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众士兵拱卫下现出身形的信先生,依然是白衣黑纱的打扮,一件曳地的白色大氅显得雍容华贵,一袭黑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又给她增加了几分神秘的气息。此时的信先生像是参加一场盛宴,而非一场决斗。但让周围人群发出惊呼的,却是她那一袭披散下来在肩头位置随意扎起一道的黑发。
墨丘国和火凤帝国不同,对男子蓄发并无什么规矩,想长则长,想短则短,个性豪爽之余,在头发上也图个舒服自在,所以墨丘国男人中蓄发者并不少见。但无论这男人的头发蓄了多长,大都是在头顶偏脑后的位置挽一个书生髻或是更短更紧实的武士髻,极少或者说干脆没有男人会披散头发出街,因为这是女人的专利。
现在这位信先生如此弄法,显然是表明了自己女扮男装的身份,而非一时兴起搞这么个造型。而接下来的动作,更是表明了她的身份:信先生缓缓揭开面纱,露出了一张娇俏可人的脸庞,随后把身上的大氅一甩,露出一身干净利索的白色箭袖武士服,不过这也同时把她的身体线条勾勒了出来,看这腰肢身段,再配上精致的脸庞和一头长发,直接让人肯定了她一介女流的身份。
孔秀没有惊讶,她淡淡一笑,随后问道:“现在我该怎么称呼你?信小姐?还是小七妹妹?”
“你喊我阿信就好,否则这身女装配个先生,还真是有点别扭。”阿信也淡淡一笑,伸手挽起自己的长发,开始做打斗前的准备。
“好,阿信。”孔秀也检查着自己的袖口,同时问道:“怎么今天突然想起恢复身份了?”
阿信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反正最后一仗了,我赢了,他们谁敢说什么?我输了,也就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了!”
她的“了”字刚刚说出口,脚下已经动了,整个身体如同一支弩箭一般飞射向孔秀。旁观的人群不由得再次发出一声惊呼,谁能想到刚才还在像好友一同出街游玩一般闲聊的两个人,话还没说几句就动了手。
孔秀倒是似乎早已经预料到了这个场面,她不慌不忙的后撤步、半转身,然后举手相迎,伸出白皙娇嫩的拳头,向着阿信硬生生的打了过去。
谁能想到两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姑娘一出手就打的如此火爆异常,双方拳对拳脚对脚,谁都不肯后退半步,就算对方拳头落在自己身上也是肩膀一晃硬扛,然后挥手一拳反击回去。这两人虽然打的没什么章法和技巧可言,但光听那拳头落在身上发出的砰砰声便让人觉得心惊肉跳,众人的表情从一开始的略带轻视到现在的面色发青,用了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两人这么一打就是将近一柱香的功夫,等她们分开之后,才有眼尖的发现,两人站立之处丈许方圆的青石竟然已经碎裂了,脚踩的地方更是已经变成了齑粉。
就在众人都觉得这两个姑娘再不可貌相也该休息一会的时候,阿信晃了晃脖子,冲着孔秀勾了勾手,开口说道:“差不多了,开始吧?”
孔秀淡淡笑道:“悉听尊便。”
听完这两人气定神闲的对答之后,周围的人群大骇,刚才那么激烈甚至可以说不要命的打斗,竟然只是热身?
没错,对于她们来说,那只是热身。
接下来,孔秀从自己的女兵手里接过了长枪,手腕一抖,大枪绽出三朵枪花,正是孔笙的家传枪法,孔雀岭的孔雀三点头。而阿信则取出了一柄火凤帝国制式的佩刀,刀花一亮,正是当初从陈楚那里“学”来的火凤帝国皇室刀法。就在刀枪相接的那一刻,孔秀突然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似乎自己面对的不是阿信,而是在和火嫣然隔空对决。
枪乃百兵之王,对战之时一寸长一寸强,孔秀手里这杆枪是标准的孔雀岭枪规制,枪长七尺二寸,铁木杆纯钢刺配红缨。正宗的孔雀岭枪应是铁枪杆,但孔秀思虑半天用了铁木做杆,虽然木杆不如钢杆结实有威力,但木材本身的弹性却更能充分发挥孔雀枪法轻灵的特征,尤其是当她要面对阿信那怪异能力的时候,沉重的铁枪杆反倒会成了让对方占优的突破口从而拖累了自己。
事实证明,孔秀的选择是对的,在双手交手几回合之后,阿信便有几次想要使用自己的能力,但孔秀的枪法灵活多变,手法以刺为主,极少使用劈、扫之类在大枪里面常见的力量型技法,所以她总是没有很好的机会得手。往往是她刚一发动,孔秀那边立刻抽枪而走,不给她丝毫的机会。
而阿信也不是庸手,一见此法不行立刻变换战术,不再追求利用能力一击制胜的机会,而是舞动手里的战刀,招招式式向着孔秀手里的长枪砍去。她这近乎无赖的打法却是完完全全克制住了孔秀,只因为孔秀的枪法主攻,对于自身和武器的保护欠缺了一点,她用的又是铁木枪杆,和战刀硬拼并不占优势。阿信抓住了这一点弱项,开始不断的加以放大,中间更是抽空跳出战圈,从士兵的手里抢过一个战盾,左手盾右手刀的跟孔秀的一柄单枪斗了起来。
两人就这么翻翻滚滚的打了足有一刻钟的功夫,孔秀突然看见阿信左肋露出破绽,下意识的一枪就扎了过去,可枪一出手,她立刻就后悔了,这是上当了!
