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老板,您这扳指真是不错!看这颜色,看这光泽,地地道道纯冰种的吧?”

明娃子笑答:“谁知道呢,下面马队的兄弟们送的,他们说好就是好了,我也不太在意这个,就当兄弟们的一番心意。”

“那一定是好玩意,他们怎么敢送乱七八糟的东西给您呢!”对面那人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依然不罢休的说道:“您这明家商会,有个马队是真方便,天南地北的走,一个个见多识广,啥好东西找不到啊,再加上商会生意兴隆,就没有买不到的宝贝。”

明娃子苦笑着点头,举起茶杯同那人轻轻一碰:“生意好也是靠大家伙帮衬~~”

说心里话,明娃子已经厌倦了这种生活,每天喝茶、遛鸟、逛街,听着形形色色的恭维话,穿着一天三开箱的衣服,在酒席上和人彼此恭维,商谈生意经,讨论着附近城里最有名的歌舞伎。

可他不喜欢这样的日子,他怀念当初自己跟着马队风餐露宿的日子,他怀念自己刚刚把明家商会做大,四处都是等着他去处理问题的日子,甚至怀念当初五莲边军的壮子哥,那时候他偷偷摸摸的往五莲山里送给养,药品、吃的、穿的、用的,每一次都心惊胆战,但每一次都顺顺利利。

“也许我骨子里更适合当兵?”明娃子在心里暗想着。没人会理解一个成功商人想要当一个大头兵的奇特想法,也没人回理解他对当初在凤城关那段日子的怀念,至少眼前的这些人不会。

最近半年以来,随着火嫣然的战令下达,整个火凤帝国都动了起来,尤其是是跟墨丘国一山之隔的北部战区,气氛更是紧张异常,几乎掉个火星子都能炸了镗。

可就是这样的情形,明娃子却一个情报都没送出去的,不是他不想送,而是孔秀不让他送。

秋节花车游行之后,孔秀三人绑了熊思思,就是为了帮他洗清嫌疑,而且临分开的时候,孔秀也明确的告诉明娃子,短时间内不需要他再提供情报了,一切以他自己的安全为主。

孔秀这个命令一下,不管明娃子乐意不乐意,反正他的情报渠道就断了,搜集起来的东西送不出去,那一切都是瞎忙。而一开始为了保护明娃子安排在他身边的胡虎,也从护卫摇身一变成了狱卒,一天天像看守犯人一样看着明娃子,不过这个“犯人”的待遇太特殊,每天要被“押”着去酒馆、茶楼、花鸟鱼市~~~这个每天的行程安排在别人看来丰富多彩,但在明娃子看来枯燥异常,不说别的,单从熊思思都几乎不再派人盯梢这一点就能看出来明娃子的生活是有多么无聊。

就在明娃子跟眼前几人胡吹海捧浑身不自在的时候,突然感觉脚下震了一下,他瞬间抬头看坐在自己对面的胖男人和他身边那花枝招展的姘头,却发现两人并无任何异常。

“难道是我太敏感了?”明娃子一边心里暗想,一边回头去看坐在自己身后一张桌子上的胡虎,这一看,明娃子愣了。

胡虎坐在凳子上,但眼睛却没有盯着明娃子,他的脑袋向一侧很大幅度的扭着,两眼死死的盯着北边的方向,脸上满是震惊。

等胡虎回过头来和明娃子对视的时候,两人都在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惊骇,以及对方脸庞上流下的冷汗。

熊思思正在批阅文件,他现在觉得,压制火气的最好办法就是用无边无际没完没了的文件把自己埋了,无数的军粮调转、新兵招募、军械采购、军官调动的事情都需要他这位帝国北部战区最高军事长官来签批,单从这些文件上就能感受到现在整个火凤帝国都在备战,甚至就连南部行省的红营都发出了借道令,要从北部战区直穿过去。可如此紧张的气氛之下,竟然没有一个事情和北部战区有关,整个北部战区都如同海中荒岛一般被遗忘了,隶属于北部战区的凤影军、红营、民军也像是从帝国军部的序列表上蒸发了,除了军粮调拨、友军借道这种不得不下文的事情之外,帝国军部竟然没有给北部战区的一兵一卒下过一个字的备战军令。

