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雒千秋懊恼自己一念之差放走了陈楚的时候,水字营的援兵终于到了。

陈楚的卫队长陈汉辉是副队长陈民辉的亲哥哥,哥俩同样跟在陈楚身边多年,相比之下哥哥陈汉辉的脑子更快,办法更多。在收到求援令之后第一时间,陈汉辉就拜托远智和尚去找曲非直,等远智走后,他便开始组织援兵出动前去援救。

但很快,陈汉辉发现了问题:他可以组织城里的水字营士兵出动,但更加详细和具体的指令却无法下达,比如多带口粮、多带急救用品等等,这群大爷属狗熊的,扛东西就像掰棒子,掰一个扔一个,你要是给他一起打成大包让他们扛起来,他们还护食,死活不松口那种~~~相比之下,急救用品还好说,卫队还有一百三十多号人在城里,无论如何也能扛一些,吃的怎么办?那可不是谷子麦子馒头米饭,那都是实打实的肉,扛起来都是死沉的东西,靠着卫队这帮人,能扛起来的东西怕是都不够那被困的五百士兵打牙祭的。

思来想去,陈汉辉想到了办法,人手不够,又指望不上水字营的士兵,那就雇人!孔秀殿下对水字营极为看重,平日里拨款就不少,加上崔胖子也没少私底下“孝敬”,水字营的小金库里还是有不少结余的。虽然擅动钱粮是非常大的忌讳,可这会也顾不上别的了,陈汉辉带着卫队的几个小队长,直接砸开了库房,把里面的值钱玩意都搬了出来,当街招揽民夫。

这地方虽然是水字营驻地,但还是有些普通人住在这里,崔胖子的商队在这里也有一个很大的驻点。除了因为孔秀殿下的重视之外,这里扼守妖王谷道、临近五莲山脉,是对于商业发展来说非常重要的交通要道。因为这种种原因,城里以商贩走卒为多,也不乏靠着他们干零活扛大个的力工和他们的家眷,林林总总的还是有几千人生活在这里。

陈汉辉这直接扛着钱上街的行为,当时就震惊了所有人,加上他开的价码高,更是引得前来应征者无数。不过听陈汉辉说是要去妖王谷道援救陈楚,一大半人又有点泄气了,活好干,钱好赚,可这活是去玩命的啊。谁能保证会不会还在半路上的时候,火凤帝国的骑兵就冲了过来?到时候人家可是不管你是不是拿钱办事的,肯定是看见扛着东西往妖王谷去的就砍。刀剑临头了,谁还跟你讲道理,人家可能听自己解释吗?

除了几个真的是看钱看的眼里冒红光的那种人报了名之外,大部分都在观望,这一观望就是大半天,搞得陈汉辉又是着急又是尴尬,那边几百号人等着救命,这边却花钱都办不了事。尤其他开价越高,围观的人越是觉得此行危险,更是不愿接这活。

到了第二天一早,陈汉辉继续带人抬着钱出来招人,他这次已经下了狠心,如果今天再没人应征,他就索性带兵强抓人!豁出去违反律令被砍了脑袋,他也要把陈楚将军从妖王谷里救回来!

一直到了中午,报名应征者不足百人,加上卫队士兵也不过两百余人,按照一人能扛五十斤来算,最大限度也不过一千斤,这个数量虽然不能说杯水车薪,但也解决不了最终的问题,毕竟那边战况如何还一无所知,只能是尽可能多的准备。

看着身后寥寥无几的应征者,再看看眼前一大片看热闹的人,陈汉辉已经暗自咬牙了,他已经下定了狠心,到天黑如果还没几个人应征,他就带队上街趁夜抓人!

