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说五虎王的身亡和溃败是拜三虎王的攻心计所致,但这也只是主因而已。除此之外,一路在五虎王领地横行霸道的曲非直阁下也没少出力。

独臂将军率军一路南下去跟崔胖子和苏文将军汇合,兵贵神速,他可是没什么心情去关注五虎王的战事,反正那边有陈楚在,他总不会眼睁睁看着敌人抄过来打自己屁股的。

有了这个想法,曲非直便低着头不管不顾的行军。也是因为五虎王调集大军去跟三虎王决战,这一路之上,竟然连像样的抵抗都没遇到。一见连过几处城镇都是如此,独臂将军立刻便想明白了其中的缘由,于是就多留了一个心眼,每到一处乡镇便留下一两个百人队,遇到一个大点的城镇,更是直接留下至少五百人。他的本意是能掠点东西就掠点东西,这一个个几乎没有驻军的城市就这么放过去,实在是太可惜了,谁让曲将军是个会过日子的人呢。

就因为这一个“会过日子”,曲非直的收获竟然不小,先后散出去不到一万人,就硬是占住了一座大城四座小城外加十几个不算小的镇子。这些地方的男丁都被征调去打仗了,一个足有十万人口的城镇之中,能拿起刀枪抵抗的竟是只有几十上百人,这个力量是根本没法同曲非直麾下的正规军作战的。这一下可是把曲非直乐坏了,疯了一样给几个城镇增了援兵,虽然嘴上说着“如果势头不好就从速撤退”,但脸上的表情却分明是“敢把这城丢了,老子要你们好看!”

一路轻松愉快的攻城掠地,曲将军这日子过的可是相当的滋润,不光不用提心吊胆,还不愁吃喝。直到跟苏文汇合之前几天,他遇到的唯一一个难题就是当初他让曲涛带人种下的那一大片竹林。

当初因为曲非直的一句话,曲涛就认了真,带着几千号工兵弟兄玩了命的种竹子,种出了成果、种出了规模、种出了技术、种出了花样,种出了现在曲大将军的一脸苦笑。

就算打死曲非直都想不到,曲涛那个家伙竟然把竹林种成了如此规模。规模大到曲非直都不敢擅自带队进入,纠结了大半天之后,看着自己命令种起来竹林,曲非直悻悻的命令大军绕路前行,他宁可多走几天,也不想进入这片越来越茂盛的竹海中冒险。

这一绕就绕出去将近五天,不过也正是如此,曲非直在跟苏文将军汇合的第一时间就接到了五虎王战败的消息。得到了这个消息之后,曲非直、苏文、崔胖子三人马上开始商议对策,三人共同决定就稳定住手里的几座城池不动了,多了的咱就不贪了,但是既然咬住了,那肯定也不会松口了。

他们做出这个决定的理由非常充分:首先从地图上来看,他们已经打通了三虎王、五虎王、七虎王之间的领地通路,从一定意义上来说已经算是将领地连成一片了,但维护这条通路同样需要军队,再贪多的话很容易造成军力不足,从而面临被对方逐一击溃的风险;

其次,除了七虎王领地之外,他们所占领的三虎王和五虎王的领地都是他们领地的一小部分且都属于偏远地带,周围除了大山就是森林,利用价值不大,刚刚打了胜仗的三虎王也未必会找他们算账,毕竟他也需要整顿新到手的领地,相对于曲非直等人,相信他要处理的事情会更多更麻烦。但如果三人觉得合兵一处就可以挑衅一下虎王尊严,那对方携大胜之势头而来,恐怕自己付出的代价不会小。

再次,虽然七虎王毙命,理论上全领土地都尽归于妖凰族所有,但实际上孔秀和陈楚手中所控制的军队成分十分混杂,战力更是堪忧。一旦遇到三虎王主力部队的报复性攻击,很难说会不会被一战打回原形。这一点从陈楚飞鸽传书送来的情报上是可以预判出来的,如果双方打得两败俱伤,以他的脾气早就带队来个黄雀在后了,情报中的内容绝对是让曲非直在某月某日率部和他在某地汇合,而不是如同现在所说,让曲非直和两位将军稳妥从事。且从行文中可以看出,陈楚阁下对三虎王这一战赞誉有加,丝毫没有吝啬华丽的辞藻,这可是让曲非直大跌眼镜的举动。不过同样也说明三虎王这一场大胜根本没有伤及元气,绝对不宜再激怒对方,从而招致报复。