如果说一开始是熊思思自己心思重多想了,那现在隶属于北部战区的所有火凤帝国的士兵们都开始心思重了,甚至连跟熊思思有些私交的对局势敏感的乡绅们都看出了不对劲,相对于整个火凤帝国来说,北部战区过于安静了。

可没人敢问,谁知道是不是嫣然陛下给熊思思统领下了什么密令。于是中高级军官们开始有意无意的在熊思思面前发牢骚骂街,乡绅们往来的次数也多了起来,转弯抹角的打探熊思思最近的行程。

他们是纳闷和不解,熊思思则是心里烦,他不知道怎么跟自己的下属解释自己其实也不知情这事,更不愿去面对乡绅们那油腻的笑脸,一时冲动之下,熊思思命令参谋们把文件都送到自己办公室来,自己要假装一下忙碌。

听到这个命令的参谋们面面相觑了一会,随后便是一声欢呼,还没等熊思思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各种卷宗、信件已经堆了一屋子。看着这几乎能把自己活埋了的文件和欢呼着“逃跑”的参谋们,熊思思明白了,这些家伙一定是怪自己说了那个“假装忙碌”,他们是要自己体验体验平日里到底有多忙。

不过话既然说了,东西也送来了,现在反悔的话,自己这统领的面子往哪里放?熊思思索性卷了卷袖子,命人泡来一壶茶,自己端坐在书桌后,开始拎着笔一件件的批示下去。不得不说,这事情虽然枯燥异常,搞的他头晕脑胀,但确实是一个逃开那些军官和乡绅的好借口。

“什么?你找统领大人?他忙着呢,没时间~~真忙,不信自己去看嘛!”

一句话,挡住了所有人。真有不服气的就愣往里走,在熊思思书房前稍微一探头,看见那满地的文件,立刻一吐舌头转头就跑,生怕统领大人抓住自己“讨论”一会军机大事,光看这文件厚度,就不是半天能“讨论”完的。

拿来了大堆的文件,躲开了大批的闲人,无意间“体恤”了一把下属,关键是在处理文件的过程中找到了一丝难得的参与感,终于让自己在这场举国参与的大备战中寻求到了一点点的作用,熊思思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决定似乎也挺英明的,甚至开始有点享受这个拿着笔在文件上圈圈点点做批复的过程了。

时间过了三五天,参谋们坐不住了,北部战区统领五六个行省的军政大事,非常时期甚至可以临时任命、罢免一省总督,所以他们知道平日里工作量有多大。统领大人觉得自己闲,那就让他体验一把,可体验体验也就完了,日常的文件批复还是得参谋们来,把各行省的文件按照轻重缓急进行个三六九等的分类,重要紧急必须呈报统领大人的就马上送达呈报,一般二般的小事,参谋们就直接按照律例批复了。这事说起来简单,但其中牵扯的事情不少,比如相关的律例、各省的预算等等,即便是最后只需要熊思思写“同意”两个字的文件,之前那几句、十几句的签批也是参谋们忙活了一两天的结果。

正是因为如此,参谋们才觉得这事差不多就得了,该自己的活还是得自己干,十来个人一商量,推举了三名老参谋过去找熊思思,恳请统领大人把工作“还”给自己。

这三位老参谋,最年轻的一位都已经快四十了,如果不是因为不想离开家乡太远,按照帝国军律的晋升条例来说,他们早就应该调动到其他地方去做军官了,不过那种日子哪有跟在战区统领身边做参谋的日子悠闲自在,要是不小心去了一个类似于当初五莲边军或者凤城边军那样的地方,没准被窝还没睡热乎,脑袋就先没了。所以这三位也算是老奸巨猾之辈,虽没有多大的官衔和实权,但上上下下都打点的极好,加上每月各行省惯例送来的“茶水钱”,也算是把一个战区参谋的角色干成了“钱多事少离家近”的轻松差事。由这三人去找熊思思打个马虎眼,说个服软的话,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三个人往熊思思的统领府一来,卫队长就先乐了:“三位这是坐不住了?找统领爷要活来了?”

