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孙二牛胆大妄为和孔维好大喜功的双重因素之下,这件事情直到次日拂晓才被发现,而且根本没让各位军官费心核查,对面三虎王属下的将军们就极其主动的把这事捅开了。

在五千重甲步兵的护卫之下,三虎王麾下大将军、领地军总统领、“文侯爷”连武文阁下出现在了五虎王的营寨之前。孔维连带他手下的两名伍长和十名护卫被一并推了出来,在一一验明正身之后,两名刽子手举起手中大刀,开始一个个的砍下他们的脑袋。孔维被排在了最后一个,在亲眼目睹手下十二人人头滚落之后,这位参将大人已经是涕泪横流,要靠两名士兵架着才能起身。

在距离自己营盘不足百丈的地方,在数万官兵的注视之下,孔维主动向连武文跪下了。虽然没人听得清他说了什么,但从他的举动上并不难猜测他的目的,不过连武文拒绝了他的请求,甚至连手都没挥一下,只是歪了歪头,两名士兵便把孔维拖到了他手下伍长的尸体旁边,刽子手手起刀落,孔维人头落地。

接下来,孙二牛和他手下的的八十多名士兵从队列中走出,连武文亲自向他们赠与金锭。普通士兵一人一块,有点军衔的数量便倍增。“首功之臣”孙二牛一人拿了十块金锭,外加那块他早就心心念念的硕大的祖母绿宝石。

近百人捧着手里金灿灿的“谢礼”向连武文跪谢,这次他们的喊声足以让曾经的同袍们听见:“祝三虎王殿下神威如电,祝将军阁下武运昌隆,早日拿下叛匪,平定墨丘!”

百余丈外的数万名官兵们注视着,沉默着。一夜之间,一念之间,到底谁才是叛逆?

被卫兵从被窝里拖出来的陈楚看着那跪谢的人群,很随意的摆了摆手:“我们也准备准备吧,想来五虎王已经撑不了几天了。”

的确如陈楚所说,看似平静的五虎王大营,私底下早已经暗流汹涌。孙二牛这件事放佛在坚如磐石的大营中凿开了一个小小的豁口,看似不大,但却致命。官兵之间的彼此不信任日渐加剧,当众顶撞上官的事件层出不穷,“把你捆到对面去换钱”已经成了不少士兵的口头禅,而因为这句话被活活打死甚至斩首示众的士兵也已经不下十人。军官们已经在商议取消晚间巡营了,可面对手下士兵会不会在一夜之间跑光的疑虑又无法可想。

事情在这天的傍晚达到了顶点,三虎王的传令兵顶着夕阳站在了三座营盘外面,他们声嘶力竭的念着虎王殿下的敕令:明日一早,三虎王大军将发动总攻!士兵们无须再杀军官领赏,今夜投诚即可领赏,明日不抵抗也可领赏!

这种提前宣布自己进攻时间和告诉对方士兵如何领赏的举动再次让五虎王麾下的士兵陷入了沉默。传令兵喊出的赏格他们听的清清楚楚:今夜之前杀死军官投诚者,赏黄金一锭起;今夜自己投诚者,赏银一百、宅一座、田二百亩。明日不抵抗者,赏银一百,田五十亩。

不用杀人就可以有房有地,就算你连跑到对面去的勇气都没有,那等到对方打来的时候不做抵抗也能保住性命和下半辈子的衣食无忧。这种致命的**和士兵们长期以来面对的设伏失败、被围困所产生的失落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大家都是寻常人家,都是为了吃粮才来当兵,试问哪个不贪生,哪个不怕死?家里有房有地有银钱,几个会摸起刀子和人战场厮杀?面对这种自己努力一辈子都赚不到的巨资的时候,没法不让人心动和犹豫。也许有人会因为信仰而战、会因为忠诚而战,但不得不承认,大部分人是为了活着而战。但凡有一丝活下去的希望,这战意就会从这一丝丝的缝隙中溜走大半。