但同样,他们也不想放弃现有的几座城池,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又好不容易经营维持,现在说放就放,就算苏文同意,崔胖子还得撅嘴呢。

基于以上,三个人做出了被曲非直形容为“在作死边缘试探”的决定,那就是稳固现有城池,静待事态发展。

后续事情的发展也确实证明了三人决策的正确性,三虎王军队大胜之后,足足休整了两个月才又有了新的动作。他们的大军兵分三路,一路向南返回领地,继续和大虎王对峙;另一路则盘踞在以前八虎王的领地,死死的盯住北约四领中仅存的六虎王;第三路则留在原地,卡死在了七虎王领地的边缘,让陈楚不敢妄动。直到此刻大家才惊觉,三虎王所占疆域竟然已经超过了墨丘国土的半数,除了“外来户”妖凰族之外,原本的十二虎王中能和他一较高下的竟然只有大虎王一部而已。

说到大虎王,他的行动一直让人觉得琢磨不透。最初三虎王主动在背后捅刀,二虎王中计殒命,这位国主大虎王竟然丝毫没有报复的举动,而是主动率军退避三舍,放弃了距离墨丘城最近的领地,回到了原来九虎王和十虎王的领地,老老实实的偏居一隅,做起了守大门的工作。如果说当时的行为是为了保存实力以待他日雪耻,还算可以理解,毕竟他手上掌握着自己本部的全部精锐和原本二虎王麾下的大部精锐,这支部队的装备优良、经验丰富、战功卓著,是任何人都不能也不敢小觑的一支强军。

可也就是这么一支天下强军,却在三虎王几乎倾巢而出的情况下一动不动,眼睁睁的看着死敌攻城掠地、扩大疆域,这种情况让人十分费解,甚至都有人在想,难不成这大虎王看门看上瘾了,眼见三虎王空城而出便忍不住要替对方守好大门,等他回来才决一死战?

其中的缘由没人能猜得出,毕竟双方都是高高在上的虎王殿下,不是谁都能拎一根羊腿二斤猪头肉外加一壶烧酒过去聊上半天闲话的,更没有人能在这二人之间攒成个酒局,大家坐下来喝酒吃肉闲扯一番。所以这些事情也只能猜,乱猜也好,瞎猜也罢,反正大家都得不到正确答案,全当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不过陈楚可就没那么悠闲了,他必须得猜,一定得猜,因为此刻三虎王的主力部队根本没有撤出,反而一路北进,向着妖凰族刚刚占据的七虎王领地虎视眈眈。

陈楚在心里对三虎王和信先生破口大骂,这俩简直就是一对神经病啊,你们刚刚打完一场大仗,一口气夺下来两个领地,难道此时不应该好好休整一下吗?干嘛要冲着老子使劲?确实当初有黄雀在后沾点便宜的想法,可是沾成了么?留了足足两万大军在山脚下盯着陈楚看,别说偷袭,陈楚就连撤退都撤的小心翼翼,生怕对方一个不爽就大军压上,自己想跑都跑不利索。

也难怪陈楚骂街,现在领地新定,需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孔秀虽然坐镇后方,但这一处领地就好像一个小小的国家,靠她一己之力很难在短时间内收拢民心。况且现在虽然手里有号称四十万大军,但军中什么情况谁不清楚?有混吃混喝的,有偷生投降的,有仗着自己是原来的守备军将领,手里有点兵权就对陈楚要这要那的,这要是三虎王带着他的十万精兵打过来,能有四万坚守就算谢天谢地。每每想到此处,陈楚便恨的牙根痒痒,如果不是手底下的确无人可用,他都想砍死几个立威了。

