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如此的于明目,又惊又怕之下的熊德决定还是先别说实话,他的嘴唇微微瑟动着:“一个朋友说您医术通天~~”
“放屁!”于明目当时就翻脸了,假腿不断加力,仿佛要把熊德一口气踩死,他的身体也前倾着,那张扭曲的面孔几乎要贴在熊德的鼻尖上:“第一,老子就没几个朋友;第二,老子的朋友里没几个敢让我治病的。”说到这里,他没等熊德回答,自己先愣了一下,自言自语道:“难道是那个丫头?”
自己嘟囔完,于明目抬起自己的假腿,伸手把熊德拎了起来,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你给我说实话,是不是那个丫~~不对,是不是当今陛下让你来的?”
熊德见是不说实话不行了,这才点点头:“是,是嫣然陛下让我来找您的。不过那时候我们还在北边一处县城郊外,并不是在帝都说的。”
听他亲口确认了之后,于明目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他松开手,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打量着熊德。熊德还是平生第一次被一个男人这样盯着看,感觉他的目光犹如实质,几乎要把自己剥光了穿透了一般,各种不自在之下,熊德不由得把目光投向了房间的其他地方,希望能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虽然此时还不到正午,但阳光已然十分耀目,可这小屋里却有种说不出的阴暗,好像光线都被隔绝在外面一样。凝神细看,能看出这是一间药房兼医室,除了进门口之外,三面墙中的两面倒是摆满了药抽屉,另外一边的墙角里摆着一套桌椅一个柜子,里面塞满了膏药、金创药、解毒药等各种内服外用的瓶瓶罐罐,虽然看起来凑合一些,但对于一个只用来临时住人的行馆来说已经足够用了。
于明目没等他细看,伸手拎着熊德的脖领子就往门口走,熊德这次有点故意的加了一点血脉之力,他也是恨于明目之前对自己连惊带吓一惊一乍,想要给对方点不自在。可没想到,于明目竟然似乎毫无察觉,拎着熊德脖领的力度一点变化都没有,偌大个人如同一床棉被一般被他拎在手里,丝毫没有什么重量。
从厢房出来往后转,就是行馆的馆驿,这里原先规划了四十多个房间,主要是为了应对各省官员临时入住,可现在只住了三个来递送公文的信差,大多数房间门窗洞开空空****,白天看起来已经如同鬼蜮,如果是晚上来,不知情的人怕是要被吓个半死。
馆驿变成这样的原因也很简单,世家子弟不会来住,一般官员不敢来住,他们基本都是来签个行单就走,宁可自己掏钱去外面住店,也不会在这里过夜。官员们自己掏钱虽然有些花费,但舒服啊,还有人伺候着,孬好的也得管自己喊一声“官爷”、“大人”、“阁下”,可这行馆馆驿算个啥?一个个官阶比自己高、年龄比自己大,指望他们伺候是没戏的,不伺候他们就算烧高香。虽然帝都食宿花销远比地方行省要高不少,但官员们既然来了,也就不差这几晚食宿的钱了,宁可自己掏腰包,也不在这行馆受罪。一来二去的,能住行馆或者说敢住行馆的,就只剩下了信差。他们位卑职微,手里缺钱少粮,能省一点就是一点,而且天天在外跑,也就晚上回来睡一觉,跟这群行馆的官老爷们打不上交道。再说了,您能把我一信差怎么样?您要是把我砍了把我撸了,别的不说,这一麻袋信就麻烦您自己转交各部吧,耽误了军机大事砍脑袋的风险也麻烦您帮忙担当一下。
于明目拖着熊德进了馆驿一楼角落里的一间房子,里面很简单的一套床铺外加衣柜和洗漱,想来应该是他自己的卧室,不过于明目没在这里停留,伸手打开衣柜,又掀起脚下的暗门,把熊德拎过来跟顺土豆一样扔了下去,然后他自己才反身关好柜门,从暗门一跃而下。
“别装,知道你没事。”于明目一脚踹在熊德的腰间,然后自顾自的往前走。
熊德无奈,只得爬起身来,跟在于明目的背后一起走,其实他也不是装,这地方深达两丈有余,普通人下来不死也得残废,这于明目怎么就敢把自己往下扔?熊德一边想,一边抬眼看于明目,这一眼看过去,又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这暗道虽然深藏地下,但两侧点着不少长明灯,倒是照的人纤毫毕现,也把于明目的身形第一次展现在熊德眼前。瞎眼的事情就不说了,这人还独腿,瞎左眼、缺左臂、残左腿,这人左半边身子的部件基本都没了,就连腰身肚子似乎都少了一块。他左腿套着一只假腿,左肘装着一个铁钩,刚才就是用这个勾子勾住了熊德的衣领,让他左右不得逃脱。
熊德这也才明白,为何那群皇宫卫队的官兵提起于明目是那种态度,一个残缺成如此的人在一个靠武力说话的地方,本来就很难赢得尊重。倒也不能说别人对身体残缺的人有歧视,只是残缺成他这个样子也是实属不易。再加上他这乖张的性格,被排挤歧视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这暗道不算长,一路向下的来到了一处铁门门口,于明目把左手的钩子伸进那巨大的锁眼里一拨一扣又一拉,铁门应声而开。熊德随他往里走,进去第一眼就看傻了。
这地方也太大了吧?
