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整天,三虎王的军队都没有什么动静,除了反复不停的加固自己的防御之外,东西两路大军都没有任何动作。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在西侧领地军的营地中,一百多名士兵带了三五百名衣着艳丽浓妆艳抹的女子出来。这群女子所处的位置刚好是三座圆形营盘品字形排列的中间位置,就在这个三处营盘都可以看到的地方,女子们或是抚琴歌唱,或是列队起舞,夏天着衣本就淡薄,加上她们卖力舞蹈,窈窕的身姿在轻纱之下若隐若现。
这次三虎王派出来的士兵没有说什么,但此情此景已经不用多说,五虎王麾下这些连续征战数月的士兵们已经看的如痴如醉。别说是士兵,就连一些军官都变得勤快起来,时不时就往营寨边上跑,借着检查防务的由头来欣赏这场盛大的表演。
东边是大堆的金银,西边是艳丽的女子,五虎王士兵们的心乱了。美色财气所激发出来的那种戾气愈发的明显,彼此之间的猜忌越来越重,这一天时间,营盘里的打斗事件足足多了六成。
坐在高高的山崖上,陈楚叹了口气,所谓上兵伐谋,这无数人拿捏不好的攻心之计,就被三虎王这么轻飘飘的使了出来,一车金银珠宝和几百名艳丽女子,就把五虎王麾下十余万大军惑动的军心不稳,这个代价可真的太合适了。这算不算不战而屈人之兵?自己能不能如此轻松自如使出这种计策?陈楚苦笑着自问。
到了第三天,三虎王终于不搞这些东西了,随着东侧主营中高高升起的三个红色灯笼,两侧大营中几乎同时开始陆续出兵。轻步兵、重步兵、斥候骑兵,一列列一排排的从营寨大门中鱼贯而出,在营门前列成一个个的军阵。如果要形容此刻三虎王的用兵,那也是同样的一个词:规矩。
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一般,五虎王所部也没有一味的龟缩防守,三个营寨同样打开寨门,一寨向东,两寨向西,同样把严整的军阵排在营寨门口,虎视眈眈的盯着对面的士兵们。
规规矩矩防守的五虎王遇上了规规矩矩进攻的三虎王,在这一刻,有些墨丘国的老人突然回想起了当年的虎王之战。当年如果要争夺虎王,双方就是这么排兵布阵,大家光明正大的打上一架,赢了的名至实归,输了的认命活该。只不过当初厮杀的时候绝不会有这么大规模,双方也不会下死手,有的甚至是拿着木刀木枪对战。除非彼此之间早就有宿怨,那样杀的对方亡族灭种都有可能,但这种情况在千年历史上都极其罕见。可看看现在,两边都是盔甲鲜明,刀剑锋利,这一仗打下来,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亡族灭种也许夸张,但战败的一方绝对不会好受,永无出头之日。
西侧的战场首先开战,这也是在陈楚预料之中。双方主帅都在这边,用的都是精兵良将,此处如果可以分出胜负,东侧战场自然也会随之改变局势。随着战鼓隆隆,士兵们开始迈步向前。比起三虎王的主动攻击,五虎王军队更多的是采取守势,他们向前迈进约五十丈便停住了脚步,每个人按照军官号令开始检查手上的手弩,装箭、上弦、抬起手臂估算距离。
彼时,三虎王的部队已经小跑了起来,轻步兵们左手把盾牌向斜上方举起,既能够防箭,还能够挡住迎面而来的阳光,他们手里都拎着手弩,腰间挎着弯刀,有些人还一起拎着粗大的原木,不用多想就知道,这一定是用来破开对方军阵的。
随着两边距离越来越近,五虎王方面的军官们开始高高举起右手,待得对方进入了自己的射程之后,手臂猛的向下挥动,口中同时发出怒吼:“放箭!”
