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楚看着向自己奔来的骑兵,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随即抽出战刀握在手里。眼前是凤城关,身后是朋来镇,他只能向前!而且陈楚自信,凭自己的武艺,这十几个人未必拦得住自己!

可这十几名骑士并没有摆出一个攻击阵型,在接近陈楚之后,他们分成了左右两队,呈一个雁翅阵的样子停在了陈楚面前,看这架势,倒是更像是欢迎陈楚的到来。

直到最末尾的一名骑士缓缓来到陈楚面前摘下头盔,陈楚才算是放松了下来。

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曲非直。

“你终于来了。”曲非直瘦削的脸颊上没有一丝表情。

“啊,是,路上有点堵,绕了一下。”陈楚非常高兴,当初他离开凤城关战场比较早,真的是不知道曲非直的死活,虽然后来通过凤影军的情报系统或多或少的得到一些消息,但还是没法把五莲叛军中那个独臂将军跟自己当年好友联系在一起。现在终于亲眼见到了曲非直好好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那份由心底而出的喜悦是掩盖不住的。

“你杀了壮子,为什么?”曲非直的眼神依然冰冷,他用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把两个数年未见的袍泽间的气氛拉到了谷底。

陈楚抿了抿嘴,知道该来的还是会来,他吸了口气,缓缓答道:“职责所在。”

曲非直面色不变,接着问道:“那你杀了他,得到什么好处了么?”

陈楚点头:“得到了。”

“什么好处?”曲非直追问

陈楚摇头:“我还不知道这事能不能成,所以我现在不能说。”

曲非直挑了挑眉毛,加重语气又问道:“也就是说,你为了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成的事情,就把壮子杀了?”

“是。。是的。”陈楚艰难的回答道,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曲非直的肩膀,远远的眺望远处孤凤山山顶,然后既像是回答问题,又像是自言自语的说道:“哪怕是只有一丝机会,我也会全力以赴。”

说完这些,陈楚顿了顿,问曲非直:“那个时候,你都看到了么?”

曲非直点头:“是,都看到了。如果不是看到了那些,我还不会选择来这里见你,或者说刚才直接对你发起联合冲锋了。”

陈楚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了,多少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经忘了眼泪这个东西,可今天面对曲非直冷冰冰的话语,他竟然觉得自己快要哭了出来。

曲非直接着说道:“不过,我要对壮子的死负责,我会跟你一起上山。”

陈楚连连摆手:“太危险了,火嫣然应该很快就会追来。”

曲非直轻轻哼了一声:“你没有拒绝的权力。”说罢,他重新戴上头盔,拨转马头转身就走。陈楚无奈,只得纵马跟在曲非直的身后,一起向孤凤山脚下驰去。

不到半个时辰,众人来到孤凤山脚下,这里已经有五十多名黑衣骑士在打扫战场了,他们干净利索的解决了驻守在山下的凤影军和民军士兵,轻松的夺取了山口。

看见陈楚的出现,这些人的说笑声突然停了下来,一张张面孔上浮现出的是极为复杂的神情。

陈楚认识其中的绝大部分人,基本都是当初留在凤城关的最后一批红营见习骑士,可以说就是当初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麾下。现在跟当初唯一的区别,就是自己被火嫣然带走了,而他们留在了凤城关。现在再见,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众人看着陈楚的眼神中也显露中各种不自在,或者说不知所措。陈楚不知道他们的情况,但大家对陈楚的情况可是了如指掌,这几年陈楚的名头算得上如雷贯耳,他做了些什么,大家可都是一清二楚。就算之前对于消息半信半疑,但前段时间他亲自带兵围杀壮子的一事可是历历在目,他高举着壮子人头的一幕刺痛了每一名战士的心。

可是现在,又要和他重新合作了,大家的心里都是说不出的滋味,他们摸不透曲非直的想法,看不透陈楚的面目,只能对两人的这种作为表示沉默。

就在这种气氛之下,众人开始爬山。整个过程中没有人说话,安静中透着一丝宁静和诡异。

爬到山顶,看着那高出地面的石台,曲非直静静的说道:“这还是我第二次上来。”