正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号子,随后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音。众人顺着声音看过去,两百多名壮汉正踏着整齐的脚步一路小跑而来,而且他们都不是空手,前面百十号人肩上都扛着扁担,后面则一人推着一辆小车。

这队人一口气跑到了陈汉辉眼前才停住脚步,一个黑壮的汉子快步走到陈汉辉跟前,向他微微点头:“陈队长,在下奉崔将军之命,率两百精壮前来报到。”

陈汉辉认识这个人,这人正是崔胖子商会在此处的管事赵翰铭,别看此人长得威猛,皮肤黝黑,但其实心思细腻,绝对配得起他那文绉绉的名字。

陈汉辉连忙回礼:“多谢赵管事费心了。”

赵翰铭凑前一步,低声说道:“陈队长见谅,因为调动人手过多,我也不敢擅自做主,连夜请示过崔将军后才敢组织人手过来。为了表示歉意,崔将军已经在周围城镇调集了数千斤生肉,估计三日内即可到达。”

陈汉辉已经感动的不知道说什么了,赵翰铭虽然名义上是商会成员,但因为崔胖子的关系,这个商会其实就是官办,他们也是半兵半民的身份,这让他们在很多事情上其实并不好办,不如兵那么严格,又不如民那么自由,一些事情的尺度很难把握。此处距离崔胖子所在的墨丘城足有上千里,他们能这么快拿到崔胖子的回复,其一是崔胖子对这事上心,其二就是他们因为陈楚的求援令而动用了商会中最高级别的信息传递方式。这一来一回说起来简单,其中不知道耗费了他们多大的人力和物力。

赵翰铭见陈汉辉一时哽咽,便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准备动身吧,有话咱留着路上说?”

“好!有话路上说!”陈汉辉生生把眼眶子里的眼泪给瞪了回去,回头命令卫兵们:“帮着赵老大手下的兄弟们装车!装好之后即刻出发!”

“遵命!”身后士兵应声如雷。

接下来的事情进行的顺利无比,陈汉辉亲率一千水字营士兵和一百名亲卫队卫兵先行出发,每人只带三日口粮。剩下的卫兵跟着赵翰铭随后跟上,双方相隔大概有半天的路程,这也便于万一发现情况不对,还能留给赵翰铭他们一个逃生的机会。

当天晚上,陈汉辉就带队出发了。他距离陈楚所在有两日的路程,但从陈楚生死未卜、前方战况未知,以及保存士兵体力等几个方面考虑,陈汉辉并不敢冒进,他要把两天的路程抻成三天来走。这不是对陈楚不负责,而是对墨丘国负责,这也是陈楚任命他和陈民辉兄弟二人成为卫队正副队长后的第一个要求:一切以战局为重,如果必须要让我作为诱饵来探明敌军真相,那就请二位不要犹豫。

陈汉辉目前想到的就是这一点,如果主官陈楚和弟弟陈民辉不幸罹难,那自己就肩负着探清敌情并把敌军信息传递回墨丘城的重任,至少在曲非直将军率军抵达之前,这个事情就是自己最要紧的要做的。曲非直还有几天能到?至少还有五天!换句话说,五天甚至六天的时间里,整个墨丘国能迅速作出反应、抵挡敌军进攻、摸清敌军情况的,只有自己手下这一千水字营士兵!

陈汉辉心急如焚,却不得不慢,脚下踏出的每一步对他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在距离妖王谷口还有三十里的时候,前方被派做斥候的卫队士兵回报,五里处发现一股军队,数目约一百余人,无番号,归属不详。另外,妖王谷方向发现浓烟。

陈汉辉立刻命令全军待命,他自己亲自带领三十余名卫队士兵趋前查看。行出约四里多,陈汉辉迎上了留在原地的另外两名斥候。众人下马,留下几名士兵看管马匹,其余人步行匿踪,跟在斥候身后悄悄的爬上了不远处的小山包,探头探脑的向下看去。

说实话,如果不是有那么几支刀剑,实在不敢说这是一支军队。他们的样子都太惨了,一个个蓬头垢面,衣不蔽体,脸上和身上都黑漆漆一片,不细看的话,都分不出眼睛和鼻子。大部分的士兵都低着头或蹲或坐,只有十来个人在来回巡视警戒。一时间,陈汉辉甚至都不好断定这是水字营残部士兵还是被打散的火凤帝国先头部队。

这时,一名斥候慢慢凑过来低声说道:“陈老大,我看了半天了,合计这很有可能是陈楚将军带的水字营。”

“嗯?你怎么断定的?”陈汉辉也曾经这么猜测过,可下面那些士兵惨兮兮的样子,实在让他不好下这个断言。

斥候挠了挠头,开口说道:“首先吧,陈将军他们没带火油,就算想火烧敌人也有心无力,反倒是敌军有这个本事。其次呢,老大你仔细看那些蹲着的士兵,要是把水字营士兵的毛都拔了,是不是跟他们的轮廓有点像?”

