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可任掩护下逃脱的陈楚如同疯了一般骑马飞奔,他知道火嫣然已经亲自出宫而且就在左近,所以一分钟都不敢停留耽搁。

而且这次陈楚学聪明了,他不在走官道,也不再钻山林,而是一路向西的到了赤河河畔。他从时可任给的包袱里翻出钱,毫不吝啬的给船家除了双倍高价,包下来一艘不算小的乌蓬船。然后连人带马躲进船里,让船家驾船昼夜不停的向北而去,找一个去朋来镇最方便的地方上岸。

最近天气倒是还好,一路南风,算得上顺风顺水。可陈楚本就不习惯水路,这日夜不停的在船上呆着,饶是他这体格,也是吐了个昏天黑地,表现的还不如时可任送他的那匹马。

好在船家赵老三两口子人还不错,找了几个偏方给陈楚用上,还时不时从河里钓起些河鱼河蟹的给他尝鲜,让他尽快适应这种水上的生活。

这天傍晚,陈楚的精神好了一些,索性第一次走出了船舱,半躺半坐的靠在船头看初升的月亮。赵老三见他心情不错,身体也恢复的蛮快,便从旁边鱼篓里捞出一条快有一尺长的大鱼,三两下收拾干净,扔在了一个铁架上,然后点起木炭来烤。

陈楚在一旁看的兴起,干脆回到船舱把酒翻了出来,直接给赵老三递上一瓶,两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喝着酒闲聊。赵老三的老婆见他俩兴致蛮高,便也拿了几碟小菜出来给他们下酒,自己则坐在一边翻烤着鱼肉,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两个男人一起闲聊。

闲聊中,陈楚得知赵老三两口子是凤舞省人,便随口问道:“咱这次要去的不就是凤舞省?”

赵老三笑笑:“是啊,所以这条水路我熟,就连哪里能捞上什么鱼来都熟悉的不行。等进了凤舞省水域,我能让你连吃三天不重样。”

“那既然这么熟,又是凤舞本地人,怎么就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难道你们渔家都习惯跑远路了?”陈楚笑着问道

笑容浅浅的从赵老三的脸上隐去,他抿了一口酒,轻轻的摇了摇头:“但凡能留下,谁还想走啊。”说完这话,他便放下了酒壶,转身去帮自己的老婆弄烤鱼了。陈楚见他不愿多说,便不再追问,自己一口酒一口小菜的吃喝着。

停了一会,赵老三的老婆喜孜孜的端着烤鱼走了过来,冲着陈楚招呼:“来,兄弟,让你尝尝我们的特色做法。”

陈楚探头看去,盘子里装着的鱼已经被烤成了焦黑一块,不管是看起来还是闻起来,都像一块焦炭而多过像一条鱼。赵老三的老婆一看陈楚的表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兄弟这是还不习惯呢,看嫂子给你变个戏法。”

说着,这渔妇左手拿刀右手拿筷的坐了下来,先用手里的刀子沿着焦糊的鱼身划了一圈,随后把筷子往刀口里一探再轻轻那么一掀,果然如她所说,陈楚就真的好像是看了一出戏法。

那焦黑发硬的鱼皮底下露出了白嫩嫩的新剥蒜瓣一般的鱼肉,去掉外面一层硬壳之后,里面的鱼肉腾腾的冒着热气,一股浓郁的鱼香随之扑鼻而来。饶是陈楚这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人,也不由得叫了一声好。

然后他轻轻探出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肉质细嫩光滑,虽然没有刻意的放什么调料,但本身的鲜美已经是独占一美,再加上美酒的醇香和小菜的清爽,简直就是人间绝味。

陈楚这一张了嘴,就吃的几乎停不下筷子了,一口酒一口肉的大呼过瘾,他从小就被人教育“食不厌细,脍不厌细”,从未想过如此简简单单用一个破炉架烤出的焦糊的鱼肉竟然会如此鲜美。直到他再次伸出筷子,发现这一面的鱼肉都被自己吃光了,才讪讪的放下筷子,冲着赵老三两口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赵老三夫妇也笑,两人伸出筷子把鱼“正”了过来,这才三人一起慢慢的吃了起来,陈楚纵然还是吃不够,但也不好意思那么频频举筷了,一个人在那里臊眉搭眼的时不时的夹一小块鱼肉过来吃。

等一条鱼吃了一大半下去,赵老三两口子也吃的差不多了,三个人重新举杯喝酒。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赵老三突然幽幽的问了一句:“大兄弟,你是官家的人吧?”

