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马车缓缓的停在了路边,一个管家打扮的从头一辆马车里跳出来,一路小跑到后面马车的窗外,低声道:“少东家,前面不远就是朋来镇了。”

一个声音从帘子里传来:“附近可有投宿的地方?”

管家答道:“左近一里左右有处客栈。”

马车里的少东家答道:“那你们去那里等我吧。”

“少东家,您自己~~”管家一脸为难

少东家语气坚定:“就我一个人,不容易被官兵发现,发现了也好混弄过去。不用多说,就这么定了,给我收拾东西吧。”

“是。”管家悻悻的答应,然后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上收拾东西去了。

功夫不大,管家和车夫摇头叹气的赶车离开了,只留下一个身材健硕的年轻人和一个足有半人高的背囊立在路边。见马车走远,年轻人俯身把背囊背在身上,迈开大步向着远处隐隐现出轮廓的朋来镇走去。

“站住!路条拿出来!”守城的士兵用下巴颏冲着年轻人点了点。

年轻人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面带笑容毕恭毕敬的双手递给了那名士兵。

士兵唰啦一下打开信封,里面放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信纸,纸上是盖着鲜红州府印鉴的路单,而信封里面还有一张大额的银票,银票叠的相当刻意,把金额露在了最显眼的位置。士兵眼前一亮,那银票上面的金额别说是他自己了,甚至足够他们整整一伍人两年的薪俸。

士兵冲着年轻人一撇嘴:“行,会办事。不过呢,爷们也得例行一下公事。”

年轻人点头哈腰的把背囊卸了下来,主动打开袋口:“军爷您看,就是些纸钱纸马。我们家长辈头几年的时候死在了瘟疫之中,身为后辈是无论如何也要来祭拜一下的,还请军爷通融通融。”

那士兵探头往背囊里瞧了瞧,又用刀鞘拍打了几下,确定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便冲着身后挥挥手:“这个干净的,让他进去吧。”

年轻人一边连连道谢一边背起背囊,顺着城门口鹿角打开的缝隙,迈步走进了朋来镇。

漫步街头,年轻人颇多感慨。比起数年前那个来凤三关背后的军事重镇,此时的朋来镇堪称破败。虽不能说十室九空,但也是居者寥寥,在街上走着的多半都是身穿火凤帝国军服的军人,偶尔几个和自己差不多打扮的路人,都是低头抄手匆匆而过,绝不敢多说多看。

四年之前,这里闹了一场大瘟疫,无数平民和士兵暴病而亡。帝国当即宣布朋来镇成为军管重地,任何人都须凭州府开具的路条才能进城。可问题是也没几个人愿意没事跑这么个闹过瘟疫的地方来,久而久之,这原本繁华热闹的朋来镇,便成了如此萧条的模样。

年轻人背着背囊到了镇上最大也是唯一的一家客栈,开了一个房间,又让掌柜给自己弄了点酒肉,吃喝过后便埋头大睡,一直到日落西山这才收拾一下出了门。出门一看,这客栈里的人一大半和他差不多,几乎人人背后都背着一个大大的背囊,大家谁都不吭声,神情漠然的向着镇子的北门而去。

镇子的北门外是乱葬坑,据说当年瘟疫流行最厉害的时候,一天要死几百人,活人根本来不及也没力气给死人收尸。最后还是帝都大军开来,在几百上千名医生的带领下把这些尸体统一挪到了镇子北面,挖了几个万人坑把尸体扔进去之后,一把大火将尸体全都烧成了灰烬。

焚尸一事成了控制瘟疫的转折点,尸体都被焚烧殆尽,最大的传染源被控制住了,医生们也逐步的消灭了病情。虽然这事算一个大好事,可也苦了这些死去病人的亲属。他们想要祭拜一下亲人都找不到坟头,只能是在每年的这段时间来到朋来镇,在当年堆放尸体的地方摆上供品香烛进行祭拜,这就算聊表对故人的怀念了。

不过那年轻人并没有停下脚步,当别人收拾香烛开始焚烧祭奠的时候,他依然在赶路。他刻意的避开人群,专门挑黑漆漆的地方走。这个行为需要很大的勇气,因为在这埋葬了几万甚至几十万具尸体的地方,很难说脚底下磕磕拌拌的到底是什么。

不过年轻人并没有流露出一丝胆怯,那个比旁人大的多的背囊也并没有影响到他的速度。他脚步灵活的避开人群,前进的方向也非常明确,那就是继续向北,向着北边那黑漆漆的一片大山而去。

朋来镇再向北,就是五莲山脉以及曾经的妖王谷。之所以说曾经,是因为在火凤帝国历的记载中,五年前曾经在原来的凤城关发生过一场大战,墨丘国百万大军兵临城下,火凤帝国被步步逼退。帝国女皇火嫣然殿下为救麾下几十万将士的性命和还天下黎民苍生一个太平,毅然以自己的凤凰血脉为引发动了神迹,硬生生在妖王谷的南口造了一座山出来。

这座山算不上大,方圆只有十几里,但却把往日的妖王谷堵了个严严实实,顺便把当初闻名天下的来凤三关也堵在了里面。从此妖王谷再无车马通行,只有一座叫做孤凤的小山孤零零的矗立在那里。

年轻人背着背囊一路前行,趁着夜色往孤凤山行去。中间他躲开了几波巡逻的火凤士兵,最后在一处岩石后面停了下来,取出水囊喝了几口,又拿出肉干和干粮慢慢吃着,补充一下体力。从此处算起,待他到了孤凤山的话,无论如何也得天亮了,况且到时候还得爬山,所以他更要注意自己的体力。

对于如何回来,他倒不是很担心,最近一段时间是前来祭奠的高峰期,他刻意单身犯险就是为了降低关注,到时候偷偷摸摸回到朋来镇,再从祭奠人群中混出城的话,问题应该不会太大。