阿信的眼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她迟迟不动用自己的特殊能力,就是为了这一刻!眼看着孔秀的枪尖冲着自己的肋下刺来,阿信两眼发亮,那特殊的能力猛的发动了起来。只见孔秀的动作瞬间变缓,枪头像是刺入的无形的大网中一般,想要寸进变得极难。而阿信则抓住这个机会不退反进,顺着枪杆往前一蹿,左臂把枪头生生的夹在腋下,右手战刀贴着枪杆就横劈了过去,她这是强逼孔秀,要么撒手丢枪,要么连手带枪一起留下!
她这一招极其狠辣,孔秀无奈之下撒手撤枪,双足一发力,向后跃出去了丈许有余,这才逃开阿信的连刀追杀。
阿信嘴角露笑,她一刀把孔秀丢下的木枪砍成两半,随后左盾右刀的追了过去,丝毫没有给孔秀任何喘息的机会。
一丈的距离几乎呼吸即到,阿信刀光再起,把孔秀整个人都笼罩在内。孔秀失了武器,知道对方也是硬茬,又不敢擅自硬接阿信的攻势,一时间只能连连躲避,但阿信的刀法来自火凤帝国皇室,说是绝世刀法也不为过,孔秀身上的战衣被接连划开数条口子,头发也开始散乱,虽然几处轻伤不致命,但也让身形逐渐狼狈起来,怎么看都已经是落尽下风。周围观战的人群发出阵阵叹息,在他们看来,这场远比想象要精彩激烈很多的对决,即将落下帷幕了。这位看起来娇俏漂亮的女娃子,将很难逃出生天。
阿信得势不饶人,左手盾虚影连连,右手刀长虹贯日,在她手里,战盾也成了一件攻击的武器,盾面砸、盾边削,刀盾配合之下,逼得孔秀几乎没有还手的机会。她看准了一个机会,猛的腾空而起,右手刀先虚劈一刀,左手盾紧跟着砸下,等孔秀双拳架开盾牌的时候,右手刀化虚为实,向着孔秀斜肩带背的砍了过去。在这段时间的攻防之中,她觉得孔秀已经无能为力了,这一刀砍断她的手臂或者是脖子,只是看她反应快慢而已,就算这一刀没成,自己砍下她的脑袋也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不光阿信这么觉得,就连周围围观的人群也是这么觉得,有人已经下意识的捂住了眼睛,不忍心看这么一个女孩子落的一个身首两分的下场,更多人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的惊呼显得那么突兀。
可想象中的惨叫并没有传来,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候,孔秀没有用手臂去挡刀,她的右手猛的向后一探,一直斜背的肩上的黑伞被她扯了下来,在伞袋化成的碎片纷飞之中,这柄看似不起眼的黑伞,生生的挡住了阿信凌空发出的那千钧一刀。
阿信愣住了,她从没想到自己全力施为的一刀会被这样普通的一把伞挡住。就在她发愣的这一刻,孔秀开始了自己的反击。
比起之前断掉的战枪,这柄黑伞明显更适合她的发挥,横砸、直刺、下劈、正挡,她用起这柄黑伞来毫无顾忌,仿佛她手里拿的不是一柄伞,而是一柄战锤、战枪和铜棍的组合体。黑伞开合之间,更是一面巨大的盾牌,不光挡住了阿信的攻势,更是挡住了她的视线,隐去了孔秀的身形。比起武技,让阿信感到惊恐的是孔秀的力气,和刚才比起来,现在的孔秀仿佛换了一个人,她挥舞黑伞的力度惊人,哪怕只是挡一下战刀的下劈,都能反过来震的阿信手臂酸麻,虎口欲裂。而等到孔秀攻击的时候,阿信左手的圆盾只扛了两下便被砸的开裂,见到如此情景的阿信已经不敢正面迎接孔秀的攻势了。
场上的局势反转了,从一开始孔秀的被动躲闪变成了现在阿信的不敢接招,她的盾碎了,她的刀弯了,而且是连续弯了三柄,她现在手里拿的已经是随手抢来的墨丘弯刀了,这极大的限制了她的发挥,更是让这颓势加深了一步。
阿信已经明显的慌乱了,武器和战技上的制约对她来说不是不能克服,但让她心里真正慌乱的是自己那特殊能力的失效。在孔秀的巨力打击之下,阿信已经连续七八次动用了自己的特殊能力,可那足以让人背负上千斤重担的能力在孔秀这里几乎浑然无物,她就像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一般挥舞着手里的黑伞,奋力追打着阿信。