陈楚点点头:“这是我第一次。”

“怎么开始?”曲非直问道

陈楚苦笑了一下,伸手解开自己的上衣,露出肚子上那个几乎痊愈了的伤口,然后翻手拿出匕首捅进了自己的肚子。在曲非直和众人震惊的目光下,他生生的用手指把那个小小的竹管从伤口里抠了出来。

陈楚浑身上下大汗淋漓,他一边喘着粗气把伤口重新裹好,一边说道:“这里面是我从皇室的迷藏书屋中找到的关于如何破除封印的办法。”

曲非直接过竹管擦拭干净,皱着眉头问道:“一定能行么?”

陈楚苦笑摇头:“我不知道,但这是我能找到的唯一办法。”

曲非直点了点头,郑重的把竹管交还给陈楚:“这是你用命搏来的,你应该自己来。”

说罢这些,曲非直率领麾下几十名战士围成了一个圈,把陈楚护卫起来。他们每个人都是知道火嫣然的厉害的,根本不敢有一丝放松。

陈楚接过竹管,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调整好呼吸,然后大步走到石台跟前盘腿而坐,伸手轻轻捏开封口,取出了那三张古籍上撕下来的书页。他现在不能有一丝的分心,这些书页一旦离开竹管,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残破。他死死的盯着书页上的内容,然后脑海里不断回忆火嫣然曾经在他面前展示过的操控凤影军的种种动作和手法。

书页已经由黄变黑,然后变成了灰白色,被山风一吹,这些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历史的书页变成了粉末,一丝丝的被吹散在风中。

此时,山脚下已经传来了惨呼声和尖利的哨声,那是留在山下望风的战士们发出来的,火嫣然已经到了。

曲非直焦急了看了一眼仍然一动不动的陈楚,然后回头喝道:“举盾列阵!能多撑一会算一会!”在这个关头,他仍然决定相信陈楚,哪怕是最后一次。

三十多名士兵随着他的号令举起了手里的盾牌,他们背靠石台,相互掩护,形成了一个极其严密的盾阵。

就在盾阵刚刚成形的下一刻,火嫣然的身影出现了。此刻的她已经完全不像一个帝国的女帝,鲜红的鲜血浸满了她身上金红相间的袍子,甚至有几滴血液甩在她那精致的脸颊上,红的触目惊心。

“曲非直曲阁下。”火嫣然看了看眼前的盾阵,声音轻松的好像是来朋友家做客。

曲非直冷着脸从盾阵中走出,微微弯腰行礼:“嫣然陛下。”

火嫣然笑着指了指那盾阵:“看阁下的意思,是铁了心和朕做对了?”

曲非直不卑不亢的回道:“天底下,总是有另外一条路可以走的。”

“嗯,有道理,我尊重你们的决定。只不过你们的路和我的路相互之间有点,嗯,有点犯冲,所以我只好断了你们的路了。”说到这里,火嫣然神态优雅的取出一条手帕,轻轻的拭去脸上和手上的血迹:“不过必须要说一句,阁下治军有道,士兵们个个骁勇善战,比我那皇室卫队不知道强了多少。”

曲非直依然不动声色:“陛下谬赞了。”

“不是谬赞,是真的。出于对他们的尊敬,我没让他们死前受一点苦。”火嫣然的脸上始终带着一丝笑意,她的笑容优雅到极点,说出来的话语却让人如同身坠寒窟。

“那请容我代死去的将士们,向陛下致谢。”曲非直向火嫣然深深的一躬。随着他口中的“谢”字,身后那紧闭的盾阵突然闪开了三条缝隙,六支弩箭从缝隙中飞射而出,直取火嫣然的上中下三路和左右两侧。这个战术他们研究了很久,考虑到火嫣然那非人的实力,除了用弩箭封住火嫣然所有可能的活动空间之外,甚至在这弩箭上淬了毒,只要沾上一点,火嫣然就必死无疑!