陈楚一愣,随即矢口否认:“我以前是当过兵的,家离帝都倒是不远。后来不当兵了,就自己做点小买卖。搭这趟船,就是为了回北边去看朋友。”

赵老三上下打量了陈楚几眼,像是重新审视了他一遍,这才点点头:“我相信你不会骗我,如果你不是官家的人,我就给你说说当年发生的事情。”说到这里,赵老三轻轻的拍了拍自己老婆的手,两个人的神情都有些不自在。

当初赵老三两口子和凤舞省的其他渔民一样,靠着这赤河过日子,每天以捕鱼为生。这捕鱼也有远捕和近捕之分,近处也有鱼窝,但捕鱼的人多了,大鱼也就少了,一天的收成也就是够家里人果腹。而远捕的收获就会大很多,但风险也是随之成倍的增加。以前大家都在近处捕鱼,一年到头死不了几个人,还大多都是喝醉了酒失足溺死的。但自从有人开始远捕之后,每年因为捕鱼而死的人数多了很多,大风大浪甚至大鱼都能要人性命。可即便这样,也丝毫阻拦不了人们的热情。

赵老三本就是不喜欢冒险的人,尤其成亲以后更是觉得没必要冒险,他宁可每天在家多陪陪老婆孩子,打鱼的收成够吃够喝就行了,一家人能团团圆圆在一起,都好好的活着,那不比啥都强?虽然有时候也偶尔会为了点琐事发愁犯难,但总的来说日子还算过得下去。

后来,也就是这种性格,让两口子无意间逃出生天,换来了活命的机会。

有一天,村里突然来了一队官兵,虽然说是官兵,可他们身上没有任何的标示,倒是手里拿着的帝国军队制式武器暴露了他们的身份。这些人气势汹汹的冲进了村子,挨家挨户的踹门就闯,见人就盘问他们认识不认识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

这段日子,村里的绝大多数男人都出去远捕了,剩下的老弱妇孺根本没有抵抗之力,被这群虎狼之师连推带搡的聚集到了村子的中央。

赵老三的老婆见势不妙,自己偷摸的找了一条小船就下了河,划着船一路去找在附近捕鱼的赵老三。等两口子汇合之后赶回村子,惨绝人寰的一幕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村里上到八十的老人,下到吃奶的孩子,已经被那群官兵杀的一个不剩,其中就包括赵老三那年仅两岁的幼子。不仅如此,他们还准备在江边设伏,等待时机击杀那些过几天才会回来的男人们。

赵老三夫妇吓得魂都没了,两口子顾不上别的,驾着自己的渔船就往南面走,一个是为了逃命,另一个也是希望能拦住那些远捕回来的人,让他们早点逃命。

但不知道是机缘巧合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赵老三在河道上足足等了四天,也没见那群人回来。无奈之下,两口子驾船南下离开了家乡,从此再也没敢回去。而这些年以来,赵老三的老婆一直活在自责之中,怨恨自己当初没有把孩子一起抱出来。

这段往事听的陈楚眉毛直跳,他反复询问了那群人的穿戴打扮和这事的具体时间,然后在心里确认,那伙人应该就是凤影军,或者说是凤影军的前身。他们应该是被火嫣然派去了秀儿的故乡去查找她养父母的下落,没想到她的养父母早已经死于远捕之中,所以为了泄愤,把那个小小的渔村屠了个一干二净!