士兵们把手中的手弩微微抬高,然后用力抠动弩机。半尺长的弩箭随着嘣的一声响动从手弩的沟槽中被弹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略微弯曲的弧线,带着响亮的啸叫声奔向三虎王的士兵。发射手弩后的士兵们并没有蹲下,而是立刻转身跑向军阵最后,他们将在那里完成第二轮装箭上弦的过程,把身前广阔的射击空间留给同袍们。
士兵们发射、转身、小跑、装箭、上弦~~这一整套动作进行的如同行云流水一般,而这样动作流畅的弩阵足足有四个!数万支弩箭把天空几乎都遮蔽了,如同瓢泼大雨一般落在三虎王士兵手里的盾牌上。
弩箭和盾牌碰撞发出的噼啪声几乎响成了一片,中间夹杂着不绝于耳的惨叫和闷哼。三虎王的士兵们没有停下脚步,虽然继续前进会让他们有更大的中箭几率,但如果止步不前,那就只有等死这一条路。
又前进了差不多二十丈的距离之后,三虎王的士兵们开始反击了,他们冒着中箭的风险把自己的轻便手弩搭在盾牌的边缘,尽量瞄准对方的弩手抠动了弩机。
五虎王的弩手们此刻已经没有了逃跑的空间和时间,刚才耀武扬威的气势也瞬间消失不见,强劲的弩箭瞬间撕开了他们单薄的皮甲,穿透了他们的身体,绽出一朵朵的血花。
此刻,五虎王的重甲步兵开始移动了,他们迈步向前,站在了弩手们的身前,如同金属的山峦一样替自己的同袍当下了致命的箭雨。但他们能做的也仅仅是如此了,三虎王麾下的斥候骑兵已经在轻步兵两侧跃跃欲试,看他们马鞍下挂着的小小的火油瓶,就知道这群家伙绝对没有让这些重甲步兵能顺利回到营寨的打算。而轻步兵们手里的原木也起到了作用,几个人用力把它**起来,然后玩命的甩出去。巨大的木头一下可以砸翻三五个重步兵,这种简易的人力投石车虽然杀伤效果一般,甚至都没法投到重步兵们的身前,但带来的心理震摄却是着实不小。
在三虎王士兵的紧紧压迫之下,五虎王的军队有条不紊的向后退却着。等进入了第一道防线之后,他们又重新焕发了活力,躲在鹿角后面拼命的发射着弩箭。三虎王的军队不再前进了,他们的重步兵走了上来,站在袍泽面前替他们挡住箭雨。轻步兵则从斥候的手里接过火油瓶,把他们挂在自己的箭矢上,然后把一个个火油瓶射到了鹿角附近。随后,几千支火箭齐发,那高大的鹿角被瞬间引燃,浓重的黑烟蹿起了十余丈高。
两方的士兵们就隔着一堵火墙遥遥相对,过了一会,随着紧密的锣声,三虎王的军队撤退了,他们似乎并不急于在破除鹿角之后马上进攻,而是出乎意料的撤退了,留下对着火墙发呆的五虎王的士兵们。
除了火墙,三虎王军队还留下了那一堆耀目的金银,数万大军的攻势竟然都小心翼翼的绕开了那座小山。等他们退去,那座耀眼的小山并没有减少丝毫,而是在火光和阳光的映射下,散发出更加闪亮的光芒。
看着被轻易摧毁的鹿角和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隔着冒着浓烟的火墙,五虎王麾下的士兵们一个个盯着那座发亮的小山,脸上的神情更加复杂了。
陈楚远远的拍了拍手,站起身子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转头向身边的卫兵吩咐道:“准备点吃的吧,今天的戏也就演到这里了。”
卫兵不解的问道:“大人,这也才刚过中午,下午他们就不打了?而且西边那大部队都还没动呢。”
陈楚淡淡一笑:“这不是攻城战,而是是攻心战,死伤多了反而没意思。看着吧,下午应该不会再打了。”
事情如同陈楚所料,西侧的两路大军在对峙了整整一天之后,没有发出一支弩箭,甚至连一句叫骂都没有。在刺耳的锣声响起之后,双方几乎是同时收兵回营。只是如果细看的话,三虎王的士兵们就像早就知道结果,虽然略有疲色,但一个个走的不疾不徐,战阵间相互掩护,退的井然有序。而五虎王的士兵们则像是刚刚跑完一场长跑,很多人弯腰曲背,走的没精打采,战阵之间更是连一点掩护都没有,如果此时三虎王的军队突然掉头冲杀过来,那毫无疑问将是一场大败。
只是三虎王的军队没有回头,他们就那么眼睁睁的目送五虎王的士兵们垂头丧气的回到了自己的营盘,顺便把那股子没有发出来的戾气也带了回去。
“大人,您是怎么料到的?还有,三虎王为什么稍微一攻击就马上停止?”卫兵趁着给陈楚收椅子的功夫问道。
陈楚颇为赏识的看了他一眼,这才答道:“前几天又是黄金又是美女,这是典型的用来涣散军心的计策,这个时候如果大打一架,其实是对五虎王有好处的,因为可以把那种压抑的情绪通过打杀释放出去。大家彼此间豁出性命而战,这种情谊不是敌人送来的黄金和美女能比得上的,如果再有一些死伤,那效果是最好的。但今日一战,三虎王表现出来的战力强劲,他们轻松的毁掉了对方花费好多天功夫才搭起来的鹿角,这明显会让五虎王的士兵们觉得丧气,但他们又不进攻,这就让五虎王军队中的戾气发不出来。就好像你暴怒之中挥出一拳,却打在了不受力的棉花上一样,心里的怒火发不出来,反而会把自己憋的内伤。至于那些纹丝不动的金银,显现出来的则是三虎王麾下军队严明的军纪,以及对这些金银的不屑。战法得当,战力惊人,纪律严明,任何人和这样的军队作战,恐怕心情都不会太好吧?”
