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营是五虎王三个营盘中最靠近墨丘山的那个营盘,也是战力最弱的一个营盘,北营中的士兵大多是近两年在新领地内征召而来,无论是从战力还是忠诚度上,都比不上另外两个营盘中的士兵。

当初把北营依山而建,考虑的就是因为他们战力不足,万一出现了围攻的局面,可以依靠背后的墨丘山抵挡一部分攻势,而且北营周围的道路也相对崎岖,远没有另外两营那么好走。

可是没人有会想到,就是如此考虑万全的一座兵营,竟然是从内部出了问题。

张二牛原本就是个水果贩子,生意做的一般,但贵在长久。那辆卖水果的板车已经传了三辈人,名义上是当初那辆车,实际上除了挂在车帮子上的那个黄铜铃铛之外,别的部件都已经换了好几遍了,但即便就是这样,张二牛的生意也没能做下去。凤城关大战之后,诸位虎王殿下回归,后来的事情众所周知,各位虎王一番大闹,这墨丘国就算是变了天。张二牛那时候才十七,一个勉强算成年人的水果贩子哪经过这种刀对刀枪对枪的阵势?当时就撇了祖传的板车逃难去了。可他一不会手艺二不会种地,唯一能吆喝几声的卖水果号子,还都基本不在调上。当初人家是奔着水果来的,看在他水果好吃价廉物美的份上也就忍了,可现在他赤手空拳的站在街头唱歌卖艺,那些花了钱的大爷就不乐意了。是啊,谁愿意花钱听个五音不全又跑调的曲儿呢?这得是多想不开的人才能办这事?

在因为唱歌跑调而挨了几顿打又受了几天饿之后,眼看着就要冻死在街头的张二牛踩着雪花走进了五虎王军队的大营。卖艺卖不成,水果卖不成,把自己卖了总成了吧?当兵吃粮总是可以了吧?

事遂人愿,当初正赶上五虎王军队招收领地守备军,为了更好管理和融入,原则上以招收本地人为主。于是张二牛凭着当初搬水果练出来的一把子力气,在饿晕之前成功加入了五虎王的军队。

也是张二牛这小子适合干这个,他从一个伙头军干起,经历了几次事情,一年升到了伍长,三年升到了百夫长。百夫长的椅子还没坐热,赶上了顶头上司回家丁忧,指名道姓的让他暂代。于是加入五虎王的军队刚刚五年,张二牛就当上了一个小队长。虽然只是个暂代,但毕竟手下管着三百多号弟兄,要多威风有多威风。不过张二牛心里也多少有点觉悟,既然升迁顺利,那自然也要多多尽职办事。

前些日子,张二牛奉命带着兄弟们来到了此处跟大军汇合,他是正儿八经自己用心研读过一些兵法的,又在军营中呆了五六年,打眼一看就知道自己待得这北营是个安稳地方,自然也就有些松懈。然后就到了三虎王又是送金银财宝又是送美女跳舞的环节,张二牛知道这是攻心计,他自己肯定是破不了,于是就索性跟兄弟们嘻嘻哈哈的开玩笑,大家倒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都是大头兵,普通人嘴里的丘八而已,什么美女环绕、万户封侯的事情是不敢想的,不过看着眼前的金银和美女,说几个恶俗的笑话,胡扯几句“老子要是有了钱”,也算是人之常情。

可这麻烦就出在这“人之常情”四个字上。

这天下午,张二牛带着手下从前线轮岗回来,一个刚入营的叫虎愣子的小伙子围着他问这问那:“张头,我看那大金锭子不得一斤多沉啊?”

张二牛哈哈大笑:“没出息!那玩意最不值钱,你没看见边上有个祖母绿么?鸡蛋大小,那是宝贝!一个那玩意,能顶好几个大金锭子!”

