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火嫣然相隔万里的墨丘城中,孔秀也召开了她的军事会议,会议的主题是融合。

现在的墨丘国恐怕是史上成分最复杂的墨丘国,有原本生活在墨丘土地上的墨丘人,有跟着孔秀而来的原火凤帝国军人,有当初被福夫人半救援半裹挟而来的来凤三关的居民,有世代生活在大山里的妖兽族人,还有那些被陈天明一手改造过的妖兽兵。他们虽然以各种各样不同的理由聚集在孔秀身边,而且被孔秀强令要求统称为妖凰族人,但成员组成复杂的现状无法改变,彼此间的关系也让人头疼,有的视对方为仇敌,有的视对方为异类,有的视对方为叛徒,有的视对方为胆小鬼。现在唯一的办法是分族而居,让他们现在看在自己长官、头领、族长、神使的面子上安分一点,不要搞出太大的事情,但这总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孔秀不可能为了某一族放弃另一族,她希望的是种族之间的融合,消除歧视,消除误解,化解彼此间的怨恨和仇视,这事不要说做,就单单是想一想,就足够头疼了。也正是因为如此,孔秀才宁可把火嫣然要动兵的情报都先搁置,也要先解决这个问题。

参加会议的人也是汇聚了各路高层,陈天明、福夫人、曲非直、陈楚、苏文、崔胖子、杜石郎、曲涛、赵海浪、彭秋涤、谭明虎~~各族各派的人都坐了下来,孔秀让大家不要有任何顾忌,打开心结畅所欲言,大敌当前,如果不把墨丘国内各族融合问题搞定,那这一仗也就不用打了。除此之外,孔秀还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找火嫣然谈判求和,她现在不想打也不愿打,只是因为墨丘国经历连年战乱,百姓需要休养生息,男人们需要耕田播种,女人们需要养育儿女,哪怕是用金钱来换取数年的和平,这都强过让墨丘国再次陷入战乱。而且还有一句话孔秀没有说,现在去打,能打赢嘛?

“严法明令,不服者斩!”陈楚的意见永远是简单粗暴,但不乏行之有效。

没等别人说出什么,曲非直先翻了个白眼:“大哥,这是治国,不是治军。生活百态,谁能保证一次错不犯,犯个错杀一个,那不用等人家来打了,我们自己先把自己杀光了。”

“就是就是,这事要慢慢来,有个过渡比较好。”苏文老奸巨猾,谁都不得罪。不光他如此,他手下的几名军官也是一声不吭,手里抱着茶碗,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一尊尊泥塑一般不吭一声。

谭明虎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下官曾经和胡虎阁下商谈过此事,胡虎阁下和下官都认为,人类和妖兽族还是可以共处的,但前提是必须抹平对对方身份的质疑,平等的共处。相关的律法也应当是如此,无论是哪个种族,一定要一视同仁,不因违法者势大而妥协,不因违法者弱小而同情,只有这样放才可以服众。”

谭明虎出身于火凤红营,和曲非直、陈楚都有同袍之谊,又身处最特殊的妖凰族第二军之中,整日里以人类身份和妖兽族士兵为伍,确实是最有发言权的人。关键是他的发言让众人看到了希望,至少有了那么一丝成功的可能。

福夫人借势插话:“当初我们从蓝月关和烈阳关救回山里的军民,一开始也是有些不习惯、不适应,但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现在大家还是可以很好的生活在一起。”

陈天明苦笑:“刚才诸位说的都是一方面,可还有另外一方面,这又该怎么跟墨丘国民融合在一起呢?短时间内还可以用兽神压制,可如果长此以往下去,难免会发生种种摩擦,我担心一个不小心,小摩擦就会变成大冲突啊。”

他这话说完,众人不吭声了,在场基本都是武将出身,抡圆了给人来个大嘴巴这事擅长,让他们老老实实坐下来,静心思考怎么治国安邦,这比让他们光着膀子拎把刀去单挑对方一万士兵还难。

曲非直和陈楚已经算是智将了,可他们的智也只是在战场上发挥发挥,让他们不许杀、不许打、不许骂的去安抚平民百姓,这事可真的是难为他们了。

陈天明和福夫人到算是治理过各自的国家和部族,但他们共同的问题就是族群相对单一,又有兽神在上,百姓们服帖的不得了,虽然福夫人后期曾经接受过一部分人类难民,但相对数量太少,不管是她想要刻意打压还是有意偏帮,都引不起太大的波澜。两人此刻只能相识苦笑,坐在一边一言不发。