终于,黑伞上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让阿信想明白了,她知道孔秀破除自己特殊能力的办法了。黑伞上似乎被她附着了一层薄薄的特熟的火焰,这火焰会对周围环境产生极大的影响,然后再配上孔秀那无匹的力量,这才生生的把能逼得陈楚险象环生的阿信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被逼的几乎无处可逃的阿信决定拼了,她猛的向前一扑,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揪过了一名僧侣,左手卸下僧侣手里的熟铜棍,右手把僧侣向着孔秀的方向砸去。无意伤及无辜的孔秀只能无奈收伞,单手拖住那僧侣的后背把他轻轻接了下来,她现在倒不是已经不在乎这一时了,阿信败相已显,胜负显而易见,现在逼得她发了疯也不是什么好事。
可孔秀显然低估了阿信的杀心,她这边刚把那僧侣放下,阿信整个人已经扑了过来,双手拎着那僧侣手里的熟铜棍就向着孔秀砸来。孔秀再想举起黑伞力扛,却发现这黑伞突然变得重逾千斤,自己几乎要拎不动了。到了这时,孔秀再去仔细看阿信的表情,才发现事情不对了。
此时的阿信已经面目狰狞了,她的五官扭曲着,两眼中爆出骇人的精光,但最让孔秀觉得惊异的,则是那一股以阿信的身体为中心爆发而出的源源不断的压力。之前孔秀就已经了解过,阿信的特殊能力很有可能就是操控重力,对此她冥思苦想,并做了万全的准备。比如不显示自己源于火凤一族的火焰之力,而是把那特殊的火焰附着在黑伞上,用火焰去消耗阿信的能力,然后利用自己源于穷奇一脉的巨力来完成攻击。事实证明这个套路是非常管用的,几乎是完全克制住了阿信,取胜只是时间问题。可也许是她低估了阿信,也许是反败为胜的局面让她放松了下来,她怎么也没想到阿信现在要做出这拼死一击的打算。
阿信已经把自己的能力发挥到了百分之两百甚至是三百,就连她身边的光线都发生了奇异的扭曲,而付出的代价就是她的身上不断有一团团的血雾爆出,原本雪白的武士服已经变得血迹斑斑。孔秀已经撑不住了,她单膝跪在了地上,那柄黑伞几乎要陷进青石里面去。之前那个被丢过来的僧侣则更为悲惨,完全不知道状况的他成了最大的牺牲品,整个身子被生生的压制住,在撕裂心扉的惨叫声中,一根雪白的骨头刺穿了大腿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之中。
观战的众人终于发现了不对,纷纷向着兽神坊高呼:“神使大人!救人啊!”孔秀身边的女兵们更是直接向着兽神坊跪了下来,祈求兽神大人和神使大人伸出援手,救下孔秀性命。
而陈天明则默不作声,他紧紧的拧着眉头,死死的盯着场中的阿信和孔秀,他不是不想,而是无能为力。
阿信的脚尖已经微微离开了地面,身体就那么漂浮着来到了孔秀的身边,向着半跪在地上的女孩呲牙一笑:“为了你,我付出的代价太大了,等打完这一仗,估计我要换个身体用了。”
“你~~你对小七做了什么?”孔秀现在连抬头甚至是动一根手指都很难做到,她几乎能听见自己身体的骨骼发出的痛苦的呻吟。
“没什么,只是借用了她的躯体而已。”阿信笑着,缓缓的举起了手里的熟铜棍:“你死了,我就换个躯体用,到时候你们下面相聚,有的是时间聊!”
孔秀低着头,不去看自己头顶的熟铜棍,也不去听周围的惊呼,她艰难的把手伸进挂在自己腰间的布袋,那里有一盏小小的油灯,兽神饕餮说它可能会派上用场,现在只能相信他一次了。
随着油灯被取出来,阿信笑的前仰后合:“这是什么?投降送的礼物?太没诚意了吧?!”说到最后,她的笑声变成了怒吼:“今天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都救不了你了!墨丘,是我的!”随着怒吼声,她身上的再次爆开几团血雾,而孔秀身上的压力又重了几分,她的身体不停的摇晃,她现在几乎连跪都跪不住了。
而就在此时,那盏似乎千年都没有亮过的油灯突然闪了一下,一颗小小的火苗在那短短的灯芯上跳了几跳,随即一个好听的但是懒懒的男人的声音传了出来:
“哎呀,竟然是一道天地残魂,这个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