“火嫣然,你果然够狠!”陈楚在心里暗骂。

赵老三说完,自己咕咚咚的灌了一大口酒,幽幽的说道:“那天你一上船,说要包船去凤舞,我内心其实挺抗拒的。但后来想,已经离开多年了,也该回去看看那村子变成什么样了,所以才答应下来。”

陈楚陪着喝了一大口酒,轻轻的拍了拍赵老三的肩膀:“老哥、嫂子,你们这是大难不死,一定会有后福的。”

赵老三的老婆抹着眼泪苦笑:“什么福不福的,能好好活着那就知足了。”

又过了三天,渔船经过一个小小的渔港的时候,赵老三突然减速了,他让陈楚往岸上看。

即便陈楚是个外行旱鸭子,但也能看出来这是个天然的良港。湍急宽阔的赤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小小的弯,冲击出来的滩涂让河水变得温和起来。长长的栈桥从岸边探出来很远,最外面用缆绳拴着几艘摇摇晃晃的小渔船。他站在船头极力远眺,虽然还能隐约看见有人在打渔和浣洗,但还是时不时的能看见一两片断壁残垣和被齐腰深的杂草掩盖的废墟。这些景象,让这地方看起来很荒凉,

赵老三长长的叹了一声:“这地方,算是被废掉了。”

“就是这?”陈楚转头问道

赵老三用力的点头:“就是这。”

陈楚静静的看着岸边的一切,一座塌掉一半的屋子吸引了他的目光。这座屋子不和其他房子在一起,而是探出来了一块,屋子的一半是架在水上的,河水波动之下,显得这个屋子格外的别致。

陈楚突然想到了孔秀曾经说过自己住过的屋子似乎就是这个样子,他下意识的指着这座水屋问道:“赵三哥,这个屋子挺有意思啊,屋子主人你们认识么?”

赵老三叹了口气:“认识又怎么样?不认识又怎么样?这一家人命苦啊。老两口没孩子,后来在水里捞了个女娃。可那女娃一直昏迷不醒,老两口就没黑没白的伺候。终于等到女娃醒了,这家男人又出事了,出去远捕的时候遇到了水难,没能回来。女人不信自己的丈夫会出事,非要去找,结果也没回来。老两口子没了,那姑娘也呆不住了,也走了。哎,命苦啊。”

这次轮到陈楚不吭声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告诉赵老三,那群人是当今的皇帝派来找那个姑娘的,他会怎么想?恨皇帝还是恨那个姑娘?或者是恨把那姑娘救回来的老两口?就算是恨,又能怎么样?徒增烦恼罢了。

船又在河面上走了一天,就在陈楚上船后的第七天过午,赵老三驾船靠在了一处船坞旁。他帮着陈楚把马从船上拉下来,又把行李给他捆好,这才指着北边的官道说道:“顺着这路一直往北,有个七八里地吧,就是个大镇子。那边比较热闹,你吃啥喝啥都有。”

陈楚谢过赵老三,又硬生生的多塞给了他些钱,这才向着远处的镇子走去。

一人一马都在船上呆了七天,六条腿都有点发软,陈楚也不敢贪快,索性牵着马慢悠悠的走了向镇子。这七八里地,硬生生的让他走了一个多时辰。也是因为陈楚心里有点底,觉得火嫣然应该不会猜到自己从这个方向绕道凤城关。

进了镇子已经是日头西斜了,陈楚找了个客栈住下,让店小二给自己置办了点酒菜,又把这身旧衣服扔掉,舒舒服服的吃饭喝酒洗澡,然后倒头就睡,这算是他踏踏实实睡的第一个觉。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陈楚简单吃过早饭,又让店小二给他预备了些路上吃用的东西,这才翻身上马,一路向北疾驰。休息已经休息够了,也吃饱喝足了,他现在不能再耽误一秒钟的时间了,必须全速赶往凤城关。

尤其在船上听了赵老三讲的凤影军屠村的事情之后,陈楚还是觉得自己低估了火嫣然。如果说现在的火嫣然充满了心机、狡诈、阴险和恶毒,陈楚绝不意外,这是一个上位者所必须要具备的素质,甚至可以说是优点。但这事如果放在数年前那个刚刚即位不久的女孩子身上,实在是有些让人毛骨悚然。

这种想法再加上对火嫣然血脉那一点点的猜测,让陈楚越想越心焦,他不断的扬鞭催马,甚至有点后悔昨天不该睡那么久。

当凤城关,或者说孤凤山终于出现在陈楚视线中的时候,他终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可紧接着,他那刻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就在山脚下,十几骑身披黑色斗篷的骑兵,正在静静地等着他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