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影,是近几年崛起的一支神秘部队。神秘到甚至没人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人马,但陛下亲自设立和陈楚担任长官这两条就足以证明它的背景实力和嗜杀程度。

凤影的总部设在帝都西南角,这地方远离喧闹的中央大街和大大小小的各种集市,远远看去就只是一个有些破败的大宅院。可就是这个宅院成了无数人的噩梦,从官员到百姓,从士兵到军官,从来都只见用黑蓬马车拉进去,却从来没见人出来,彷佛这个院落已经变成了一张噬人的巨嘴。

原本这院子周围还有些住户,但经常半夜里传来的凄厉的惨叫声让这些本就不富裕的住户宁可再次拖家带口的找房搬家,也不愿再从这里多呆一天。久而久之,西南大院变成了一个代称,一个谁都不敢提及的地方,仿佛说出它的名字都是一种罪过。

凤影部队的长官陈楚,帝国红翎管带,或者说是帝国权力最大、最具威慑力的红翎管带。当年凤城关大战之后,他先跟陛下一同回到帝都,不久后又以“灭疫总管”的名头返回朋来镇,率领大军一举平定疫情。

但私底下有人说,陈楚阁下其实早就到了朋来镇外,但他带着大军在镇子外生生的驻扎了十多天才率军入城。那时候的朋来镇里,除了早已经病死的便是奄奄一息的,没有得病的人屈指可数。大军进城后,只要见到有一点疫情症状的人就格杀勿论,硬是把七八万人口的朋来镇杀的不足万人,这才将尸体填入土坑焚烧。与其说是陈楚阁下控制住了疫情,还不如说是他让疫情在朋来镇自生自灭了。

而另一种传闻则更加可怕,那就是朋来镇根本就没有发生疫情,陈楚阁下带兵屠城只是为了灭口。至于因为何事灭口,没有人知道,因为敢提这种说法的人,一百个里面已经死了九十九个,另外一个还被凤影追的屁滚尿流,惶惶不可终日。

但无论哪种传闻,陈楚阁下嗜杀的名头已经足够响亮,他当年带兵攻入墨丘的旧闻也被有意无意的泄漏了出来,在帝都甚至整个火凤帝国的百姓眼中,这位陈楚阁下简直就是一路踩着尸体和骷髅坐到了现在的高位,尤其是他屁股底下的尸体不光有敌人的,还有同胞的。

少东家明辉自从被凤影部队的人从孤凤山上带下来,他就没给自己留活路,如果说在这世界上给了解陈楚的人排个序,他自信能排进前五甚至前三,他对他实在太熟悉了。

不过接下来的经历还是有些出乎明少爷的预料,别说酷刑打骂了,凤影的人不光连枷锁都没给他上,甚至连句重话都没对他说过。一路带着他回到了朋来镇外的客栈跟他带来的伙计汇合之后,然后对他们再也不管不问。但只有一条,不许走出客栈。因为这个事,凤影的人甚至把整个客栈都包了下来,其他客人赶走,只留明辉一行五六个人在这里。

明辉心里清楚,自己这是被软禁了。对于车夫和管家的询问,他什么都没说,现在能做的,也只有等。

第五天的夜里,刚刚躺在**的明辉被敲门声惊醒了,一个声音低低的说道:“明少东家,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明辉认得这声音就是那天在山上的那个军官,当下翻身而起,随手找了一件衣服披在身上就拉开了房门。

军官嘴角扯动,做了个硬邦邦的笑容:“少东家,请吧。”

他没说去哪里,明辉也没问,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下楼,走出客栈,来到了街对面的茶楼。

夜深人静,按说茶楼早已经关门歇业了,可此刻却有足足几十名军人把守在茶楼内外。那带路的军官把明辉领到茶楼门口,便不再往里走,让明辉自己进去,看来以他的级别,竟然也不敢跨入半步。