三人嘻嘻哈哈陪笑:“统领爷干这活,那不是玩笑一样么~不过差不多就得了,我们可不像累坏了统领爷。”

卫队长肯定不会因为这事而拦着他们,一边把三人往里领,一边笑道:“三位还真别说,最近几天统领爷批文件批开心了,茶不思饭不想的,一天天的连客人都不见了。”

听到这话,三个人对视了一眼,在对方脸上都看到了一丝疑惑和不解,这话是正话还是反话?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卫队长说完之后也没再多说,又是满脸笑嘻嘻的样子,三个老参谋再油滑老道,也有点分析不清楚。等到了熊思思书房门口的时候,三人才真正明白卫队长那话是什么意思,也明白卫队长不是开玩笑,而是实打实的高兴他们来。

熊思思身穿素白的袍子,脚下熏着香炉,手边放着茶盏,书桌上摆满了帝国律令、各省财报等参考文件,地上则是满满当当的三大筐批文。他左手轻压书页,右手提笔在上面圈圈点点,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完全是一副沉浸其中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等熊思思批完手里这个批文,卫队长才跨前一步向他报告,说参谋们来了。熊思思一听,这才抬头看见了三位老参谋,笑着向三人招手,说道:“平时不知道你们的辛苦,这几天本官体会了一下,虽然有点纸上指点江山的意思,但也确实是辛苦的很,之前本官错怪你们了。”

三个老参谋连忙单膝跪地,既是行礼又是请罪,说年轻参谋们不懂事,让统领爷辛苦了。这都好几天了,统领爷也该好好休息一下,让参谋们做这些案头工作就好。

熊思思挥手让他们起身,自己也站起来活动了几下肩膀,刚想开口说话,他似乎就听到了些什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身体微微的侧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北方看去。他这个动作吓到了三个参谋和卫队长,但谁都不敢去喊他,只得跟在一边呆站着。

过了好一会,熊思思才转回身来,满脸震惊的问四人:“你们听见了吗?”

一个卫队长连同三个老参谋集体摇头:“回大人,我们没听见什么。”

熊思思的脸色震惊中带着难过,还有一丝丝的愤怒,整个人好像瞬间老了十岁,精气神都在那一刻消失殆尽。他有些不甘的追问了一句:“你们真的什么都没听见?”

四个人继续摇头:“真的什么都没听见。”

熊思思疲惫的叹了口气:“行了,你们先下去吧,我想静一下。”

“那这些批文~~”一个老参谋轻声问道。

熊思思不耐烦的摆摆手:“拿走拿走,都拿走。”

“属下遵命!”三个老参谋忙不迭地告退而出,眼瞅着统领爷情绪低落,还是少说话吧,赶紧喊人来把批文搬走才是正事。

卫队长没走,他掺着熊思思回到了内室,让他斜靠在躺椅上,又给他搭上一条毯子这才离开,临关房门的时候,卫队长猛然听见熊思思在小声说道:“开始了,他们已经开始了。”

段小玲站在属于那个自己的小小的坑洞里,这是于明目亲自挖出来的,单凭肉身就能在这岩石上挖出二尺深的坑洞,段小玲自忖做不到。但现在不是好奇的时候,也不是想自己怎么提升实力才能做到的时候,而是听从号令统一行动的时候。

包括段小玲在内的几十名凤血组成员都站在了齐膝深的坑洞之中,每个人都收摄心神,抬眼看着那站在最高处的于明目。看着他开始不断挥舞着的手臂,段小玲又开始想自己的弟弟了,刚才那个人不会是小五吧?不会,一定不会!陛下答应过我的,不会让他涉足战场,让他一辈子平平安安的,这样才能为我段家延续香火。

刚刚想到这里,一股巨大的吸力突然出现在她的脚下,那坑洞似乎在瞬间变成了恶魔的巨口,吞噬着段小玲体内的血脉之力,甚至是她的血肉和骨骼也开始被这吸力所挤压,不断的爆裂开来,要离开自己的身体。段小玲下意识的抵抗了一下,随即便放弃了,事到如今都是自己的选择,既然到了这一步,自己还要抵抗什么呢?她放弃了抵抗,开始感受那自己的血、肉、骨骼被一点点吸走的说不出的感觉,这是她生命的最后一刻了,也是最后能感知这个世界的一刻了,她不想浪费。

包括于明目在内的全体凤血组员,都被这个神奇的阵法把自己的血肉吸干了,他们的身体化成了血浆,流入了孤凤山的内部,在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的相互作用之下,这股外来的力量和残存在孤凤山内的封印之力发生了冲突。封印之力源于上古,汇聚了人、四神兽和火凤三大血脉,虽然现在已经不断的流失消耗,但如果单靠凤血组这几十人想要打破它,依然无异于蚍蜉撼树。