底下士兵们的心乱了,军官们虽然有种种说辞和对策,但他们实在不敢孤身进入那些沉默的营帐去说服士兵们放弃那金锭的**,也许在士兵们看来,他们像送钱上门多过前来说教。

人的欲望总是简单直接而且粗暴,吃好喝好睡好,以及活着。如果需要为此付出别人的性命作为代价,也许有人会犹豫,但一定有人不会犹豫。

入夜,随着不知何处传来的一声惨叫,五虎王麾下的三个营盘热闹了起来。咒骂声、惨叫声响了半夜。直到天光放亮,才有数名军官一起带着卫队去查点人数,得出的结果让所有人震惊:除五虎王本部大营外,南营和北营合计出逃近一万五千人,八名中队长以上军官被杀,其中最高者官拜参将。

虽然五虎王本部大营风平浪静,但那只是虎王殿下自己说,没人敢去查证虎王殿下是不是在说谎。单从殿下那两个黑黑的眼圈来看,此话是真实性值得推敲。

不过因为这一万五千人,又有几十号人掉了脑袋。在虎王殿下的震怒之下,相关巡营官员和负有直接责任的带兵将领人头落地,如果不是诸多将领以“临敌斩将乃军中大忌”为缘由拼死劝谏,怕是掉落的人头不会少于百颗。

正在五虎王殿下怒气未消的时候,传令兵送来了一个让他心情更加糟糕的消息:三虎王出兵了。

这次出兵,三虎王的军队依然是规规矩矩、堂堂皇皇,重步兵居中,轻步兵分居左右,斥候骑兵在队列两翼不停游弋。在队伍的后侧,几百辆马车缓缓前行,里面显然装满了各种攻城的器械和装备。

在三虎王的本队大营中,一面金色虎旗高高飘扬,这显示着虎王殿下已经亲临战场。在墨丘军的惯例之中,这面旗帜如果出现在军列中,那就意味着毫无保留的决死一战。

通过风筝来协调指挥的两路大军之间虽然在时机上略有差池,但并没有影响两侧同时施压的气势,东边的文侯爷同样也亲自提刀上阵,一身银光闪闪的铠甲在阳光下格外耀目。

这次五虎王的军队并没有向上次一样出阵迎敌,士兵们躲在壕沟里,默默的注视着随着鼓声一步步逼近的敌军,手里摆弄着弩箭,嘴里念叨着估算出的距离,心里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即将进入双方的弩箭射程之前,三虎王阵中鼓声一变,重步兵们队形变成横排,如同铜墙铁壁一般把轻步兵挡在身后。轻步兵们则往空发射,利用弧线来增加自己手弩的射距和威力。

“起盾!”

“还击!”

命令声在五虎王的阵地上此起彼伏,但比起整齐的起盾防御,还击时射出的手弩透着一股有气无力,有的地方甚至稀稀落落。军官们冲进壕沟,扬起马鞭或是抬起皮靴,狠狠的教训着没有及时还击的士兵,有的士兵忍气吞声,无可奈何的把手弩探出壕沟发射,还有的则直接把手里的弩箭对准了军官的脑袋,吼着要带他去对面换钱。军官的卫兵们冲了上来,三拳两脚的把那士兵打翻在地,然后拖走。引起了更多士兵的怒气,或者安静。

就在这凌乱的阵地上,有个士兵也许是再也受不了这种左右两难的气氛,猛的爬出壕沟,向着三虎王的军队冲去。他把手弩扔开,头盔甩掉,双手拼命的撕扯着身上的军服,嘴里大声喊着:“不要放箭!我是来投诚的!”

可没等他跑出五丈的距离,一枚弩箭准确的射入了他的后胸,箭尖从他的胸口透出。士兵靠着惯性又冲出去几步,这才一头栽倒在地,再没有爬起来。

身后的军官一脸蔑视的把手弩扔在地上,眼睛瞥了一下周围沉默的士兵们,冲着自己的卫队喝道:“你等现在担任督战队一职,如有懈怠不战者、投敌求荣者,可立杀无赦!”

