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只有一天。

在陈楚的严厉催促或者说逼迫之下,水字营回到了驻地,就在他们刚刚完成防守准备一天之后,地平线上就出现了火凤帝国红营骑士的身影。

陈楚换了一副面具,他手扶城墙的垛口,盯着远处骑兵的身影看了好一会,这才回头问道:“我们的存粮够支撑几天?”

陈汉辉立刻答道:“回大人,城中所存的粮、肉够士兵们食用十五天。”

一旁的赵翰铭接着答道:“将军,我家崔将军调拨的物资也会在两日内送到,到时候多支撑十天不是问题。”

“替我多谢你家崔将军。”陈楚的声音中透着一丝苦涩:“只是不知道这小城能不能守得住十天啊。”

他们身处的这座城就叫小城,这地方本来没有什么城,是陈楚主动带领水字营士兵们来到这偏远之地,徒手建了这座城。虽然嘴上说这里位置更好,但明眼人都知道,陈楚是怕水字营的士兵们生事,也怕普通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待水字营的士兵。所以他来到了这远离人群之地,建了这座小城。

小城其实不算小,如果是塞满了人,能足足容下五万人之数,不过考虑到水字营士兵们的活动范围远超常人,所以这城又没法让人说大。小城虽小,却是五脏俱全,建城之初大家商量设计蓝图的时候,陈楚就充分考虑到了水字营士兵们的特点,所以城中的各种设施也多是为了他们考虑。比如除了城中心一部分专门让人类居住的区域之外,其他区域建筑全部都是平顶,楼高不过三层,方便水字营士兵们攀爬跳跃;即便是人类居住区域,房屋的下部也要比其他地方高出一截,这高出来一块就是密密麻麻如蛛网一般遍布全城的半地下通道。一旦发生军情,无论是水字营士兵还是普通士兵,都可以利用这个通道迅速增援任一城门,除了丝毫不用顾忌头顶的落石和箭矢之外,还能出其不意的打击对方。往最坏的方面想,哪怕是小城的地面全部都被占领了,他们也可以藏身地下,利用偷袭来打击对方或者是顺利脱逃。

由于整座城都以这种设计思路为主导,城墙也被设计成了双层,中间留出夹道,专门配合城中四通八达的地下通道。陈楚还不辞劳苦的勘探水源,在城里自行开挖了二十六口水井,其中有多达十六口水井的开口在地下通道之中,另外十口分布于城中各处。然后又从附近的一处河流中引水入城,作为日常饮用水源使用。尤其当妖王谷一战发生之后,陈汉辉更是觉得陈楚这个决定做的英明无比:城中不缺水,那就不怕火了。

除了这些之外,城里配备的各种军械也是完全按照水字营士兵的特点进行准备的,日常普通士兵用的手弩、弩箭、佩刀盔甲、盾牌的准备基数非常之少,反倒是打磨好的方形石块、圆形石球、普通人扛不动的战斧战锤相当之多。不过这些军械的准备就不是陈楚一人之力能搞定的了,这确实需要崔胖子这种人物从中大力协助。

不过崔胖子也不是白帮忙,他这属于投桃报李。当初陈楚带队出来建城,把原本的主城甩给了崔胖子,让他“代管”。名义上是代管,实际上陈楚根本不管,完全就是崔胖子全盘接手,全权负责,几乎等于就是把墨丘南边的一大块土地都送给了他。崔胖子也是大气了一把,不光把主城建成了自己商会的总部大城,还捎带手在主城旁边弄了个双子城,两城相隔十五里,造型几乎一模一样,远远看过去,绝对是墨丘国之前从未有过的奇景。

而且那双子城之二也不是无名之城,是当初被陈楚等人拿来做立威之用的虎啸城废墟。当年孔秀率领陈楚和曲非直孤军入墨丘,虎啸城和虎奔城双城大战后从此立威,因为城中杀戮过重死伤太多,导致原本居民不愿意回去居住,而是在距离虎啸城十几里路的驻军营地生活了下来,久而久之的,一座城市慢慢显露雏形,被人们称作新虎城。

而崔胖子就不顾忌这些,他以新虎城为主,重新修缮的虎啸城为辅,两座城都被他搞成了既有战略位置又有经济地位的大城,在商人、居民、驻军等等各色人等纷纷入驻之后,两城的日常繁华程度远超过去任何一座墨丘国内的虎王大城。从军事角度来讲,双子城的战略位置更是堪称墨丘门户,两城互为犄角和倚仗,牢牢的把守着墨丘国的南大门。

能有此成绩,崔胖子自然不会忘了陈楚,毕竟除了陈楚之外,还真没人敢让他这么个折腾法。滴水之恩还得涌泉相报,更何况人家陈楚陈将军这是把自己的水囊让了出来,随便你崔胖子咕咚咕咚灌,人家自己躲一边喝那“滴水”去了。喝饱吃好的崔胖子,不玩命回报还能怎样?