可凤血的这个阵法原本就不是要跟上古血脉封印进行搏斗,它把所有的成员精血在距离封印之力核心极近的地方汇聚在一起,然后只做了一件事:自爆。

随着极其沉闷的响声,孤凤山塌了。它不是碎成了无数的石块,而是由内而外的缓缓的化成了齑粉,山尖不断的向下跌落,激起阵阵灰尘,只是那不单单是灰尘,还是它那已经变成粉末的山体。孤凤山因封印之力而起,它的一切都是靠这神奇的力量而凝结在一起,现在封印之力没了,它就变成了原本的样子,尘归尘,土归土。

段耀武几乎是带着一丝惊恐的神情看着眼前的的一切,一座好好的山,说没就没了,短短一柱香的功夫就不见了,变成了一片巨大的灰土幕墙,那浓厚的灰尘被两侧的山壁挡回,形成了滚滚的尘暴,向着自己和妖王谷的方向激**而来。

不过现在不是感慨、震惊和害怕的时候,一只大手狠狠的拍在段耀武的后脑上,打落他头盔覆面的同时也打醒了他。段耀武眼睛微眯,伸手把自己背后风雪斗篷的帽子拉起来,让帽檐低低垂下,以求能挡住一会的尘暴。随后,他左手抓紧战马缰绳,右手挥动马鞭,策马扬鞭向着那十余丈高的尘暴之墙冲了过去。他的身后,几十骑、几百骑、几千骑的火凤帝国见习骑士们也启动了,年轻的骑士们挥舞着马鞭冲进尘暴,踏出了火凤帝国征战墨丘国的第一步,也是火凤帝国一统大陆的第一步!

段耀武一马当先冲进尘暴,又一马当先的冲过蓝月关和烈阳关,这曾经的来凤三关,近年来已经变成了传说中的存在,由于官军的把守,已经好多年没有人踏足过此处了,处处都透着荒凉和悲怆。但段耀武一刻都没有停,他来不及拜祭一千多年以来在这里对抗魔国入侵的先辈,他要做的就是冲,冲,冲,冲进墨丘国土,斩杀墨丘士兵,他要为为嫣然陛下踏平墨丘一统大陆,把来凤三关变成最最普通的景点,而不是曾经的帝国要塞。

冲过了来凤三关,冲进了妖王谷,段耀武还是没有停,哪怕是已经和大部队脱离了很远,他还是不断的扬鞭加速,二十多年了,他一直在姐姐的庇护下生活,他一直就是那个不上不下的角色,今天这个机会他不能错过,他要一路冲在第一,他要在同袍中成为第一个踏上墨丘国土的人,哪怕被上官责骂也在所不惜!

即便是进了妖王谷,那窄窄的崎岖的道路也没能让段耀武的脚步停歇,他人不歇马不停,人累了就在马背上伏一会,马累了就停下来喂上几口草料喝点水,休息一刻半刻,立刻再出发。

道路慢慢变宽,一丝丝冷风开始透过面罩吹到了脸上,段耀武突然亢奋起来,妖王谷就要到头了,他就要踏上墨丘国土了!在这一刻,他突然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应该拉个同伴的,至少可以作为自己的见证。

不过,就这样吧,自己一路冲过去,等大部队追上来的时候,自己早已经休息够了,横刀立马的在谷口迎接他们,那是多威风的事情!

想到这里,段耀武再次扬鞭打马,他**的坐骑似乎也感受到了来自北国的凉风,抖一下浑身的汗液,后腿用力一蹬,再次加速奔出。

在跃出谷口的一瞬间,段耀武直起身子张开双臂,他把头颅扬起,享受这一瞬间的荣耀。但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视线越来越高了,慌乱间他向下看去,发现自己已经在丈许高的地方了,地面上一匹红色战马驼着一具无头的穿着火凤帝国见习骑士轻甲的披着火凤帝国红营专属风雪斗篷的尸体正在越跑越远~~~

陈楚擦干净刀上的血迹后,把佩刀还入鞘中,弯腰捡起地上那颗头颅扔给手下的卫兵,声音毫无波动的说道:“告诉他们,开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