谭明虎原本是打算勾起个话头,让众人有点讨论的欲望,没想到这番话说出来之后,反倒没人吭声了,这让他倍感尴尬,索性也一缩脖子一低头,待在那里不发一言了。

这猛的一静下来,算是把另一个人出卖了。彼时崔胖子正在一边捋他的老鼠胡,一边翻白眼,嘴里还发出很不屑的“嗤”声。这声音放在平时,不会比放个屁的声音大多少,根本不会引起什么人的注意,可就在众人突然间都不说话的环境之下,这一声就显得格外刺耳,引的所有人都把目光看向了崔胖子。

“怎么,崔大人有屁要放?”曲非直冲着崔胖子翻了个更大的白眼过去。

“没有没有没有,您就当我放了个屁,放了个屁。”崔胖子连忙陪笑。说来也怪,崔胖子不怕陈楚,唯独怕曲非直。他觉得陈楚是一根筋,心里多冷脸上就多冷,这种人反而简单。曲非直就不行,这家伙属于典型的脸上带笑背后捅刀的类型。

平时看着曲非直文文静静,一副世家公司的派头,可要是递给他根火把再来一桶火油,曲大少爷可能变的连亲爹都认不出来。崔胖子见过曲非直放火,那个疯狂的架势差点把他吓尿了,他甚至一度担心曲非直会冲过兜头给自己泼一身火油,然后火把一扔把自己点了。对于这种人,崔胖子是最怕的,因为他根本猜不出曲非直在想什么。

“想到什么放心说,我们关门议事,对错都不用担心传出去,也不用怕得罪什么人。”孔秀淡淡的笑着,出声安抚崔胖子。

崔胖子吞了口唾沫,如果他怕曲非直十分,那怕孔秀足有一百分。谁想到这娇滴滴、文弱弱的小姑娘已经三十出头了?谁又能想到这么个不起眼的女孩子,能在战场上举起比自己大好几倍的石头当沙包砸?

不过怕归怕,谁让自己刚才犯贱的“嗤”了一声呢?现在曲非直的眼珠子都快变成暗器打过来了,崔胖子敢不开口?

又吞一次口水,崔胖子终于颤巍巍的开了口:“我觉得吧,你们的担心有点多余。你看我哈,虽然最近不务正业在做生意,但是这里面也有心得体会啊。现在的分族群居住其实挺好的,强行捏在一起太过刻意,也容易出问题。要是各位觉得可以或者说必须融合,那可以在居住区之间设几座小城当贸易区。甭管哪族人,也甭管什么人,总要吃穿的吧?他想自己安安稳稳地活着,那没问题,就在睡自己族群的城里活着,那没问题。要是想吃点好的、穿点好的,那对不住,您得出来,到贸易区里去跟别的族群打交道,到时候也别提什么往日仇近日怨的,就拿着钱买人家东西,拿自己东西卖钱,这就完了。一回生二回熟,一次两次的不习惯,久而久之的就好了,等大家都习惯去跟别的族群做生意了,那接受别的族群的商人来自己住的城里做买卖也就不那么难了。我这个办法可能时间久点,但如果各位有心推动,三五年即可小成。”

崔胖子真的是壮着胆子说完这些话的,一口气说完之后,他就不吭声了,学着苏文那群人的样子,如同老僧入定一般坐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啥都没说过。

听崔胖子说完,整个房间里一片死寂,孔秀呆坐了好一会,缓缓伸出手掌轻拍了几下,福夫人和陈天明也彼此对视一眼,同时伸手鼓掌,有了这三个人的表态,其他人也知道该怎么做了,一时间整个房间里掌声热烈,都在为崔胖子的发言喝彩。

崔胖子整个人都傻了,他是死活都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的话能起到这个效果,一时间这胖子还有些激动,如果不是曲非直非常适时的甩过来一对大白眼,说不定他就能特江湖的站起来冲着在座各位行个四方揖,说几句感谢各位老板捧场了。

等场面稍稍安静,孔秀开口说道:“这个办法着实不错,看起来是我们之前想的复杂了。诚如崔将军所言,有些事情太刻意了,就容易出问题,现在这个贸易区的办法不错,我觉得可以试行一下。”

“那老夫先表个态,贸易区成立之后,初期的货源问题,我可组织墨丘居民一力承担,绝不会让任何一个进入贸易区的他族兄弟空手而归。”陈天明笑着表态。

福夫人也笑着接过话头:“我们一族久居山中,山间野味应有尽有,想来也会给这贸易区增色不少。”

