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斌城,就是这位老人的名字。除了这个名字,他还有一个更为人熟知的称号:墨丘国国主大虎王。
滕斌丞一出生就被人誉为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生赢家,他爹滕六甲时任墨丘国四虎王,占着整个墨丘国数得着的几块肥沃富庶的领地之一。领地中民众近三百万,拥军二十万有余。虽然排名只得第四,但每年上交墨丘城的香火税费高居榜首。尤其滕六甲这人为人处事极为厚道,与比自己排名低的虎王们相交甚好,和比自己排名高的虎王们也是来往甚密,整个领地中几乎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搞得有声有色,百姓衣食无忧。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之下,滕斌丞出生了。
年幼的滕斌丞从小就跟着两位哥哥在严父和慈母的教导之下学习控马、武技、琴棋书画、古代典籍等等技艺,话虽这么说,滕六甲时年不过三十出头,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对儿子的要求也便没有那么严苛。更何况滕斌丞只是家中幼子,其上还有两个哥哥,就算是要接替虎王大位,那怎么轮也轮不到他的身上,所以这位滕三世子倒是每天玩的时间比学的时间多。就算是学,也大多是琴棋书画遛鸟下棋居多。但人人都知道他的身份不低,又没有虎王之位可以继承,便也没人规劝,任由这位三世子一天天的折腾去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这话反过来说也可以,当事情顺利到一定的程度的时候,保不齐就要出点问题。
时年,滕斌丞一十五岁,他爹滕六甲四十九岁,大哥三十岁,二哥二十四岁。滕六甲虽然还是壮年,但已经开始把领地内的军政等事务慢慢的让两个儿子接手处理,既是培养儿子的才能,也是对他们的一个考验,等到自己大限来临的时候传袭虎王之位,也能算是优中取优。本着这个为父之心,滕六甲大事小事都会带着两个儿子参加,算是让他们见见世面。而对于不喜政务醉心玩乐的老三滕斌丞,这位虎王殿下也没有强逼,反正大儿次子都是可造之材,幼儿贪玩那便由他去就好。
这年的虎王大会恰逢时任国主大虎王六十寿辰,为了让儿子们混个脸熟涨点人脉,滕六甲便同时带上了大儿子和二儿子一起赶赴墨丘城,顺便也巡视一下自己的领地边陲。可是没成想,就在父子三人兴冲冲赶路的时候,突逢天灾暴雨,一场泥石流把他们三人带着一半的卫队埋在了山沟底下。
噩耗传来,滕斌丞整个人都懵了,手里的鸟笼子当时就摔在了地上。他才十五岁,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所幸滕六甲平日里待部下不薄,在几位死忠之士的带领之下,领地内的官员和将领纷纷向滕斌丞表忠,一时间把这位刚刚失去父兄还满脑子混沌的三世子推上了虎王的宝座。
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成为了墨丘国第四大势力的掌权人,除了他自己的慌乱之外,手下人不可避免的暗流涌动和外界的那些虎视眈眈一下子就冒了出来。正是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片富庶、安定的领地顿时间成了这个十五岁少年捧在手心中的大金砖,而就在少年周围,环伺着一群各怀鬼胎的亮出了獠牙的狼。
一边忍着父兄离世的悲痛,一边处理着各地的政务,还要面对各种“不小心”起的小冲突,年轻的虎王殿下开始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书画弹唱上,而不是专心的跟着父兄们学写一些对治理领地有用的技能。他现在几乎是完全的无能为力,闹灾不只是活埋了虎王三父子,还祸害了数万百姓,这就要虎王出面赈灾济贫,而新王登殿都要减税惠民、封赏百官,以示新王宅心仁厚;边境最近不肃静,有敌来犯的话更是要洒下金银去激励士气。可如此一来就暴露出一个问题:到处都要钱,钱从哪里来?
百姓们很现实,税高了就要骂,受灾了就要哭,没粮吃了就要闹;士兵们也很现实,没粮没军饷,谁肯拎起刀子去跟敌人玩命?而官员们则一边忙的不可开交,一边对着年轻的殿下摇头叹气,有的人甚至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支持这么一个孱弱无能的三世子上位,哪怕先选几个摄政大臣来扶植几年,也比现在大家乱哄哄一团糟来的要好得多。只是现状已经如此,谁敢再开这个口?从虎王手里夺权,说严重了这就是大逆不道。
而这种事情,向兽神和神使祈祷也不会有用的,他们是神人,别说这种凡间琐事,就是虎王更替他们都不会管的。神使大人只会在虎王大会上说一句“哎,那个谁谁谁这次怎么没来啊?”。仅此而已。
种种压力都压在了年仅十五岁的滕斌丞身上,他无力、无奈、无助,他不敢向任何人表露出自己的脆弱,甚至不敢对某一位犯错的官员怒吼,他怕别人看不起自己,怕因为一个官员的愤而离职而引起其他官员的大规模退隐。但事情往往就是这样,越是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
没有了老道的圆滑的滕六甲,只有一个稚气未脱的滕斌丞,之前早已经对这块肥沃领地觊觎已久的虎王们开始蠢蠢欲动了。十几人的小冲突已经变成上百人的乱殴,已经有数位将军上书表示不能再听之任之了,必须重拳出击,打一个干净利索的大胜仗,把那些胆敢伸出来的爪子剁掉,这样才能不坠先王之威名!