可他们还是低估了火嫣然,她的应对让曲非直和战士们感到心碎。她只是伸出了一只如葱的纤纤玉手,这只手上隐隐的包裹着一层烈焰。这烈焰远比曲非直见过的任何一种火焰都可怕,它那非同寻常的高温甚至连空气都扭曲了。火嫣然只是随手一挥,五支弩箭便被高温产生的气流吹落一边,而最后一支弩箭则不知何时已经被她抓在了手心里,正融化成一滴滴暗红色的铁水滴落在地上,把那岩石都烧出一个个小小的孔洞。

不光是曲非直,就连他身后组成盾阵的士兵们都因为这惊人的一幕发出微微的颤抖。

火嫣然这次是真的笑了:“作为对你们的尊重,这是我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展示真正的实力。也是第一次给我的对手一个机会,如果你们肯投降加入我的凤影军,曲非直阁下可以代替叛逃的陈楚成为凤影军统领,你身后这群精英的战士们也将重新恢复军制,并在原有的基础上军衔、爵位统统升一级!”

曲非直听完,突然笑了,他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笑了好一会,他才喘着粗气说道:“原来,原来嫣然陛下也会谈判啊?给我们许下这么多的好处,莫不是陛下也怕了?”

火嫣然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俊俏的小脸紧紧的崩了起来,声音也变得冷酷:“曲非直阁下,我给你投降的机会,是看得起你,难道你真以为我怕了你们?我问你,你还记得时可任么?”

“记得。”提到这个名字,曲非直收起了戏谑的表情,时老统领不是可以调笑的。

“几天前,他在茂岭放走了陈楚,所以才有了我们今日一见。然后他主动过来对我说,这事是他干的,所有责任都有他一力承担。你猜我是怎么做的?我在他面前杀死了他的书童和所有参与押送陈楚的军官以及士兵。然后,我才给了老家伙一个痛快!”说着,火嫣然缓缓的从腰间抽出一柄长剑,平举在面前:“此剑名为创世,是我亲自打造。至于材料,用的就是时可任的骨头!我要让他亲眼看见我是怎么把他的得意门生一个个杀死的!”

说完这话,火嫣然猛的将剑拔出,这柄剑长三尺三,通体灰白双面开刃,护手就是用一节人骨制成,整支剑看上去就透着一股通体的死气,而在护手下端的剑首,则直接就是一颗人头骨的样子,就连那剑穗都是灰白一片,像极了时可任头上的白发。

“混蛋!我杀了你!”曲非直已经暴怒,他单手抽出战刀,完全不顾死活的冲了上来,向着火嫣然一刀劈下。

火嫣然连动都没动,单手剑轻松格住曲非直全力劈下的一刀,随即抬腿把曲非直踹了回去。

这看似轻飘飘的一腿实际上力量极大,曲非直几乎是平飞回来,重重的的撞在了石台上,张嘴就吐出一口鲜血。

武技高明如曲非直,一击即被重伤!

主将一伤,组成盾阵的战士们按耐不住了,也许是愤怒使然,也许是恐惧使然,他们几乎不约而同的解散了盾阵,疯了一样举着手里的战刀和手弩冲向了火嫣然。

面对三十多名精英士兵的围攻,火嫣然犹如闲庭信步。她左手持鞘右手持剑,在众人的刀光剑影下如同一只金红两色的蝴蝶一般翩翩起舞,可她的舞姿带来的不仅仅是美丽,还有死亡。每一次舞动,几乎都会带走一名士兵的性命。

曲非直艰难的爬到陈楚身边,开口问道:“你,你小子到底行不行啊?”

