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南北两大帝国隔着一个五莲山脉几乎同时开始秘密备战的时候,熊德意外的成了一个闲人。
他按照火嫣然的嘱咐一路进了帝都,但想进到皇宫内院去找那位于明目可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了,如果人人都能进皇宫,人人都能见到皇宫卫队的头领,那皇宫卫队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熊德也不敢直接说是火嫣然让自己来的,说出来的后果只有两个:第一个是被人当疯子给砍了;第二个是被火嫣然当自己是笨蛋给砍了,反正是左右逃不过一死的局面。
不过熊德毕竟不是真的笨蛋,他要想办法,他没见过于明目,不知道这位大哥身高几许模样几何,那就得先分析这人的长相和特点。好在皇宫卫队是要时时刻刻穿着制服的,所以就给了他一个研究的机会。熊德先到了帝国军校附近的茶摊,五个大钱在这种地方能待一天,虽然没有结交帝国军校高材生的打算,但他至少可以通过进进出出的学生们来分析一些事情。
首先是服装。帝国军校学制六年,要求在校学生日常都要穿一款类似军装的学生制服。但四年级之后的优秀学生就有机会进入皇宫卫队和红营见习,不管为了炫耀也好,为了方便也罢,这些学生就会特意把红营或者皇宫卫队的服装穿起来,学校也不怎么管他们。于是这就成了一个辨别学生身份的方法:对于面嫩的,老老实实穿着军校制服的那些,熊德都不会正眼打量一下,不用想也知道,这些孩子多半是一二三年级的学生,平日里不管再张狂,在这帝国军校也得老老实实的,否则教官一个差评,那就休想在四年级、五年级的时候进入皇宫卫队或者红营,这虽然不算什么奇耻大辱,但也绝对是抬不起头来的事情。不要忘了,帝国世家贵胄,没有一个孩子是非皇宫卫队或者红营出身,哪怕是文官家族,也有几个子弟是这两大集团出身。不为别的,军功和人脉是这两大集团最吸引人的地方和最方便得到的资源。想把家族建立成为世家,只靠文胆而不靠军功,不在军队里面有那么点人脉,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不过好在熊德也不用去结交这些人,他只需要辨认哪种制服是红营的,哪种制服是皇宫卫队的就好。如果再稍微细心留意一下肩章、挂饰、绶带,就可以进一步推断出它们所代表的军阶,从而以后可以帮助熊德精确认定哪个人才是皇宫卫队中的高阶军官。
不过熊德还有一个疑问,火嫣然可是只说让他去找于明目,并没说此人的官职。按照帝国军律规定,皇家卫队是营级编制,最高阶的军官是管带衔,那么这位于明目于大人应该至少是个副管带,可这也只是根据常理来推断,问题是火嫣然真的是按照常理来出牌的人?不过现在管不了这么多,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了再说。
在茶楼里待了五天,熊德算是认明白了军校学生所穿的各式制服,不但认准了皇家卫队的制服,还顺带大体上了解了军阶标志,也把身上的钱花了个七七八八,虽然茶钱便宜,可扛不住一天三顿基本都在这里解决。好在接下来他就要进入第二步,研究皇室卫队的日常生活线路。
皇室卫队日常十二个时辰都是要在皇宫内院各处巡视、站岗的,当值期间就连一日三餐都是在皇宫内一并解决,根本没有出宫的机会。不过这也是当值期间,人都不是石头缝里的蹦出来的,就算没有老婆孩子,也有父母高堂,再加上时不时还要跟红营、民军的军官们商讨一下京畿防务,所以皇室卫队的军官和士兵们每个月还是有那么几天可以出来溜达溜达的。
至于他们能去哪里,熊德围着偌大的帝都转了两圈,最后选定了帝都南郊的一个鬼市作为重点。这地方原本是各地商会马队进城之前停留报备的地方,后来因为这个时间往往长达两三天,这些马夫走卒们闲来无事,就把自家特产和无意中得来的稀罕玩意摆出来显摆。既然他们显摆,那就有人看上之后出价购买,你一言我一语商定了价格,这买卖也就成了。对于商会马队来说,从哪卖货都是卖货,何必浪费这两三天的时间呢?而对于想买东西的人来说,只要能买到心仪的物件,还在意它是不是鬼市?对于这个地方,官方没有批文,但也没有阻止,所以长此以往也好、约定俗成也罢,这地方就成了一个著名的鬼市。
熊德选这个地方做为观察皇室卫队的重点区域,这倒不是说皇宫卫队的士兵们没钱,而是一个心态问题。他们基本都是贵族世家出身,加上皇室卫队饷银优厚,没钱是不可能的事情,不敢说各个家财万贯,也至少都是不会为了钱犯愁的人。当值了一个月甚至几个月,终于能回家呆几天,总不能空手回去吧?那买什么就成了一个问题。家里不差钱,那就意味着一般东西都看不上眼,可越好的东西存量越少,总不能每次回家都抱个金砖、买套宅子吧?且不说靠不靠谱,手里头的钱也不够啊。所以这就需要讲究一个心意了,花钱不多,至少自己负担得起,还能是个市面上不常见的稀罕物件,能同时满足这两条的,那就只有来这个南门鬼市了。