“我明白了!”那卫兵答道:“原本他们心情就不怎么好,结果今天不光没打起来,还发现对方实力很强。这一肚子火被憋了回去,他们自己军营里就得更乱了。”
陈楚微微点头,冲着卫兵欣然一笑:“孺子可教也。”
第四天的时候,比当初那一车还多的金银被倒在了东侧三营中间的位置。而那群妖艳的舞女则到了西侧大营前载歌载舞,别看三虎王用她们来行那色诱之计,但给这群舞女的待遇极好,车接车送不说,一两百名士兵就在旁边侍立,一曲歌舞跳罢,立刻就有士兵送上冰镇的瓜果梨桃供她们消暑止渴。
金钱、美女的**、战力的悬殊,以及对那世袭罔替的侯爵的向往,几样东西深深的刺激着那些只敢躲在战壕中的五虎王的士兵们。他们的情绪越来越暴躁,一般军官已经不敢像往日那样斥骂手下的士兵了,好像只要自己的话说过了,下手重了,那今晚的日子一定好过不了。
有军官去找五虎王,希望殿下能出面给士兵们提提劲。五虎王苦笑,自己拿啥给士兵们提气?三虎王一路抢掠,又有领地军杀奔而来,有那些金银珠宝是非常正常的事情。至于那世袭罔替的侯爵,只不过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而已。可偏偏就是这些东西,对普通士兵的影响最大。别说杀对方一个军官,就算杀对方十个军官怕是也换不来一两金子,可只要偷袭自己这边的一个军官,那半斤黄金就能到手,这个账谁不会算?现在谈什么忠诚都是瞎扯,自己被围困在这里,生死尚且难说,让人家放弃大好前程来陪自己一起死?五虎王自认还没有如此的魅力。
但这些事只能在心里想想,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他身为虎王如果这么说了,那这些士兵怕是真的就反了。您虎王殿下既然都想开了,那我们也没啥想不开的了,麻烦您把自己的人头递给我吧,我去那边领个赏。等以后逢大年小年大节小节,我一定给您老高香伺候,三牲供奉,全家老小给您三跪九叩,感谢您老的大恩大德,祈福让您老在那边过的神仙一般。
不过毕竟不能什么都不干,虽然他现在不能也不敢召集所有士兵开个全体大会,但事情总是要做一些。五虎王殿下熬了半天,终于在日落西山的时候写了一封给全体官兵的信。这封信洋洋洒洒数千字,先讲忠诚可贵,又谈金钱粪土,再说信仰无敌。总而言之,你们跟着我也许不会那么快发财,不会那么快升官,但你们是为了维护墨丘正统、捍卫兽神荣光,这可比拿着对面那个叛徒给的沾满亲人血迹的金银财宝光彩多了。你们现在如果为了眼前的蝇头小利就投降了对方,那以后死了是没有脸去见家里先人和列祖列宗的,得把额头上的皮割下来盖住眼睛,这样才能下葬。
五虎王喊来几个军官把这封《虎王手书》传阅了一遍,大家觉得这样很好,还顺便拍了一下虎王殿下文采和书法的马屁。于是,五虎王命令手下参谋开始连夜抄写,同时命令卫队要在明日一早把自己的手书贴满三个营寨的各个角落。
参谋们彻夜不眠的开始抄写,三个营寨之中足有十几万士兵,要让他们都看到,没有五百一千份是办不到的。好在军官们也是体贴,知道这封书信是为了自己好,纷纷送来各种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希望各位参谋大人吃好喝好,干劲满满的多抄几份。
皇天不负苦心人,在整整一夜的煎熬以及上百个鸡翅羊腿猪肘的付出之后,各个军帐中集合起来的一百多名参谋生生的抄写了两千多份《虎王手书》出来。可就在五虎王殿下洋洋自得的欣赏着参谋们抄写的手稿的时候,一名斥候兵从外面匆匆忙忙的闯了进来,他顶着五虎王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咬着牙根说了四个字:“北营兵乱。”
一张张被参谋们辛苦誊写的手稿在五虎王的指间滑落,他此刻有些失态了。此时兵乱,如同蓄积已久的水库出现了裂缝,也许看似不起眼,但只要先河一开,后面的事情谁都没法说会怎么样。尤其面对的是三虎王这样的对手,他既然敢把成堆的金银摆在自己阵前,那必定会有层出不穷的后手等着自己。五虎王有些绝望的想到,难不成这一次自己真的要命绝于此?甚至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用力的甩甩头,五虎王把这些丧气的情绪甩出自己的脑海,努力镇定下来,然后把斥候兵唤进偏帐,压低声音问道:“说,到底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