听到这里,陈汉辉这才仔细的打量着那些蹲在地上的士兵,确实,虽然都是焦黑一片,但他们的体形明显比那些巡视着的士兵要大一号,尤其是脑袋尤其大,如果再仔细盯着看一会,能从他们偶尔回头转身的动作上发现他们那突出的鼻子和嘴巴,像极了水字营士兵。

一旦发现了这个特点,陈汉辉就在心里认定了这是水字营的残部,尤其当他发现这群士兵人数只有百十余人的时候,心里更是一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能让号称大陆第一单兵战力的水字营士兵狼狈如此?五百水字营那是号称可以跟五百火凤重骑正面对抗的兵种,对于火凤帝国的见习骑士、民军士兵几乎就是横扫的存在,可现在呢?他们只剩一百多人了,甚至可以清楚的感觉到他们一个个连胆子都被吓破了,这到底是怎么了?经历了什么才能让无敌的水字营变成这样?

想到这里,陈汉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他猛地站起身来就往山坡下走,这个举动惊的周围众人一愣,再想伸手去拉他已经来不及了。

陈汉辉这几步走,不光吓了自己身边的卫兵一跳,也同时惊动了山坡下的士兵们,十几柄手弩瞬间亮了出来,雪亮的弩箭直指陈汉辉。

看到手弩,陈汉辉彻底放心了,这就是火字营的士兵!别的不好说,手弩实在太熟了,反正火凤帝国的军队里没有几个用这玩意的。他伸手摘下头上斗篷的面罩,然后索性把斗篷都甩在了一边,露出身上穿的水字营的制式轻甲,双臂微微张开,向着不远处用手弩瞄准自己的士兵们吼道:“看清楚,是我!我是陈汉辉!”

“陈老大!是陈老大!”

“放下手弩,解除戒备,是陈老大来了!”

随着一声声带着欣喜的叫声,对面的手弩纷纷放了下来,几个人直接迎了上来。距离近了,陈汉辉看的分明,那正是陈楚卫队中的士兵,自己的直属手下!

“陈老大,你可来了,我们已经跑不动了。”

陈汉辉先是回头向着山坡上挥了挥手报告平安,然后转过身来伸手拍拍部下们的肩膀,开口问道:“你们怎么弄成这样了?将军大人呢?”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些心虚的指了指一处草丛:“大人在那里。”

“大人怎么了?”陈汉辉心里一惊,快步跑向那个草丛,等他看见草丛后的景象,这才明白为什么那几个卫兵为什么心虚。陈楚被五花大绑的捆在一张担架上,他的面具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嘴里塞着一团脏兮兮的破布,本就狰狞的面孔因为愤怒而瞪大的双眼显得更加扭曲。陈汉辉连忙伸手把陈楚嘴里的破布扯了下来,一边用刀子割开绑着陈楚手脚的布条,一边连声赔罪:“大人,下官救援来迟了。”

重获自由的陈楚根本没搭理他,起身就向着那几名迟迟不敢靠近的卫兵吼道:“你们怎么敢如此对我?!战况如何?陈民辉在哪里?”

听见陈民辉三个字,陈汉辉才反应过来,是啊,怎么一直没见自己弟弟呢?他有些迟疑的跟着站了起来,问那几个卫兵:“是啊,民辉呢?我弟弟民辉呢?他怎么不来见我?”

几个士兵都不敢靠近二人,在距离四五步以外的地方低头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吭声。

陈楚回头看了看有些失神的陈汉辉,轻轻叹了口气,问他:“汉辉,你带了多少人马过来?”