“嚯?那么值钱呢?这得能买多大一个宅子啊?”虎愣子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张二牛。

因为最近几天都在聊这个,加之大家对这个愣头愣脑的小伙子都挺喜欢,所以张二牛也没避讳,一张嘴就耍起了当初他卖水果时候的那套玩意:“宅子?那时候必须买一个整套的院子啊!最少也得三进三出起步,后边得有假山和凉亭,这才叫规整。甭管出门不出门,衣服得一天三开箱,帽子要海龙的,靴子得麂皮的,手套都不能用棉布的凑合。我还给你说,这衣服料子啊,绫罗绸缎一样不能少,去什么场合穿什么衣服,少一样那就不气派。不光是这样,你还得养鸟、养狗、养猫,这叫啥?这叫享受。早晨起来先牵着狗出去遛一圈,回来再一边玩鸟逗猫一边吃早饭。有个事你可千万记得,遛狗的时候你得拴绳啊,遛狗不牵狗,好比狗遛狗。有钱人不光得有钱,还得有修养,你在家里随便怎么玩,出门就得把狗绳牵手里,这个就叫修养。先不说这些个,就说你们家下人,至少得五六个,赶车的、做饭的、洗衣的、打扫的、算账的、跑腿的,喂狗喂鸟的~~你看你看,八个都未必够。”

旁边一个百夫长笑着接话:“那肯定不够用啊,咱张头不得娶个三五房媳妇啊?一个媳妇身边跟一个丫鬟,那就得三五个。这么算下来啊,这么大一宅子里没有三五十个下人可伺候不过来!”

另一个百夫长跟着起哄:“一个媳妇陪一个丫鬟怎么够啊,至少得俩,保证白天晚上的身边有人伺候,随时随地喊一嗓子,就得有个大丫鬟进来端茶送水。”

十几个刚从战场回来的粗犷汉子嘻嘻哈哈的开着不入流的玩笑,这本来也已经是常态,再加上张二牛平时跟兄弟们亲近,大家也就没什么忌讳,跟在自己军营里一样胡闹。

可就在这时候,一名军官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冲着众人喝道:“刚才谁说的一斤沉的大金锭子?”

众人一愣,那最开始说话的虎愣子下意识的答道:“回大人,是我说的。”

啪的一声,还没等虎愣子说完,一记重重的耳光就抽在了他的脸上。这军官长得粗壮高大,这一巴掌打得又突然,虎愣子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被抽的原地转了一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缓了一会之后才捂着脸抬头问道:“你,你为什么打我?”

不光小伙子吃惊,张二牛一众人也都愣了,虽然这军官比自己高了足足三级,是个参将,可也不能说打人就打人啊。张二牛迈前一步,向着那军官行礼问道:“请问这位将军,为什么打下官的手下?”

那军官斜眼看着张二牛,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好一会,才从鼻孔中喷出不屑的嗤声:“阁下可是七大队二中队四小队的代队长张二牛?”

张二牛见对方对自己知根知底连忙把头又低了几分,沉声答道:“正是属下张二牛。”

“嗯~~”那军官点点头:“本官孔维,乃是从殿下本部派过来的巡营长,负责本营内营管事务。”

张二牛一愣,这才抬头向那军官身后看去,只见自己的大队长、分管参将等一众军官都跟在此人身后,心里不由的就是一咯噔。这巡营长的官职说大不大,只是负责营地内巡视,但权力可是不小,营内一切纠纷争执、军纪处罚均可由他定夺。尤其此人又是从虎王殿下那边派过来,怕是要算个小小的钦差了。高级军官们自是不用怕他,但中下级军官估计人人畏之如虎。想到这里,张二牛连忙又挤出几分笑意:“见过孔将军,属下和兄弟们这是刚从前面回来,大家盯了一整天,心里憋的厉害,所以信口胡说几句,还望孔将军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放过这个小伙子。”

孔维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张二牛,良久之后才说道:“张队长,你觉得是随口胡说,他也觉得是随口胡说,大家都觉得是随口胡说,所以都不用担责任。碰见巡营军官就赔上笑脸,希望对方也相信自己是随口胡说,然后就巡营军官高抬贵手放了你们。”说到这里,他的脸色猛的一板,声音随之提高了几度:“长此以往,军威何在?!军律何在?!虎王殿下的威严何在?!”

孔维这一通吼把张二牛整个吼迷糊了,还没等张二牛反应过来,孔维右手一指那个还坐在地上的虎愣子:“把他给我带回去!”

张二牛是不怎么明白孔维在吼啥,可他明白不能让这些家伙抓人。这人要是带走了,少说得打二十军棍,如果大帐那边的人手黑一点,这二十军棍打完,这孩子的下半辈子也就废了。想到这里,他下意识的要去护住虎愣子,可还没等他弯下腰,孔维的弯刀已经出鞘了,锋利的刀刃紧紧的贴着张二牛的脖子,持刀人的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笑容:“张队长,我希望你识时务者为俊杰,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干什么!”