可滕斌丞却有点怕,首先他从没接触过战场,将军们说出来的各种行军词汇他根本听不懂;其次就是打仗开战本身就是个极其消耗钱粮的事情,就拿五万大军举例,他们人吃马嚼的一日吃喝多少?这仗要打几日?后备粮草要准备多少?而且这明面上说是五万大军,他们后面至少要跟着等同数量的民夫,否则这些粮草谁来挑?难不成让大家一人挑着五十斤粮食,到时候先放下扁担再摸起弯刀去跟人拼命?就算士兵们有这个心气,也没这个力气啊。想想这些,再看看库里的存银,滕斌丞心虚了。
思虑再三,年轻的虎王殿下轻轻摆手,否决了将军们的提议,在几乎所有人鄙视的目光注视之下,滕斌丞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的见的声音说道:“再看看吧。”
有的时候,事情缓一下并不是一个坏的决定,可以避开对方的锋芒,缓解双方的情绪,然后让整件事情得到一个比较冷静的解决过程。可有的时候,越是拖延,越是会把事情拖进根本无法解决的深渊,越陷越深,越来越无法解决。
很不幸,滕斌丞这位新晋虎王殿下遭遇的便是后者。
其他三位高高在上的虎王殿下也在冷眼观瞧着现在的局势,他们的心态自然跟兽神和神使大人不同,虽然大家同属兽神和神使座下虎王,但谁都不想有个脓包软蛋和自己坐在一起。今天帮了他,那明天呢?难道以后这位新晋四虎王都要自己来扶着走?虎王们需要的是一个实力相当可以信赖的战友,而不是一个时时刻刻都需要人照看的孩子。除非,这个孩子手里捧着一块任谁看了都会眼热的金砖。不过抢金砖也不是现在就适合动手的,时机这个事情,是要好好讲究讲究的。所以既然那些家伙有意思,索性就让他们先去碰碰,反正金砖又跑不了不是?
见那三位高阶虎王都是这种态度,率先发难的几位排名靠后的虎王们更加的明目张胆了,他们已经开始大张旗鼓的在领地交界的地方囤积兵力,他们的大军摆在那里,气势嚣张的就连蚂蚁都知道他们要进攻年轻的四虎王,夺取他的领地和名号。如果说整个事件中还有哪一点让人猜不透,那就是这几位虎王中谁会率先动手。面对这么一位年轻孱弱的虎王,先动手几乎就意味着先取得胜利。
六虎王、七虎王、九虎王、十虎王~~~四位虎王殿下几乎要为了谁先动手而提前打一架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处于旁观状态的的十一虎王突然动了。他带着麾下的冰霜步兵从遥远的北疆赶来,还没等把肩膀上的雪花抖落,这群北方的汉子们便冲着六、七、九、十这几位虎王的背后亮出了刀子。而那位几乎一直被忽视的十一虎王也展现出了杰出的军事才能,他指挥着冰霜步兵一会声东击西,一会死磕硬碰,生生的把那四位虎王殿下囤积的重兵打了个七零八落。虽然其中绝大部分是偷袭和对方轻敌的因素在里面,但无论如何都无法让人忽视十一虎王远比那四位虎王高出一截的战术素养以及他麾下军队强悍的战力。
直到把四虎王边境上的敌军赶的一干二净,十一虎王才换上华丽的虎王袍,只带了一百名卫兵来拜会滕斌丞。也是直到那个时候,年轻的虎王殿下才知道,这位名叫程斗湖的、比自己没大几岁的十一虎王殿下,论辈分竟然还是自己的表舅。他一直受滕六甲的暗中帮助,默默的蛰伏在寒冷的北疆,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能帮四虎王的滕氏氏族一把。
从此以后,四虎王滕斌丞和十一虎王程斗湖组成了联盟。他们开始通商协作互通有无,不断的壮大自己,也开始向当初那几位已经打到滕斌丞家门口的虎王们讨还一个公道。
必须得说滕斌丞很聪明,他只是没有把心思用在兵法上而已,他需要时间来学习。而程斗湖的出现,就恰好补上了这缺失的一环。他没有虎王的高傲,也没有老将们的脾气,甚至连表舅应有的架子都没有,每天就是那么悉心的不厌其烦的教导着滕斌丞。在他的指点下,滕斌丞几乎是如饥似渴的补充着自己的用兵知识,以及《税政》、《水利》、《徭役法》等治国良策,让自己尽快的成为一个真正的虎王。
就在滕斌丞埋头苦读的时候,程斗湖抽身出来,以为姐姐和外甥报仇的名义起兵了,他把自己的士兵和四虎王的士兵和在一处,组成了三路大军,每一路都有近五万人,全部由他手下得力大将领军,向着那几个“欺负孤儿寡母的败类”杀了过去。
一战胜,再战又胜,再战再胜,连战连胜!