“遵命!”卫队士兵哄然答应,手里的手弩已经指向了伏在壕沟中的袍泽们。

在督战队的作用下,五虎王的军队开始有了越来越像模像样的还击,但低落的士气无可挽回,三虎王大军已经形成的威势无法逆转。高大的鹿角被拉开、被焚烧,重步兵们从背后解下足有三指厚的木板搭在壕沟上,让轻步兵兄弟们能迅速的跨国壕沟去追击逃跑的敌人。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条人工挖出的河沟上,这浑浊的污水上飘着一层厚厚的火油,一旦点燃,任谁都无法快速通过。

很快,五虎王的士兵们失望了,他们几乎绝望的看着原本位于三虎王军阵最后的马车赶到了前面,在重步兵的掩护下,马车在河沟旁边掉转马头,把一车车的泥土和石块倒进那致命的河沟之中。泥土和石块先是被冲走,随着倒入数量越来越多,它们开始淤积,把河水变得越来越浑浊和浓稠,直到最后几乎变成了一道堤坝,越来越宽的堤坝。赶车的士兵们把马车车厢拆散,木板铺在这堤坝上,河沟在短短的时间内变成了通途。

此时的重步兵再次发挥了优势,他们跨过河沟,就那么直挺挺的往前跑,然后玩命的撞向鹿寨。重步兵连人带甲不下三百斤,全力防守之时,连曾经的火凤重骑都对他们无可奈何。而现在这个近乎无赖的攻击战术,则是把自己变成了一柄三百斤的攻城锤,无休止的向着那泥土和木头搭建的鹿寨砸去。

虽然重步兵们的冲击无法在短时间内摧毁鹿寨,但产生的撞击足以让鹿寨上的士兵们心神不宁无法瞄准。三虎王的轻步兵们则抓住时机开始疯狂射击,如雨一般的弩矢扑向鹿寨,每一波走能收割走上百人的生命。

一见攻势占优,一直游弋在战场边缘的斥候骑兵们冲了上来,他们没有火凤帝国骑兵那种无敌的冲击战法,但当好一个运输队是绰绰有余的。

一罐罐的火油被扔进鹿寨,一支支火箭同时射出。鹿寨上、鹿寨里开始燃起火焰,尤其是那木质的鹿寨,下面被重步兵的人肉攻城锤撞,上面被烈火焚烧,木头开始掉落,泥沙开始酥脆,时间不大便开始出现了垮塌。

一处被破,往往就意味着处处被破。无数士兵从那垮塌的缺口处冲入营盘,他们的攻击更加肆无忌惮了,弯刀、弩箭、火油、火把全都派上了用场。同样的军队编制、同样的营盘设置、同样的武器规制成了此刻防守一方最为致命的缺点,进攻的士兵们熟门熟路的摸到营盘中存放武器的地方,把原本储备好准备用在自己身上的弩箭成捆的被在背上,然后转头冲出,向着人群把它们射出去,夺走它们原主人的生命。

只用了大半天的时间,军力相差无几的两方对战,输掉的竟然是防守的一方。这只能说是溃败,在任何意义上来说,都是一场溃败。但这场溃败却不是今日一日所能成,而是三虎王连续几日不停的攻心战所致。

尽管有三道堪称强大的防御措施,但五虎王的军队还是没能抵挡住数量相当的三虎王军队的冲击。尤其是在鹿寨被击溃的那一刻,士兵们的心理也随之彻底崩溃了,他们跪在地上,把手弩扔开,然后高高举起手,向着冲来的敌人大喊:“别杀我!我投降了!”