陈汉辉有些无力的答道:“回将军,末将全体水字营士兵悉数带来了,现在他们在五里外集结等候。”

陈楚点点头:“走,这里不能呆,太危险了。我们先走,边走边说。”

此时,跟随陈汉辉而来的卫队士兵们也从山坡上下来跟众人汇合,他们帮着组织起明显有些失常的水字营战士,一行人迅速向着大部队靠拢过去。

等残部和大队人马所有人汇合在一起,陈楚翻身上马,向着北方一挥手,命令道:“卫队以三人为一组,派出十组斥候巡视周围十五里,一旦发现敌情,绝对不可交战,火速回报敌人的规模和动态。其他人全体听令:火速回防!”

作为这支部队的第一任也是现任军事主官,陈楚就像是这支部队的魂魄一般,他那简单且冰冷的话语迅速给众人注入了力量,之前的害怕、担心、惶恐在这一刻被一扫而光,信心和勇气重回到了这支军队的身上,无论是卫队士兵还是水字营战士,众人齐声答是,然后大部队原地转向,向着驻地奔去。

走了没有多长时间,他们跟赵翰铭率领的补给队汇合了,陈楚没有太过客气,打了招呼之后,请赵翰铭腾出一辆马车,把赵翰铭、陈汉辉两人请到了车里,又喊来两名从妖王谷里幸存的卫兵,让他们如是回报之前发生的事情。

也是从这两名卫兵口中,陈汉辉终于知道了自己弟弟陈民辉的下落,以及那场惨烈战斗的经过。

陈民辉打晕陈楚并换上陈楚的将军服后,率领一队水字营士兵迎上了追击的火凤重骑,四名卫兵则拼死保护陈楚向谷口奔逃。他们刚跑出不足一里,就听见身后再次响起了如雷的喊杀声。四名卫兵情知陈民辉已经殒命,但依然不敢停下脚步,只能抹一把眼泪接着跑。一路之上,不断有卫队士兵带领手下水字营停下脚步转头向南,他们手持破损的武器,身穿已经无法蔽体的皮甲,克服了内心的恐惧,顶着浓烈的烟火向着身后追来的重甲骑兵们冲去。

一波波水字营士兵的赴死,换来了陈楚的逃生,五百名水字营战士最后幸存者五不存一,三百八十多名战士和二十多名卫队士兵把尸体留在了在妖王谷的滚滚浓烟之中和红营重骑的铁蹄之下。幸存的十几名卫兵和一百多名水字营战士护着陈楚一口气跑出七八里地,最后实在跑的脱力了,才躲到了一处山谷中休息。这大气算是刚刚喘匀,就见到了来增援的陈汉辉,终于算是放下心来。其间其实陈楚醒过一次,但卫兵们不敢放开他,只能拿块破布堵了他的嘴,一群人轮番给他道歉,说要杀要剐都随意,只求先回了营地再说。

听完两名卫兵的汇报,陈楚、陈汉辉、赵翰铭三人都不吭声了,单凭两人的叙述已经足以想象那种惨烈了,更何况置身其中的士兵们?遥望那如黑龙的一般烟柱,众人就可以明白,那烟柱下已经变成了何等惨烈的修罗战场。

正在三人感慨之时,有卫兵掀开车帘回报:“大人,有斥候送来军情。”

陈楚眉毛一拧,命令道:“速传!”

功夫不大,一名斥候气喘吁吁的出现在车窗前,他用力的深呼吸了一口,才向陈楚报告:“报大人,我军后方二十里,发现敌人斥候踪迹。另具其他斥候兄弟探明,敌军已经开始在妖王谷口修建工事,目前探明人数约为万人左右,但根据他们的工事判断,估计后期兵力不低于八万。”

陈楚两眼微闭,片刻后睁开眼睛命令道:“斥候随时盯住敌军动向,每两个时辰回报一次。另外,命令全军加速,我们要全军死守,为曲非直他们争取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