休息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年轻人收拾好背囊再次上路,他的腿脚不错,对地形熟悉,还有两次利用地形避开了朋来镇的官兵巡逻,显然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了。中间又休息了三次之后,在太阳刚刚跃出地平线的一刻,年轻人赶到了孤凤山山脚下。即便是在这里,依然能看得见火凤帝国军队的身影,他们以伍为单位,或骑马或步行,在进山的必经之路上来回巡视着。

年轻人早有准备,他在背囊里翻出一双特制的手套和靴子换好,然后从一块巨大的岩石边上开始攀爬。他新换上的装备显然极有针对性,在这常人想都不敢想的几乎滑不溜手的岩石上,一点点的向上攀爬着。

连续攀爬了几块岩石,等躲开了山脚下守军的视线,年轻人才脱去手套和靴子,顺着树木的缝隙开始更快的往山顶走去。这山上除了几颗生命力超强的树木杂草之外,再没有什么植被,尽是些巨岩碎石,稍不留心就会脚底打滑,年轻人小心翼翼的走着,直到临近中午,他才终于爬到了山顶。

山顶上反倒略平缓一些,也没有那么多碎石,最高处是一座高耸的巨石,巨石底座极宽且到处都是棱角,像是一群狰狞的巨兽在窥视着敢于爬上来的人类。底座再往上,便是一座矗立在最上方的酷似一座人形的巨石。说它像人形,不是信口一说,而是真的惟妙惟肖。尤其在年轻人的角度看去,这石块如同一位意气风发的女将军一般,面向北方臻首微扬,她的双手环抱,腰间一柄武器似出非出,任哪个人看去,都会赞一句“好一个英武的女将军,当得起一句扬眉剑出鞘!”

当这年轻人看见这座石头的时候,眼泪却已经快要流下来了,他挑了一块算是平坦的石板,从背囊里掏出酒、肉、香炉、供果、纸钱等一应祭拜物品,仔仔细细恭恭敬敬的摆在石板上。然后他点燃了三根香烛,小心翼翼的插在香炉里,随后撩衣跪在石板上,向着石像拜了三拜,又端起酒杯,把酒杯里的酒泼在地上,嘴里念叨着:“爹、孔叔、凤儿姐,我来看你们了。”

他泼完一杯酒,又倒又泼,连续三杯之后,四周突然有几个人纵身而出。还没等年轻人反应过来,四柄钢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身后一个声音阴阴笑道:“这位少爷,三杯酒已经敬完,是不是该跟我们走一趟了?”

面对闪着寒光的刀刃,那年轻人面不改色,淡淡的说道:“几位官爷,草民只是偷偷上山来祭拜战死在疆场的先人,请问何罪之有?”

军官踱着步子走到了他的眼前,一脸阴阴的笑容:“我说这位少爷,嫣然陛下可是亲自下了皇命,此孤凤山乃是禁区,擅闯者按律盘查收监。这就不用本官亲自把那贴在城门上的那么大的告示揭下来给您看了吧?”

年轻人皱了皱眉头,随即迅速恢复了笑容:“几位军爷,草民实在是不知情,一路也是凑巧,并没有看见有拦阻的军爷。您看这样,这不知者不怪,草民这就下山,您说好不好?”一边说着,他一边慢慢的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递到了眼前那位军官的面前,他自信就凭上面足够在帝都买套院子的金额,对付这群边关士兵是绰绰有余的。

果不其然,那军官接过银票后的第一眼,两个眼珠子就瞪大了。这上面的金额别说见,他都没敢想过!就算按照“军官独四士兵分六”的惯例,他现在转身下山去找大人请辞回家,接着就能当个土财主,只要不是太败家,这些钱够他花到死!

杀人灭口的念头在军官心里转瞬即逝,能随便拿出这些钱来的肯定不是一般人家,自然也有人知道这位少爷来到这里。如果自己按照律法查他拿他,旁人自然说不出什么;可如果自己就在这山上一刀砍了他,那还真的有点说不清楚,甚至是容易惹祸上身。

想明白这事,军官脸上立刻堆起了笑,挥手让手下士兵撤了刀子,又亲自把年轻人扶了起来,客客气气的说道:“那这位少爷,你也要体谅我们当兵的难处,下次不要再犯了啊。当差不自由啊,上面说什么,我们就得听什么,否则板子打下来,我们哥们也是不好受的。”

年轻人也微笑拱手:“明白明白~~草民保证下不为例,绝不给军爷添麻烦。”

眼看双方气氛从紧张变和缓,再没多大功夫就要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时候,一道冷冷的声音突然传来:“对不住,这人我们还是要带走!”随着话音,几个被全黑斗篷遮住全身的人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军官一皱眉,心中暗骂,这平日里鬼影都见不到一个的山顶上今天是怎么了?月初大集搬山上来了?这不是摆明给老子没脸么?可还没等他的骂声出口,对方领头之人翻手亮出的一块牌子让他闭了嘴,生生的把那句脏话吞回了肚子里。

牌子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看光泽像是纯铜,上面除了一只黑色的凤凰之外,再没有一个多余的字,而就是这个黑色凤凰,便让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们的身份。

领头那人见军官不再吭声了,翻手收回了铜牌,冲着年轻人一点头:“少东家,我们大人要见你。”

年轻人愣了,下意识的反问道:“你们认识我?”

领头之人哈哈大笑:“明辉明少爷,明家商会的少东家,您在帝都也是数得着的人物字号,我们怎么敢不认识?”

明辉皱着眉头问道:“那阁下又是谁?”

领头之人收起笑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凤影!”

明辉眼眸一缩,同样咬牙切齿:“你们的长官,就是陈楚那个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