这一下不光控制住了张二牛,连其他几位百夫长都被吓住了,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都不敢妄动,眼睁睁看着两名膀大腰圆的士兵把虎愣子架走了。

眼看着对方人影都不见了,才有一个百夫长拉着张二牛的胳膊问道:“张头,怎么办啊?”

张二牛气呼呼的甩开他的手:“你问我,我问谁去?”说罢,他大步流星的走回了自己的军营。

回到自己的营帐,张二牛坐在那里闷头喝酒。他这个级别每十天可以配一斤酒,平时舍不得喝,今天心烦,把之前存的四五斤酒都拿了出来,就着肉干和花生米,一口口的喝闷酒。张二牛一个是担心那被拖走的虎愣子,另一个就是觉得烦躁,自己和兄弟们在壕沟里趴了一天,且先不说累不累,对方一旦攻上来,那自己就是第一批上去送死的人,这说是在阎王殿门口蹓跶了一天都不过分。结果呢?结果敌人没把自己的兄弟搞死,就因为回来的路上说了几句玩笑话,自己人就把自己的兄弟拖走了。那一耳光也就罢了,人家是长官,人家是钦差,这个亏吃了也就吃了。可一把人拖走,这事就不一样了,摆明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杀鸡儆猴给大家伙看啊。

张二牛平日里酒量就不大,这四五斤酒让他从天黑喝到了天亮。东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门外有人喊:“张头,您起了么?”

听出是自己手下百夫长的声音,张二牛没好气的答道:“老子就没睡!进来说!”

那百夫长听到这句,才挑帘进来,也不顾张二牛帐篷里刺鼻的酒味,直接说道:“张头,虎愣子,那孩子没了~~”

“怎么回事?”张二牛熬夜加喝酒,两眼已经通红了。

那百夫长神情悲戚:“我听在大帐轮值回来的兄弟说,虎愣子被架走之后,那个叫孔维的召集军官们开会,说什么军心不可散,士气不可懈,一切都要防微杜渐,绝不能容忍任何动摇军心的事情发生。说完这些,他就命令自己带来的士兵打虎愣子四十军棍。四十棍啊,张头,你知道那些人下手多狠啊,一点同袍之谊都没有,全是下死手的打啊。他们打完之后,虎愣子还多少有口气,但那孔维不让收,就让他在那里趴着,让来来往往的大小军官人等都看着,虎愣子那孩子就这么趴死在了大帐的门口~~”

张二牛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喝问道:“现在呢?虎愣子现在在哪里?”

百夫长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低声道:“没人敢收尸,那孩子还在大帐门口趴着呢。这是轮值兄弟回来告诉我,我才知道的信儿。”

“孔维!王八蛋!”张二牛手掌发力,生生的把手里的茶杯捏成了碎片,锋利的边缘划破他的手掌,一丝丝鲜血顺着手掌的缝隙流了下来。

百夫长连忙从旁边拿过白布帮他裹手,一边裹一边问:“张头,咱现在怎么办?是不是找孔将军说几句软话,先把那孩子的尸体拉回来?”

张二牛这会不发火了,楞楞地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好一会,突然抬头看向百夫长,开口问道:“我问你,怕死么?”

百夫长下意识的答道:“当兵吃粮,怕死咱就不来了。可这死也得死得其所,被自己人~~~”说到这里,他突然一顿,抬头迎上了张二牛的目光,声音不由得压低了几分:“张头,你的意思是?”

张二牛通红的眼睛里迸出一丝寒光:“你想的啥意思,我就是啥意思。现在形势就是这样了,输了就大家一起死光光,赢了也是惨胜而已。与其死在这里,还不如~~~”

百夫长眼睛微微一眯:“张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就说啥时候干,怎么干吧。”

“兄弟们那边没问题吧?”张二牛的声音迅速恢复到了一个前线指挥官应有的冷静。

百夫长点头:“您平时对兄弟们都不错,这次死的又是的咱的人,这话好说。多了不敢说,百八十个绝对可靠的弟兄绝对没问题。”