这是一间足有几十丈方圆的屋子,和外面那个简陋狭小的医舍不同,这个屋子里灯火通明设施齐全,只是那设施让人看的心里发毛,带着血迹的木床、从小到大全套的刀具,还有钢锯、钳子、锤子、钢钉~~~几乎每一件上面都有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让人实在难以想象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于明目扯过两把看起来颇简陋的椅子,自己坐了一把,让熊德也坐下,这还是他第一次对熊德客气,但熊德出于对刚才经历的后怕,还是坐的有些畏缩,只把屁股的一半放在了椅子上,双手紧紧扒住椅子扶手,完全就是一副带着防卫姿态的坐姿。
不过于明目似乎也不怎么在意,他冲着熊德咧嘴一笑(这一笑又把熊德吓了一跳,毕竟于明目本来的嘴角就歪着,再这么一咧嘴,嘴角都快裂到耳朵根上去了):“你叫什么名字啊?算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来了,是陛下让你来的,你知道我这里是干什么的吗?”
熊德想要点头,但最后一刻选择了摇头,心想这么隐秘的地下密室,里面又摆着这么多恐怖的东西,肯定不是干什么好事的地方,自己还是装傻充愣比较安全。
摇头这个动作让于明目很开心,他咧着嘴笑道:“其实我是一个医生,明白吗?医生!不过我不是一般的医生,别的医生治病救人、悬壶济世,我不干那个!俗,没劲!我干的是大事,懂么?大事!惊天动地的那种大事!”说着,他伸出右手手指戳了戳熊德的胸口:“你知道陛下为什么让我搭你的脉搏么?因为通过这样简单的动作,我就能判断出你体内有血脉之力!血脉之力知道吧?很神奇的力量,威力很大,但对人身体的破坏也很大,你看我这身上,都是让血脉之力给弄的,左手炸没了,左腿也炸没了,左眼也瞎了,但我没有气馁,我是个非常负责的医生,所以我不能因为一点点伤害就停下研究的进度,也是因为这样,我发现了血脉之力不容于人体秘密!你知道为什么血脉之力注入人体之后,如果一个不留心,就会让人死掉么?”
熊德猛然被提问,还是一连串的提问,虽然问题怪异,但他多少接触过一些,便老老实实的按照当初自己接受血脉之力时候听到的消息回答道:“据说是因为血脉之力太过强悍,而人自己的身体太过脆弱,如果注入的血脉之力太多,人的肉体无法承受那种力量,就会反被血脉之力炸碎。”
“嗯?继续,接着说,比如你怎么看魔国那些妖兽士兵?”于明目见熊德竟然能接得上来,不由得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熊德挠了挠头:“回于大人,这个在下也不是太清楚,但听说是因为魔国牺牲了人类的理智,用兽性取而代之,所以变相的增加了肉体的强度,才能容纳如此之多的血脉之力,但代价是他们失去了人类的智商和外形,像兽类多过像人类。”
“有一定道理,但是不尽然。”于明目的独眼中散发出狡黠的光亮,他完全把熊德当成了自己最好的听众:“一开始我和你的想法是一样的,但后来发现不对。兽身也好,兽性也罢,到底能比人的身体强悍多少?有没有强悍到能支撑数倍血脉之力的程度?我觉得不尽然。后来我就这个课题开始研究,解剖了十多具妖兽兵的尸体,人类的尸体和后来凤影军士兵的尸体也解剖了不少,我发现了问题所在,根本不是什么人性、兽性、人身、兽身的区别,那通通都是放屁!真正的原因另有其他!”
他说话的时候,情绪越来越激动,唾沫几乎从他的歪嘴里喷到了熊德的脸上,可熊德不敢躲,也不敢点头,毕竟他这句话要是深究起来,可是连当今的嫣然陛下一起骂了进去。况且他刚才说解剖时候轻松自然的神态也让熊德觉得心里一哆嗦,他这“不少”两个字,那可就是至少十几二十条人命,几个方面加起来,死在这疯狂医生手里的人命估计不下百十条。
于明目换了一副神秘的语气,压低声音问道:“你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么?”
熊德连连摇头:“在下不知,请于大人明示。”他心里暗骂,你老小子研究了这么久才知道,我到现在脑子还是糊的,老子要是一想就能想到,哪个还来听你这疯子胡说八道。
于明目的表情越来越得意,继续问熊德:“那我问你,人身上什么地方最坚硬?”
熊德一愣,下意识的答道:“牙齿?骨头?”
于明目连连点头:“孺子可教,孺子可教!没错,就是骨头!你想啊,假设把一分血脉之力注入肉体,那么肉体可以完美吸收,但如果把血脉之力变成三分,那肉体就没法吸收了,就会炸裂开来,这个三分就是肉体能吸收的极限。但骨头比人的肌肉强悍多少倍?三倍?五倍?十倍?那是不是意味着如果把血脉之力注入的目标从肉体换成骨骼,那就可以让人拥有更多的血脉之力?所能发挥出的威力也是原来的三倍、五倍、十倍呢?”