熊德换了身脏旧衣服,随便找了个破马车旁边一靠,身前再放一只破碗,就开始冒充一个乞丐,趁机观察这鬼市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这个时候,他之前在帝国军校门口茶楼呆的那几天的功夫就用上了,皇室卫队士兵们来这里逛,肯定不会穿制服,都是便装出行,熊德就开始认脸。他用的是反推的办法:衣服换了,脸总不会变的,认准了这个人以后,再看他旁边的人。能和他同时出来逛这个鬼市的,有一定几率是他在皇宫卫队的同袍,认准了这个同袍的脸,那再根据这张脸去推断其他人。
不得不说,这活十分累,累眼又累脑。一开始熊德身前的破碗还只是个冒充乞丐的摆设,里面的零钱收了也就收了,有人扔个馒头半块烧饼啥的,那都趁着没人的时候直接扔了。后来他实在扛不住了,拍拍灰撕撕皮,拿起馒头和烧饼就往嘴里送,吃点这个也比饿着肚子强不是?关键还是省钱啊。
这种日子,熊德足足过了一个半月。在这一个半月的时间内,他自认为认出了十八名皇室卫队的士兵,五名队长级低阶军官,两名高阶军官。他认定军官的凭证主要是看那人周围的人的态度和那人的气势,基本原则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不可能一群人吃饱了撑的去拍一个闲人的马屁。等心里多多少少有点把握的时候,他就决定试一试,毕竟已经拖了两个月了,自己能做的也都做了,再拖下去已经没有益处了。至于风险,他也非常认真的评估过,一定有且有很高,对方上来一言不合把自己剁了也有可能,但凡事总有风险存在,熊德坚信“富贵险中求”这句话,为了以后的人生,拼这么一把也值得了!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熊德选好了日子,换上了自己最干净的一身衣服站在了鬼市街口。等到天色渐暮华灯初上的时分,一伙人走了过来,当头的一位身形魁梧的华服中年人便是熊德认定的那位皇宫卫队高阶军官,他身边两位是五名低阶军官之二,另外七八人个中至少有三个是帝国军校在皇宫卫队实习的学生。
来的好!熊德眼见已经“人证确凿”,心里一横,猛然蹿了出去,直接单膝跪在那中年人身前,嘴里高呼:“属下见过大人。”
就算是号称英勇无匹随时准备为陛下奉献出生命的皇宫卫队的勇士们,也受不了如此惊吓。毕竟是几个人刚刚轮值完,正在合计去鬼市淘点小玩意然后再去酒楼喝几杯,心态最放松的时候,突然一个大汉从角落里蹿了出来拦在眼前,换谁都得一哆嗦。几个年轻人想都没想,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冲了过来,三拳两脚把熊德打翻在地,踩着胳膊踩着脚,又把头发揪住了,这才厉声喝问:“你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其实熊德有反抗的机会,他甚至可以动用血脉之力让自己不受分毫伤害,但他没有,生生的扛下了这顿拳脚,被几个年轻人打的鼻青脸肿嘴角流血,这才挣扎着说道:“属下,属下要找于明目于大人!”
“于明目?于大人?”那中年人不由得重复了一遍,又回头看看自己身边的下属,三个人突然发出了连声爆笑:“于明目都是大人了吗?哈哈哈哈哈哈~~”
笑了好一会,那中年人才对着几个年轻人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放开他放开他,虽然找的人不怎么靠谱,倒是挺符合于明目的个性。”等几个年轻人松开了熊德,中年人蹲在熊德身边,强忍着笑意问道:“这位小兄弟,我且问你,是不是于明目给你说,他在帝都的皇室卫队担任什么高官,让你过来投奔他的?有没有找你要什么打通关节的钱啊?”他虽然是忍着笑意问的,身后的几位可是没留面子,一个个笑的东倒西歪。
熊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索性一声不吭的在瘫坐地上,头颅低低垂下。那中年人以为他这就是点头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本官呢也不打击你。你要找于明目是吧,不要从这里找,到行馆找,他就在那里,好找的很。”
说完这话,中年人笑着起身,冲着身后众人摆了摆手,一行人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再也没多看熊德一眼。
等他们走远,熊德才扶着墙站起身来,看看身上的灰尘和血迹,无奈的摇了摇头,看他们的态度,竟然是连在皇宫卫队的军校学生都看不上那位于明目于大人。
次日一早,熊德又换了一身衣服,打听好了方向,径直奔向行馆去找于明目。
要说这行馆,确实是好找,因为这地方是外地官员和信使进入帝都的第一站。按照火凤帝国律令,外省官员无故不得进入帝都,但由于帝都汇聚中枢各部,官员们又不得不来,所以便设立了这么一个行馆。官员们无论是所为何事,均要来行馆登记,哪怕是陛下召见,也要来行馆递送行单,再由各部派驻在行馆的官员进行分派。皇宫卫队在行馆也有派员,便是这位于明目于大人,从职权来看,他专管需要进宫官员的签批和礼仪指导。
按帝国律例来说,这行馆的权利应该是极大的,毕竟制约着帝都之外的所有官员,谁敢不从行馆签批擅自进京,一经查到便会直接扣上“意图行刺谋反”的罪名,不敢说先斩后奏,但也能让人扒层皮下来。但实际上,这个行馆其实非常尴尬,因为律令中有一个漏洞,它没说如果此人是平民又该如何?
