕虎,主动上前用不太流利的英语开口:“Welcome…… this is…… our soapstone…… from Kenya…… hand made.”

女企业家愉快地点点头,拿起一只皂石小象对准灯光翻转着鉴赏,不住夸赞:“想不到在进博会上见到了纯正的肯尼亚皂石工艺品,这简直就像是在做梦。你们的产品手感特别好,这都是你们用自己的手艺雕刻出来的吗?”

卡玛拉用力点头,终于打消怯懦,真诚地说:“是的,是我的村子里,合作开手工工坊的女人们一起做的。在肯尼亚的塔巴卡村,山里面的皂石,我们用手凿、用手磨,没有机器,每一件都不一样。您拿的这个是大象,象征家庭平安。长颈鹿,代表希望。这些小碗,可以装首饰、装小东西。皂石很温和,对皮肤没有伤害。”

女企业家不费力就能听懂卡玛拉用英文讲解,但还是非常认真地听着,她说:“我是做文创礼品和家居生活馆的,几年前去非洲旅游时买过几个类似的皂石小工艺品回来,后来在国内到处找类似商品,虽然有却总觉得不地道,不正宗,你们这些和我那年在当地买的一模一样,不对,手工艺更精巧美观,简直是太适合摆放在我们的生活馆里了。”

志愿者姑娘趁热打铁地问:“那您是否有兴趣订货呢?”

女企业家生怕失去这极佳的机会,连连点头说:“这样吧,我先找你们订四百件皂石手作,小象、犀牛、鹿、首饰盒各一部分,如果市场反馈好,后面我们可以签订长期合作协议,我甚至想找你们做定制款式呢。”

“Four hundreds?”卡玛拉难以置信地重复这个数字,眼眶瞬间红了。

麦蒂也忍不住捂着嘴背过身去,怕让人家看见她掉眼泪而笑话她。

四百件皂石手作,是她们的工坊一整年也不可能卖出去的数量,也是她们想都不敢想象的数字。

卡玛拉用粗糙却有力的手紧紧握住客商的手说:“Thank you so much,this is our first big order,you don’t know what this means to us.”

女企业家轻轻拍一拍她的手背说:“应该是我谢谢你们,将这么好的原生态手工艺品带来中国。好手艺,就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女企业家离开后,卡玛拉和麦蒂动情地拥抱在一起,为人生中的第一张出口订单无声庆祝着。从塔巴卡村的大山到上海进博会的舞台,从走投无路到迎来订单,她们的皂石工艺品终于走出了非洲黑土地,因为进博会,她们的人生,她们村子的未来,真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