“好,你马上去安排,贵精不贵多。动手时间~~就是今天!”张二牛目光炯炯。

张二牛他们轮值是一个白天后面续一个晚上,这样大家都能有充足的休息,外加也能适应多种情况。不过这样一来,也就给了张二牛他们动手的机会。

这日傍晚,张二牛带队进入阵地值守。他手下三个百人队,他亲自带了一个,另外两个分别置于本队的南侧,也就是说张二牛和他的直属百人队位于整个阵地最北边的角落里。

晚饭过后,就到了军官例行巡视的时间,按照日常顺序是先营房再阵地,最近军务紧急,军官们的巡视变成了阵地-营房-阵地的顺序。而作为巡营长的孔维还自己添加了一个交叉巡营,意思就是他要跟在巡营军官后面一段,检查有无遗漏之处。

第一次阵地巡营,几名军官在各个阵地上巡视一番,检查了防务、叮嘱了几句之后便离开。他们走后约一刻钟,孔维带人出现,再次检查后离开。

张二牛侧耳听着营地方向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值更声,等数到一个时辰的时候,他向着身边的几个人用力的点了点头,众人以眼神回应,一个个面露杀机。

孔维依旧把第二次巡营的时间放在了其他当值巡营官之后约一刻钟,倒不是有什么给对方穿小鞋、找麻烦之类的想法,他本身并无恶意,就是单纯的想要为五虎王殿下尽忠职守。但他长期担任参谋工作,虽然职位不低,但真正亲临一线的机会并不多,孔维觉得无论一线战场还是二线参谋,工作性质都是一样的,认真职守,忠心耿耿在任何时候都是没错的。实话实说,他想的其实很对,但是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心理压力的不同。他在虎王殿下身边做参谋,享受的是最高等级的保护,别说是提刀上阵,就连手弩都没摸过几下,最近的战场距离他们也有数里之遥。十几二十名参谋在中军大帐对着沙盘侃侃而谈的时候,是绝对体会不到外面趴在烈日下、冰雪中或是拿着砍损的弯刀、踩着兄弟的残肢去跟敌人玩命搏杀的一线士兵们的心情的。正是这种死板、不会换位的思考方式,造成了孔维今日的死局。

正当孔维巡视到大营最北侧的时候,一名百夫长突然来报:“见过孔将军。”

孔维淡定挥手还礼:“阁下可有事情?”

百夫长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道:“孔将军,我要给您说个事,我家长官意图谋反,已经被我们几人扣住了。”

孔维先是一惊,随后强装镇定:“你这话可是想好了才说的?意图谋反那是掉脑袋的,不能乱说。”

那百夫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孔维:“孔将军,末将只是一个小小的百夫长,怎敢拿这种事情跟您开玩笑?是真是假,孔将军随我过去一看便知。末将早知道有此事,只是困于没有证据,也不知向谁去说。现在将军亲至,末将才敢说出口。”

孔维接着卫兵手里的火把仔细打量了眼前这个百夫长一会,突然问道:“莫非你就是昨天傍晚~~”

“大人英明。”没等他说完,那百夫长再次躬身行礼:“正是昨晚一事,将军打死那个年轻士兵,让他们以为行动暴露了,所以今晚准备起事。幸好末将早已经察觉,所以先发制人将叛首及其手下共计六人拿下,听候将军发落。”

孔维笑了,开口问道:“之前两次巡营,你为什么不跟其他巡营官说?”

百夫长抬头嘿嘿一笑:“将军这话说的,将军您是殿下身边的人,来这里屈尊当个巡营长,怕是也不会一直巡下去吧~~~”

他的还没说完,但双方都已经知道对方什么意思了,孔维也是新官到任立功心切,当下连这百夫长名字都没问,挥手就带着手下十几名卫兵向着北边阵地摸了过去。

等他沿着壕沟一路摸进了值守所,看见脸上肌肉**,满眼皆是杀气的孙二牛的时候,孔维这才知道自己着了道。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可想而知,已经无需赘述了。早已经埋伏好的孙二牛等人一拥而上把这位孔将军摁了个结实,他手下十几名卫兵又怎能是孙二牛他们精挑细选出来的五十多名精兵的对手?别说反抗了,连一点声音都没出,就被一个个打翻在地。

孙二牛慢悠悠的走到孔维面前,压低声音说道:“孔维孔将军,为了兄弟们不被无辜打死,也是为了兄弟们的下半辈子,今天要借你人头一用了!”

说罢,孙二牛举起手里的刀鞘,冲着孔维的太阳穴狠狠的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