火凤帝国帝都之中世家云集,嫡系往往就有数百人之多,更不要提那些旁系、支系,真要是算起来,一个帝都怕是都不够这些世家子弟住的。不过世家贵族们也没这么傻,谁都不想在帝都这种地方充大个,于是除了嫡系之外,基本上都把旁系和支系发散了出去,分布在各省之中。这些被发出去的旁系也乐于此,毕竟帝都官多贵族多,自己在帝都根本没什么跋扈的资格,可如果到了地方上,也许只是个小小县城,但凭着自己的身份地位,说是个土皇帝也不过分。而且由于这些旁系享受着远比平民要高许多的包括金钱和人脉在内世家资源,他们的子弟也比平民子弟有发展的几率更大一些,久而久之的,就形成了帝国官场上“十官九贵”的局面,简单点说,就是十个官员之中,差不多有九个会跟帝都的各大世家有点关系。
这个事情发展到最后,排在倒霉榜单第一位的便是这行馆了。外省来了一个小小县官,论官职论资历,论啥都没行馆里的任何一名派驻官员高,可人家就是敢拿着一张空白文书过来报备,当着各位行馆官员的面自己拿支笔慢悠悠的填,回头公章印鉴的位置还留空,告诉行馆官员:“印鉴我没带,回去补上就好。”
行馆官员自然不肯受这个气,当然也就拒绝给他签批。这位县太爷当场就翻了脸,把身上官衣一脱,卷了卷塞给了身后的随从,转身就往门外走。行馆官员拦他,县太爷一瞪眼:“老子现在是平民,展次帅是我姥爷,我来看我姥爷的,怎么了?”
一句话噎死一群人,说的就是这个事。
各种各样的“外甥”、“侄子”、“姑表亲”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进了京城,行馆官员们又都是各自所部的低阶职属,根本不敢多话。人家为啥还要填那个行单?只是因为同样是帝国律令规定:凭签批行单进帝都公干,来回路费可报销。仅此而已罢了。久而久之,这帝都行馆就成了个只能欺负一下普通官员的笑话,世家官员看不起他们,普通官员还恨他们,偶尔吏部抽查,还要把上上下下各色人等痛骂一遍,说他们不尽职守,一天天消磨度日。
就这么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地方,谁爱来?所以这行馆就变成了一个帝都各部默认的“垃圾桶”,把自己看不顺眼的那些属下统统扔到了这里,以至于帝都官场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进了天牢还有机会平反,到了行馆那就彻底没法翻身了。”
于明目作为皇宫卫队派驻行馆的官员,他的人缘、地位可想而知。
熊德虽然之前不知道这一点,可当他迈进堪称破败的行馆之后第一步,看见一群歪戴官帽斜披官衣正在抽烟袋打麻将的官员们的第一眼,心里就明白了几分。饶是如此,他还是恭恭敬敬的向着麻将桌边的各位深施一礼,嘴里也是客客气气:“请教各位大人,在下想找于明目于大人。”
几个打牌和旁边看牌的人都没搭理他,过了好一会,才有一个穿着趿拉板儿、托着鸟笼子的半大老头子晃晃悠悠的走了过来,冲着旁边一个厢房一指:“去那问问,于明目那小子爱在那呆着。”
熊德连忙躬身谢过,小心翼翼的绕过麻将桌,又垫着脚尖避开地上的污物,这才来到了厢房门口。他整了整身上的衣服,伸手刚想叩门,那房门就被突然间拉开了,一个独目怪人的脸骤然出现在他的面前。这张脸上左眼已瞎,右眼却出奇的亮,看起来鼻直口阔,但却有两条足有一指多宽的伤疤斜在脸上,这两条伤疤牵的他嘴眼歪斜,仔细看还缺了一个耳朵,总而言之是说不出的丑陋和怪异。
这一幕吓得熊德一哆嗦,手指悬在空中,嘴里几乎是木然的不受控的说道:“请问,于明目于大人在吗?”
“你瞎啊?我就是于明目。”独眼怪人啐了一口:“干嘛的?谁让你来的?”
熊德定了定心神,合计还是不能直接说是火嫣然让自己来的,索性一撸袖子,把手腕伸到了于明目的眼前:“一位朋友让我找您把把脉。”
“神经病!”于明目又骂了一句,但还是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熊德的腕上,只是这么一搭,于明目的眼神就变了,独目中猛然闪现出骇人的光芒。他反手抓住熊德的手腕用力往屋里一扯,速度之快、力气之大,让熊德根本无法反抗。
熊德被这一下扯进了黑乎乎的厢房,啪的一下摔在了地上,还没等他爬起身来,一只木脚已经踏在了他的胸口,力度大的几乎能把他胸骨踩爆。
于明目冷峻的声音也幽幽的响起:“说,谁让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