不过说到砍人,陈楚是真的佩服三虎王的作风。前脚逼死五虎王,后脚他就开始杀降兵。原来属于五虎王麾下的士兵们被一个个的叫进军帐,军官问他们是要赏银赏田还是继续当兵从戎。如果回答当兵从戎,那会被带到西侧军帐登记造册,汇报原来所属的兵种,然后依照兵种被编制进三虎王的军队。如果回答不想打仗了,只想安安心心回家种地生活,那就会被客客气气的请到东侧军帐,那里有十几名大汉正在等着,进来一个杀一个,杀一个抬走一个。要钱是不可能给的,把命留下吧。

这个路数对与陈楚来说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只不过三虎王比他干的更加彻底,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被这位虎王殿下下令杀死的降兵几近二十万!

用来问话的军帐已经换了好几次地方,因为杀的实在太多了,脚底下的地面已经被鲜血浸透,皮靴踩下去都会陷到脚踝,想要拔出来都要费点力气。血腥气更是浓的刺鼻,隔着几十丈就会让人作呕。帐篷里的尸体更是早就已经摆不开了,实在没办法了,军官便指挥士兵们挖个大坑把尸体扔进去,再让伙头军过来,把用于生火做饭的火油泼在尸体上,随后一把大火点燃,把尸体全都烧了拉倒。不过最后烧的也是潦草,只要烧的差不多了,这些士兵便开始填土掩埋,不让烧的焦黑的残肢露出土层就算合格。

在如此状况之下,“领赏回家=主动送死”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降兵们也曾经组织过几次暴动,但手无寸铁的他们根本对付不了全副武装的军队,而且带队镇压的军官们似乎早就盼着他们闹起来,根本没有任何规劝的举动,令旗挥动之下,一片片的暴动降兵被弩箭射死。在三虎王麾下的军官们看来,似乎这样的屠杀方式更加省事且符合他们的心意,本来嘛,干嘛非要多此一举的问一句“你是要领赏回家,还是要继续当兵打仗”呢?直接动手不就行了么。

就在某场被平定的降兵暴动中,孙二牛阁下的尸体被从一人多高的尸体堆里抬了出来。这位曾经的“弃暗投明第一勇士”身上中了二十余箭,临死的时候,那颗祖母绿还被一根精心编制的红绳系着,摇摇晃晃的挂在他的脖子上。把他尸体抬出来的士兵并没有特别的想法,伸手从他脖子上拽下那块祖母绿,忙不迭的去找军官领赏了。这可是文侯爷点名要拿回去的,给的赏格很是不低呢。

几次屠杀之后,完全流于形式的问话活动也终止了,没有人再选择“领赏回家”,每个活下来的降兵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三虎王和五虎王的差别太大了,在他眼里似乎没有什么慈悲和心软,只有无尽的杀戮带来的冲天威势。顺者生,逆者亡,是他唯一的行事准则。

这个原本深受陈楚推崇的原则,现在反倒成了他最大的困扰。看看自己手里的散兵游勇,再看看对面三虎王那盔甲鲜明的铁军,陈楚第一次对战争结果没了信心,尤其是那个银色铠甲黑纱覆面的信先生,这个神秘的军师让陈楚心里升起了一种飘渺的惧意,他竟然有些怕了这个人。

反复思量之下,人生地不熟又战力堪忧的陈楚阁下做出了几个决定,首先把手下军队分散到几个关键位置的城池中去,不得出击,只许固守。无论如何也要守住这条防线,否则一旦被攻破,那丢的可就不仅仅是面子和城池了,而是妖凰族的信心和未来。此战不敢说必胜,但也不能输。不过这个决定有个美中大不足,那就是所有选点的城池几乎都是从地图上选出来的,其中道路是否崎岖情况、守备是否完备等情况几乎全都一无所知。没办法,死神阁下实在是对七虎王的领地算不上熟悉。

然后,陈楚再次给曲非直去信,他希望曲、崔、苏三位能在稳守的前提下给三虎王的军队适当施压,不求战果如何,只求能让对方分心即可。

拿到这封传书,曲非直去拉着崔胖子和苏文商量了半天,定下了几个策略。会后,苏文自去整顿队伍,准备让曲非直带队出发,落在后面的崔胖子却一把拉住了曲非直,把胖脸贴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曲将军,我有句话不是很好听,但还是想对你说一下,可否跟我移步?”