程斗湖以几乎横扫的姿态狠狠的教训了那几位虎王,虽然没有打到亡族灭种的程度,但绝对会让他们再也不敢对着滕斌丞多看一眼!
但强势的背后往往也隐藏着危机,程斗湖太过强势的表现引起了排名前三的虎王们的注意,他们虽然不好直接出手,但也还是在言语上“敲打”了这个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
被敲打的十一虎王马上意识到了自己有些太过招摇,立刻就收了手,开始全心全意的教导那位只比他小了两三岁的“外甥”。而滕斌丞也不孚众望的以火箭般的速度不断提升自己,不但收拢了老臣们已经散乱的信心,还把之前的烂摊子收拾的井井有条,甚至大有超过乃父之姿。
虽然程斗湖在危难之机出手解救了滕斌丞,但实话实说,他依然是得利最大的那个。在滕斌丞以报答救命之恩姿态的倾力支持之下,他自己领地中的资源、贸易、兵员、武器得到了极大的提升,但程斗湖依然隐忍,他也劝滕斌丞隐忍,现在的他们就算有实力,也绝对不能张扬,毕竟如果要惹得三大虎王联手的话,再来十个程斗湖也是只有亡族灭种一条路!
在二人的密谋之下,他们开始扶植另外一个人。既然需要一个靶子来吸引人注意,那不如索性自己给对方树一个起来,他们选择的是八虎王。
八虎王并没有参与当初的围攻滕斌丞,并非他不想,而着实是他不能。八虎王是那时候十二位虎王中年龄最大的一个,且独子早夭,自己的领地内一直在为了世子一事不得消停,他自己又年纪一大把,就算再有雄心壮志,也只能是长叹一声然后作壁上观。现在距离当年围攻一事已经过去了足足五年,年迈的八虎王更是已经油尽灯枯,但世子依然迟迟未定,搞得领地内暗流涌动,人人不得安生。
滕斌丞和程斗湖看准了这个时机,暗中扶植了八虎王的一位远房侄子,给他钱给他粮,甚至直接给他兵,替他去暗杀竞争对手。其实如果算起来,这位远房侄子还能跟滕斌丞论上表兄弟,亲戚关系再加上利益,更是让三人密不可分。
在如此大力支持之下,这位远房侄子用了三年时间就坐上了虎王宝座,而那位身体一直孱弱但却一直顽强活着的八虎王,被他的这位侄子“请”进了后宫,活活饿死在一座早已经没人会去的院子里。
自那以后,这位名叫连耀武的新任八虎王便进入了一个高速膨胀的时期,他先打压领地内对其上位有异议的官员和将领,最多之时一日之间斩头一百二十颗;然后又整肃军队,将原来的十二万军队扩充了一倍有余,变成了整整二十五万。如此穷兵黩武的目的只有一个:打!打!打!
他连续向上位虎王发起挑战,一年内连败六虎王、七虎王,三年后挫败五虎王。五年的时间,他从排名第八直接窜到了排名第五,如此速度史上罕见!即便是如此,连耀武也只有二十八岁,而在十年前,他还只是个跟当时的八虎王有那么一丝丝稀薄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血缘关系的外戚而已。
连耀武成功的吸引了三大虎王的注意,只是几乎所有虎王们都不知道,连耀武只是个傀儡,他的背后是滕斌丞和程斗湖!
当连耀武公然把挑战书送到滕斌丞手里之后的第三天,三大虎王秘密的来到了滕斌丞的领地,他们表示愿意私下借兵给滕斌丞,只求四王殿下能毕其功于一役,彻底让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知道一下轻重。
同样身为“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的滕斌丞感激涕零的接受了三位长辈的建议,然后像个真正的“毛头小子”一样听从着三位虎王指手画脚的安排和部署,从头到尾他只是在重复“兵力会不会太少?”“能不能打赢?”“听说那个连耀武很强啊!”这么几句话。
三位老虎王被他搞得心烦意乱,但想想此子如此不堪,放在身边倒是安心,便忍耐忍耐再忍耐,不光加大了兵力投入,还把自己的心腹爱将也增派过来。此时他们的心思想法是一样的,这一仗不光要把连耀武打服打改,还要把滕斌丞的家底掏个一干二净!只是三位虎王并不知道,他们这所谓的“一石二鸟”的计策,早已经被三个年轻后辈玩的烂熟了,甚至他们的每一步都在这个三个平均年龄只有三十岁的年轻人的计策之中了。
随着三位虎王的精兵强将以商队、牧民等各式各样的打扮秘密潜入四虎王滕斌丞的领地,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缓缓的张开了。只不过三位老虎王以为这张大网是向着最近锋芒毕现的连耀武张开,而实际上,三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早已经惦记上了他们身后那一大片广袤而富饶的领地。
士兵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将军扬起了手里的马鞭,一幕墨丘国史上最惊心动魄的关乎虎王荣耀的局中局之战,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