第一个事情算是解决,剩下的诸如贸易区如何划分,还有如何迁徙这事,各族各部自己回去研究,没必要放到会上来讨论了。然后就是第二个事,那就是如何应对火嫣然的动作。这个其实没有什么预兆,完全就是孔秀基于血脉联系而来的一个预感,但没人敢不拿这个当回事,到并非是对孔秀如何,而是都说不好这神奇的血脉之力到底有多么神奇的力量。况且孤凤山要崩塌的事情众人都已经知道了,早一步打算都不是太过分的事。虽然孔秀自己想要以和为贵,让墨丘国能够多几年休养生息的机会,但这事的主动权并不在众人的手上,总不能完全寄托于孔秀一人的身上,指望火嫣然能听孔秀的指挥,这个明显是不现实的。而且孔秀也希望这几位老行伍、老军人能给自己一些意见和建议。

针对这个问题,以苏文为代表的一批人继续选择了沉默,他们也是没办法,之前说五莲边军反叛,那算是被逼的,无论如何也是在火凤帝国的地盘上折腾,现在一旦开战,那自己背后站的是墨丘国,这个性质就有点不一样了。虽然当初决定跟着孔秀出来就已经想到了这一步,但平日里说说和真正面对这个事情,还是有很大的不一样。

而陈天明和福夫人这次也选择了沉默,他俩的立场决定不好做什么表态,一个常年为敌,一个常年隐忍,让他们说什么?稍微激烈一点就会被认为带上了自己的感情色彩,很难中立的处理这个问题。

眼看着会议要陷入第二次尴尬的静默,一直没怎么吭声的陈楚幽幽的开口问道:“几位,我说个假设:假设明日我们都被火嫣然给俘了,能活着从大牢里走出来的有几个?”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皆变。虽然依然静默,但室内的气氛已经变了,别人也许不知道,但苏文他们清楚,火凤帝国皇族从来不是以仁慈宽容来治国的。早在五莲边军时期,他们就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下场,现在跟着孔秀来到了墨丘,那下场绝不会比之前更好。

陈楚似乎一眼看穿了众人心中所想,继续用他那气死人不偿命的慢悠悠的说道:“反正都是死,要么是在沙场战死,要么是被抓后被人砍了脑袋挂在城门楼上示众。哦,忘了说,也许是被严刑拷打致死,毕竟当初凤影军的刑室是我主导设计的,里面有几个刑具还是着实不错。都是死,你们自己选呗。”

他本来的腔调就是那种不急不缓但没有感情的公子哥类型,再加上说出来的话如此不中听,还有面具遮挡之后造成的奇异的略带闷闷的效果,让众人听了有点牙根痒痒。

“我怎么这么想揍你呢?”曲非直说出了几乎所有人的心里话

陈楚透过面具的孔洞翻了一个白眼:“揍完我之后,你也得选不是?”

“好了,我觉得陈楚说的对。”孔秀及时叫停了两人看起来又要打起来没完的嘴仗,对在座诸人说道:“之前是我考虑的不够周全,以为和火嫣然好好谈谈就能解决一些问题,现在看来是我想的太幼稚了,我们在做的各位所代表的不是自己一个人,而是身后无数的兄弟和族人,要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不能再以个人的好恶为标准。之前是孔秀少虑了,特此向诸位道歉。”说罢,她款款起身,向着众人鞠躬致歉,

在座众人连忙起身,坐在孔秀身边的福夫人连忙一把扶住她:“殿下,你不要如此,折煞我们了。你的想法没有错,只是敌人太过冷酷,逼得我们不得不战。”

陈楚那冷冰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就算殿下错了又如何?无论对错,我陈楚愿为殿下一战而死!”

此时没人再嫌他说话难听了,是啊,大家现在绑在了一起,错了又如何?死了又怎样?人活到最后都是一死,现在两国交战在即,想要善终已是奢求。正如陈楚所说,要么遭受酷刑屈辱而死,要么冲上沙场力战而亡。身为军人,身为一族之长,身为兽神神使,有哪一个想被绑上刑架**着身体被当众鞭笞?

死,不可怕,没有尊严的死去最可怕!

福夫人、曲非直、苏文、崔胖子、杜石郎、曲涛、赵海浪、彭秋涤、谭明虎~~一员员大将如同推金山倒玉柱一般单膝跪地,请孔秀下令出战,他们将在险要的妖王谷中、浓密的五莲山里和广阔的墨丘国土上摆下战阵,和即将来犯的火凤帝国大军来一场轰轰烈烈、名垂千古的决战!身为军人,死在沙场是一种荣耀!

陈天明同样被这种气氛所感动,他向着孔秀微微躬身,表示愿率墨丘国所有民众为殿下保障后勤,绝不贪生。

陈楚越众而出,单膝跪在孔秀的身前,他头颅低垂但声音朗朗:“殿下,末将陈楚,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