曲非直一愣,随即点了点头,这胖子虽然是降将出身,但并非那种不靠谱的人,相识几年下来,也算是熟络了。当下,曲非直跟着崔胖子来到了一处无人的偏厅。崔胖子走在后面,左右看看没人,这才伸手把房门关上,冲着一脸疑惑的曲非直说道:“曲将军,咱先说好,无论我说啥,你都不许生气。”

曲非直笑道:“你要这么说,那就索性别说。”

崔胖子叹了口气:“得了,我还是说了吧,要不我自己憋着也难受。”说完这话,他向着曲非直探身过去,再次压低声音问道:“曲将军,属下想问一句话,您跟陈楚阁下在秀儿殿下面前,谁高谁低?”

“你这话什么意思?”曲非直皱了皱眉头

崔胖子似乎是对曲非直的反应不太满意,又叹了口气,然后才又说道:“属下是看那封书信中,陈楚阁下对您的用词和语气都像极了上级对下级,所以才有此一问。”

“哼!”曲非直突然大怒,他独臂抽刀,反手刀刃架在了崔胖子的脖子上,眼睛死死的盯着他,嘴里一字一顿地问道:“崔胖子,谁让你来问这句话的?”

崔胖子没想到他只有一条胳膊还能如此迅猛,更没想到这一句话竟然能把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曲非直惹的瞬间翻了脸,只是现在刀刃就在脖子上横着,刀刃的寒气刺得他汗毛倒竖,只得连忙把双手举高,嘴里求饶:“您别误会!别误会!我,我就是好奇,好奇一问,属下也只是怕您受了委屈。”

听完他说的话,曲非直并没有收刀,两眼直勾勾的盯着崔胖子的双眸看了好一会,直到确信他没有说谎,这才缓缓的把胳膊放下,轻声但严厉的说道:“以后这种话不许再提!再让我听见一次,就别怪我不念我们相识一场的情份!”

崔胖子如同得了大赦,连忙退后几步,一屁股坐在一张椅子上呼呼喘气,就这短短的瞬间,冷汗几乎沁透了他的衣服。过了好一会,崔胖子才平复了心情,冲着曲非直连连致歉:“属下僭越了,确实不该问的。”

曲非直看他说话神态确实不像被人指使,这才放缓了语气说道:“我跟陈楚阁下对殿下衷心无贰,如果不是当初殿下伸出援手,恐怕我们二人早已经被军法从事,根本没有后来的远征墨丘等种种了,更不要说殿下又跟我之前非常尊崇的一位上司有血脉之亲的事情了。况且我和陈楚阁下也是共同出生入死,遇险无数,彼此间肝胆相照,友情之坚无以伦比。平心而论,我虽然自忖带兵一道绝不弱于天下任何人,但陈楚阁下处事冷静果断,雷厉风行,还曾经为救殿下脱困而孤身犯险,顶着无数骂声忍辱负重多年,这些都是我所不能及其万一的。如果日后殿下立国,要陈楚阁下辅政,本人绝无二话!”说到这里,曲非直再次走近崔胖子,两眼盯着他一字一顿的说道:“所以,我再跟你说一次,此话如果再让我听见一次,就休怪我无情!”

说完这话,曲非直还刀入鞘,抬腿踹开房门,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在距离他们千里之遥的中军大帐,陈楚阁下还顾不上回忆他跟曲非直阁下之间堪比金坚的友情以及过往那些峥嵘岁月,也顾不上安排他麾下人马如何调度应对。应该说,他这会什么都顾不上,因为他正在经历一场刺杀,平生第一次遇到以他自己为目标的刺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