明辉早有了必死的准备,也不理会这军官,抬头迈步往里就走,虽然没人来引他,但整个茶楼中只有一张桌子上点着油灯旁边坐着人,目标已经很明显了。那人虽然是背朝他坐,但看此时的架势和旁边店老板那瑟瑟发抖的样子,不用说也该知道这人是谁了。

明辉大大咧咧的走到那桌边,一屁股坐在那人对面,随手拿起茶杯冲着店老板一比划:“斟茶。”

“是,是了您呢~~”店老板哆哆嗦嗦的给茶杯里斟满茶水,然后满脸惶恐的看着他。

“你一边去吧,这里没你事了。”那人摆了摆手。店老板如遇大赦一般,几乎是一路小跑的跑到了窗边,但他又不敢走,只能半拉屁股坐在椅子上,小心翼翼的远远的看着两人。

明辉抬头打量着眼前这个人,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他老了。

陈楚确实老了,刚刚年过而立的他,已经是两鬓斑白了,鱼尾纹也已经爬上了他那不苟言笑的眼角。看他疲惫的神情和一脸锈色,想来是得到消息之后日夜兼程赶来了这里,但即便如此,陈楚那双眼睛依然闪闪发亮,透着一股迫人的寒气。

明辉生生的把已经到了嗓子眼的那句“陈叔”给咽了回去,目光冰冷的看着眼前这人。

陈楚倒是难得的笑了笑:“明娃子,你长大了。”

明娃子三个字差点把明辉的眼泪勾下来,多少年没人这么叫过自己了?上次有人这么称呼自己,还是五年多之前的事情了。干爹赵寒冬意味深长的对自己说:“明娃子啊,走吧,你在这里帮不上忙。你要是真的想帮忙,那就活下去,活着告诉所有人,凤城关人没有投降,这里的每一个人就算死,也都是站着死的!”

明娃子向自己的干爹磕头,含泪出了凤城关,混在逃难的人群中回到了朋来镇,然后一路向西南,直接回到了明家商会总部。此时的明家商会已经大乱,从前线传回的各种消息真假难辨,后方百姓人心惶惶,但凡有点钱财的就携家带口往更加内地的地方跑,就连明家商会这种经营百年的老字号都有些手足无措。明娃子一回来,便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了,然后几乎是被人架到了东家的座位上。此时的商会元老们没人想做这烫手的位置,他们满脑子想到的就是一个字“跑”。

按照族谱,明娃子有了自己的大名:明辉。就在他成为明家商会东家的第三天,三老四少叔叔大爷们便纷纷找到了他,要求退股走人,他们一个个说的苦不堪言,说自己辛苦打拼了一辈子,也该颐养天年了。

明辉心里明白,这话说的好听了是颐养天年,说白了就是他们也想逃,不过这是人之常情,也说不得什么对错。他同意了每一个人的请辞,但只有一个条件,所有要退的股和领的养老钱,一律打五折。瞪眼发脾气也白搭,我是东家,我说了算。谁要是有意见闹脾气,那谁来做这个东家,老子不伺候。

这些闹着走的都是老人精了,谁手底下没点私产?之前不分家,无非就是大家伙都看着没法下手,现在这么个孩子回来了,打点折就打点折吧,反正大家对明家这些家底都有数,多分一点算一点。主意打定,大家伙也就不再闹了,一个个拿钱走人。

于是在明辉当上明家商会少东家的第五天,明家商会资产减少了一多半,人员虽然没少多少,但走的全都是元老,留下来的都是举目无亲、走投无路的长工伙计和账房先生们。

看着一群人犯愁,明辉倒是高兴了,他大手一挥,命令大家分成几组,由几位账房先生带队出门。干啥去?买房!