陈楚缓缓睁眼,苦涩的答道:“这书里写的只是说打破平衡就可以破除封印,可秀儿大人身上混合了三种血脉,好不容易才达到的一个平衡状态。如果一个不慎,就会引起她体内血脉反噬,到时候说不定反而会害了她。”

听到这里,曲非直突然笑了:“陈楚,你这个混蛋啊。就是特么不爱说话,早点说出来,这事早解决了。”

“你有办法?”陈楚的眼睛突然睁大。

“废话!你搞你的,剩下的交给我!”曲非直说完,猛的站起身来,不顾身上的重伤,费力的单手攀上石台,向着那块代表孔秀的巨石爬去。

陈楚抬眼看去,就在那巨石旁边,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两个人影,一个身姿妖娆的中年美妇,一个身形魁梧的彪壮大汉。

曲非直喘着粗气对陈楚说道:“这两位,是妖兽一族的人。具体的我回头告诉你,你就记住一个事,血脉的问题,我们解决了!”

福夫人和胡虎两人赶到近前,伸手扶起曲非直,三人来到巨石旁边,用匕首割开手腕,然后把流淌着鲜血的手腕贴在了巨石之上。而陈楚此时连忙挺直身体,对着那巨石做出了几乎已经铭刻在脑海中的几个手势,然后大声吟唱出了十几个晦涩的字符。

随着陈楚的手势和喝声,那巨石突然变得如同有生命一般,发出了微微的起伏,开始吞噬着曲非直三人的鲜血。福夫人和胡虎两人还算撑得住,但曲非直已经摇摇欲坠。现在的计划和他们之前商议的出现了偏差,让他一个人来提供三大血脉中的人族血脉,有点勉为其难了。

陈楚在下面喊道:“你坚持一下,我这就上去!”

曲非直突然怒吼:“你去挡住火嫣然!老子现在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这点血!”

说罢,曲非直右手举起战刀,手起刀落,在电光火石之间生生的把自己那条早已经残破不堪的左臂齐肩砍了下来!

鲜血一下子喷到了巨石之上,迅速的追平了福夫人和胡虎两人的血量,不过曲非直已经脸色煞白,没有坚持一会,便连疼带失血的摔倒在地。福夫人和胡虎见三大血脉血量基本一致,对视一眼后同时撤手,连忙过来帮助曲非直包扎。

石台上的一幕已经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火嫣然也顾不上跟那些士兵缠斗,几下狠招突出重围,径直向着石台飞扑而来。

她一下落在石台上,整个人的气势完全爆发,血脉上的压制让福夫人和胡虎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举起手中的创世剑向着昏迷在地的曲非直刺去。

陈楚突然冲了上来,他从背后死死的抱住火嫣然,不让她的宝剑刺落,火嫣然从小到大还没遇到过如此无礼之事,当下大怒,浑身上下燃起红色火焰,把陈楚烧的皮开肉绽,惨叫着摔倒地。

解决了陈楚,火嫣然也冷静了下来,她轻蔑的环视了一眼石台上的四个人,被血脉压制无法动弹的福夫人和胡虎,失去知觉的曲非直和陈楚,声音冷漠的说道:“我没想到,你们可以联合起来做这么一件事情。很好,很好,很好。我今天就要守着你们的面,毁掉你们的希望,一丝不剩的全部毁掉!”说完,她轻轻一挥手,陈楚身上的烈焰熄灭,曲非直也闷哼一声醒了过来,但两人也只是醒来,根本还是动不了。

火嫣然就在四个人绝望的眼神注视下走到了巨石旁边,缓缓举起手里的创世神剑,向着巨石狠狠的刺了过去!

只入三分。

被火嫣然用全部实力催动的创世神剑,只刺入了这块巨石三分,便再也无法进入一分。火嫣然有些诧异,莫说这是自己亲手打制的神剑,就算是一条废铁,在自己的催动之下也能爆了这块石头!

箭尖刺入巨石,产生了一条细细的裂缝,这条裂缝开始越来越长,越来越大,并分裂出无数的裂缝遍布了这块巨石。

碎石滚落之下,火嫣然终于知道了自己全力施为的一剑为何只能刺入三分,因为有一柄黑色雨伞的伞尖,正顶在创世神剑的剑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