有的士兵反应快,扣动弩机之前一刻听到了这句喊声,手腕一抖,弩箭从降兵的耳边飞射而过。有的士兵反应慢了那么一点,发出的弩箭便直直的钉在了降兵的额头或胸口。

投降也要趁早,这句话在此刻不是玩笑。

越来越多的士兵跪地投降,越来越多的军官们不断退缩,现在的卫队已经无法充当督战队的职责了,甚至在一些军官眼里,卫队也已经不可靠了,他们只能靠自己,靠五虎王。

但五虎王的日子也并不好过,他已经把所有能拿起弯刀和手弩战斗的、值得信任的人都集中了起来,有亲卫、有参谋、有将军,有斥候、也有马夫和伙头军。这些人在他中军大帐的周围形成了一道防线,玩命的阻击着步步逼进的三虎王的军队。他们的忠诚和勇气极大提升了他们的战力,五百多人竟能让三虎王的大军在一刻钟的时间都没有寸进。但很可惜,他们的勇气也只能支持到这个地步了,因为除了这小小的一块地方,营盘的其他疆域几乎已经尽归三虎王所有。

随着两面金色虎旗慢慢的移动到一起,双方的对射差不多同时停了下来。一个清亮的声音在三虎王的虎旗下响起:“五王殿下,莫要让将士们再多送命了。”

大帐门帘被猛的掀开,发丝凌乱两眼赤红的五虎王迈步而出,看着对面那个身穿银色盔甲脸上罩着黑纱的年轻将领,厉声喝问:“你是哪个?我三哥在哪里?”

青年将军在马上微微躬身:“回殿下,末将是三王麾下军师,人称信先生。”

“原来你就是信先生~~虽然未见容貌,但听声音阁下不过二十几岁,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五虎王仰天长笑,随后面容一肃:“不过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三哥呢?”

信先生在黑纱后轻笑一声:“如此险地,怎能让三王殿下犯险?末将斗胆,替殿下走了这一趟。”

“斗胆?能把虎王大旗扛在身边,果然好大的胆啊。”五虎王苦笑道:“莫不是临死之前了,三哥都不想见我一面了?”

信先生没有回答,依然只是在马背上微微欠了一下身。

“我明白了。”五虎王神情黯淡的环视了一下身边几乎个个带伤的护卫们,然后冲着信先生问道:“你会放过他们么?”

信先生点头:“如不是好生之德,末将怎么敢来亲见五王殿下。”

“好!我信你一次!”五虎王冲着信先生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转身就往大帐中走。

周围那些护卫们纷纷出声劝阻:“殿下不可啊!”、“殿下不要这样!”旁边冲上来的三虎王的士兵们已经把他们按在了地上,让他们只能嘶吼,根本无法上前拦阻。

没人能劝住一个已经在心里打定主意的人,或者说没人能劝住一个一心求死的人。

五虎王步入自己的中军大帐后不久,这能容纳两百多人的堪称宏伟的金色大帐便燃起了烈焰,火苗之中能隐约看见一个身穿全套盔甲的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些五虎王最后的护卫们跪在地上,冲着那天的烈焰连连磕头、哭泣、哀嚎。

信先生就在旁边一言不发的看着,等大帐烧的差不多了,他抬手指了指那些还在流泪的护卫们,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杀光!”

下一刻,箭如雨下,尸横遍地。

原本已经穿戴好盔甲的陈楚看着远处那冲天的火光发愣,过了好一会,他冲着身边的卫兵摆摆手:“跟兄弟们说,撤退吧,这个便宜咱沾不上了。”

卫兵不解的问道:“大人,前几日不是您说的,让他们两边打,打残了之后咱在后面渔翁得利吗?”

陈楚一瞪眼:“你自己看打残了吗?三虎王这边都快以一当十了!”

卫兵赶紧陪笑:“对不住大人,这是小的没想到。不过这次五虎王这边降了这么多,他们处理降兵也得费点功夫吧?不是还得论功行赏吗?这赏金要是不到位,怕是降兵们又会闹一通啊。”

陈楚冷笑:“你觉得他们会留降兵吗?”

卫兵一愣:“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没意思,你自己想。”陈楚的声音变得冰冷起来,他眯起眼睛看着燃烧的大帐旁边那身穿银色铠甲的人,轻声的自言自语道:“这家伙,不简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