明家商会总部位于北部五行省,现在属于北部战区了,最近逃走的百姓众多,但又不是人人都手头富裕,越是很多人就想把自己的田产祖业的卖了换点路费。可人人都想走,又有人愿意出钱买呢?于是地价一降再降,可还是卖不出去。

就在这时候,明家商会的人马出现了,几乎是不还价的收了这些贫苦百姓手里的房子和地,而且和他们签订协议,如果他们以后回来,明家会把房子和地还给他们,按月还钱就行。而对于那些本就广有钱粮的财主,明家商会则发扬了死皮赖脸的精神,少东家亲自出面把价格一砍再砍,砍的一个个财主们肝疼脸绿才算罢休。

而且本省的买完了还不算,少东家还鼓动大家去买外省的地,花钱的狠劲就连伙计们看的都肝颤,合计这位少东家是不是疯了,非得把明家这点家业败光了才算完。事实也确实如此,等明辉下令停止收房收地的时候,明家银库里的钱只够给大家伙发三个月的工钱了。

别人不明白,可明辉看的清楚,凤城关一战不会太过持久,只要能挺过这三个月,必定会迎来好日子。

真的让他说准了。

收地工作停下时间不长,前线传来捷报,嫣然陛下引动神迹,彻底隔绝了妖王谷。这下不光来自墨丘的威胁不再,就连这北疆五省的日子都变得好过了起来,再也不愁三年一小打、五年一大打的征兵征起来没头的日子了。

而嫣然陛下也不含糊,面对大量的南逃难民,她火速制定北疆扶植政策,不光鼓励原住民回乡,还支持南方富豪北上投资。短短几个月时间,北方各行省的官道生生的被踩下去一寸,先是难民潮由北向南,再是回乡潮和投资潮从南向北,走出去了一百万人口,走回来的岂止两三百万?

明家商会也恪守信用,对于拿着协议找上门来的穷人,坚决履行条约,签订还款协议后便把房屋和土地归还。如果家里实在没有劳动力了,商会还帮忙联系那些南方富豪,或转租或转卖,协助办理好一切事务。而对于那些财主富户,明家商会也没把事情做绝,房产土地作价入股。只有那些苦等半年也没人来赎回的无主之地,明家商会才公示之后进行拍卖,不偏不倚,价高者得。

如此一买一卖的折腾下来,明家商会从一个当初名不见经传靠着跑马行商为生的小商会,成了一个触角遍及北方五大行省各行各业的庞然大物,而且他们还富不招恨,甭管有钱没钱,没人说他们一句坏话。商会内部更是对少东家明辉崇拜的无以复加,简直如同供奉神明一般。

不过明辉也没含糊,一见北方事定,他立刻将目光投向了帝都。在凤城关的生活让他深知“偏居一隅、雄霸一方”八个字带来的危害,现在既然不缺钱粮了,那他下一步应该做的就是去表表忠心,在帝都留点产业,也算是故意留给人家一个要挟自己的把柄。也就是这趟帝都之行,明辉知道了凤影这支堪称恐怖的部队和他们的部队长官陈楚。

一开始听说陈楚这个名字,明辉心里就是咯噔一下,凤城关都没了,里面的人都没了音信,除了这个陈楚。明辉是知道一些内情的,现在只有陈楚一人有音信,而且身居高位,那他的立场不言自明了。不仅如此,明辉通过一些渠道打探得知,陈楚带领下的凤影只有一项任务,那就是控言。凤影密探遍布火凤帝国的各行各业,尤其是北部行省更是严之又严。只要任何人有质疑嫣然陛下的言论和行为,那他八成是看不到明天的太阳的,凤影部队拥有独一无二的先斩后奏的权力,单这一项就已经超过了火凤红营。

知道了这件事,明辉在帝都的日子里变的极度低调,他甚至自己都极少露面,而是指派一个心腹伙计来代替自己。他怕,怕陈楚认出自己。但他不怕死,他的逃避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只是此刻,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人,明辉心里明白,自己跑不掉了。

既然知道跑不掉,明辉也就不再怕了。明家商会的少东家挺了挺腰杆,对着陈楚微微一笑,问道:“陈楚阁下,您找我有什么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