他这番理论听起来很是疯狂,但竟然也不是没有道理,熊德不由得微微点头。
见熊德点头,于明目更控制不住自己了,滔滔不绝的继续说下去:“当然,你可能会问,血脉之力存入骨骼之中,用的时候肯定不如存于血肉之中来的方便,那就牵扯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就是怎么把存入骨骼中的血脉之力的力量发挥出来。关于这一点,我也进行了很多实验,当然,也是有代价的。”他指了指自己残破的左半身,然后很随意的挥挥手:“不过这都不重要,为了得到真正的正确的办法,这都不重要!因为最后,我终于想到了一个完美的办法:以骨做基,以血替髓!”
“啥?啥个意思?”熊德被他突然疯癫的样子吓得家乡话都说出来了。
于明目深吸了一口气,故意把语气放的低沉,以一副不容置疑的态度说道:“简单的说,就是把血脉之力植入人的骨骼中间,替代原本的骨髓。这样一来,血脉之力就代替成了人体骨骼的核心,它会不断的浸yin骨骼,等骨骼全部被血脉之力同化以后,这种力量就会渗透出来,慢慢的改造人自身的血肉。这么说吧,你就把你的骨头想像成一根燃烧的木柴,而你的肉体就是木柴周围的棉絮和布条,等它们都被木柴上的火焰引燃的时候,那就是火焰达到顶点的时候。”
听了这旷古绝今的可怕理论,熊德艰难的咽了一口口水:“那~~于大人,您这个办法成功过么?”
“没有!”于明目丧气的摇摇头:“我找不到把血脉之力注入骨骼取代骨髓的办法,曾经抓过几个人,想锯开他们的骨头强行注入,可惜单单断骨取髓这一步已经没人熬得住了,几个人都是活活疼死的,哪怕是凤影军士兵也扛不住。所以目前为止,老夫的理论还只是理论,尚未有一个成功的例子。”
熊德总是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他一咬牙,壮着胆子问道:“那于大人可知道,陛下让在下来找您是何意呢?”
于明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开口反问道:“你当初怎么遇到陛下的?”
熊德老老实实的从自己怎么跟人比武,被熊思思安排注入血脉之力,后来比武落败,受伤之后被追杀,然后重病之下流落到麦秸垛,怎么被人救了准备送到县城治病,又怎么被乔装打扮的火嫣然出手救下,最后火嫣然亲自给自己注入血脉之力,让自己来找于明目等等都说了一遍。
于明目一边歪着头听,一边用他那只闪亮的独眼打量着熊德,这目光恢复了之前犹如实质的感觉,再次看的熊德身上几乎要起鸡皮疙瘩。盯着熊德看了好一会,于明目才缓缓点头:“我明白了,你是陛下欲成大事的最关键的人物。”
“啊?此话怎讲?”熊德听得一愣,自己怎么就关键了?关键到在这一个地底密室跟一个神经病讨论怎么把人骨头敲断?
于明目摆着手指说道:“你看啊,其一,你曾经被注入血脉之力而未死,说明你的体质尚可,且已经接受过血脉之力,比常人多了几分经验;其二,你曾经受过骨裂之伤,且十分严重,可见伤已及髓,省却了锯骨之事;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你被陛下亲自注入了最为纯正的血脉之力,这血脉之力已经在维持并不断改善着你的身体,为你的骨髓接受更多的血脉之力替换打好了基础!”说到这里,于明目指着熊德一字一顿的说道:“你,就是陛下送给老夫的最好的礼物!”
熊德听的冷汗都下来了,他在脸上强行挤了一个微笑出来:“于~于大人,在下身体突感不适,可否先行告退?”
于明目那只独眼笑的弯成了月牙,嘴里吐出两个含笑但却冰冷的字眼:“不行!”
随着这两个字出口,于明目突然伸出左手铁钩在熊德坐的椅子上轻轻一碰,立刻有四只铁箍从熊德所坐的椅子扶手和椅子腿内侧翻起,瞬间把熊德的四肢牢牢扣在了椅子上。这些铁箍也不知道是何物所制,竟然任由熊德疯狂发动血脉之力反抗而不能损之分毫,甚至连那椅子都透着蹊跷,简单粗陋的设计也能抵挡得住熊德的蛮力。
“别费劲了,这是陛下御赐的囚龙椅,要么陛下亲至,要么你自己达到陛下的水准,否则别想弄坏了它。”于明目一边说着,一边把身上的官衣脱下,从旁边墙上摘下一件类似屠夫穿的皮围裙套在身上,这一幕看的熊德肝胆俱裂,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大喊救命,用力的几乎要把嗓子喊破。
于明目摇了摇头,任由熊德在那里放声嘶吼,他自己则慢悠悠的把左臂上的铁钩取下,从台子上寻了一个合适的锤头换上,然后慢慢踱步到熊德身后,冲着他的脖颈狠狠的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