陈楚所在的小城之中,各种军械、补给从没断过,这倒不是崔胖子从调拨中想办法,那是孔秀殿下亲自过目的事情,给他崔胖子俩胆都不敢。所以崔胖子“报恩”的办法就很简单,拿钱买、雇人造。

擅造军械,放在哪里都是谋反之嫌、必死之罪状,但我自己吃饱了撑的请人砸石头玩总可以吧?为了砸石头方便,我弄上几千柄锤子也说得过去吧?至于砸完的石头、用完的锤子是怎么跑到陈楚阁下仓库里的,那崔胖子更有话说了:砸完了腻歪了,所以就扔了。至于怎么跑到陈楚阁下的仓库去的,对不住,您去陈大将军本人吧,反正我都扔了,人家要捡回去我也没办法啊。说实话,我也纳闷,你说这陈大将军当初还是爵爷出身,孔秀殿下都要尊称一声阁下,他怎么就喜欢上捡破烂了呢?要不您自己费心,去问问,也替我打听打听,陈楚阁下到底是怎么把我不要的东西捡回去的,没准你能发现陈楚阁下的收集癖和捡破烂癖也说不定。”

话说到这个份上,基本就聊不下去了,一般人别说见陈楚了,就是敢从水字营士兵组成的阵列中走一个来回都是好胆。魁梧的身形、狮虎的头颅、突出的獠牙、强悍的肌肉,以及从他们那巨大的鼻子里喷出来的腥臭的热气,任何人在这样的军列中走一趟都是极大的挑战,更何况还要去见那素有死神之名的陈楚呢?

再退一步说,崔胖子干的这事到底有多严重?毕竟他搞得不是军械,而是几万块石头和几千把锤子,虽然大家都明知这是给水字营士兵预备的,可如果单从字面意思上来看,的的确确挑不出崔胖子的一丁点毛病。

于是在陈楚的默不作声、崔胖子的死皮赖脸、孔秀的不予理会和其他各路人等的垂头丧气等等各种因素之下,崔胖子建成了双子城,也把陈楚的小城打造成了一个绝对的军事化堡垒。

而今天,这个之前一直被人诟病的小小堡垒,将一战奠定它在墨丘国的重要地位。

陈楚回到小城后的第三天清晨,他被卫兵叫了起来,说敌军到了。陈楚随便披上一件衣服,便跟着卫兵上了城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确实,火凤帝国的大军出现了。

随着沉闷的号角声,火凤帝国的红营骑士们正式列队出现在地平线上,受人瞩目的红营重骑们一个个都没有骑马,他们身穿锁子甲缓步前行,手里牵着自己坐骑的缰绳,马鞍上端端正正的架着骑士长枪和战刀。每一匹战马的身后还都拖着一辆小小的四轮板车,板车上整整齐齐的码放着骑士们的重型板甲。

主队周围,是四队来回驰骋的见习骑士,他们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面长方形的旗帜,上面绘制着每一位重甲骑士的家族徽记。见习骑士们来回交叉跑动,不断挥舞着手中的旗帜,用近乎挑衅的腔调向着小城方向不断发出怪声怪气的叫声。

同样是火凤红营出身的陈楚自然明白,重骑不上马,这是为了“养马力”,不在冲锋之前消耗马匹太大的体力,尽一切可能让马匹的状态维持在最佳。而见习骑士们的挑衅也是源于早年的一种传统,就好像自己的主将暂时不能上场,下面的副将、偏将、牙将们虽然明知自己打不过对手,但嘴皮子不能输,气势不能弱,大不了我们仗着人多欺负你,这跟眼前发生的情况是一个道理的。

总的来说,目前这一群红营骑士们的表象还是让陈楚觉得安全的,至少暂时没有马上动手的迹象。同时这个战法是非常传统守旧的,毕竟现在没有几个人会心平气和的听手下小弟们骂完街然后再自己撸胳膊挽袖子动手的,兵贵神速也好、兵不厌诈也好、兵者诡道也好,最终目的就是个赢字,如果对方利用这段时间真的来个突袭,那正在喝茶饮酒看着小弟骂街的老大们不是都活活傻死了?所以这种阵势已经在真正的战场上消失很久了,倒是火凤帝国国内有些老牌家族们有时候赶到逢年过节的时候会搞一下,也不真是为了打架,而是为了怀念一下所谓的传统,见习骑士们自然也不能真的骂街,无非就是喊喊口号壮壮声威罢了。

陈楚的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既然对方明知这事已经落伍,但还要这么干,看起来是有深意的。

在距离小城七八里的地方,重骑士们停下了脚步。这个距离和陈楚预估的差不多。这让对手的步兵们很是有的跑,就算铁了心要对战,跑到地方也累的上气不接下气了,只能被人当成麦子来割;要说偷袭那也是难办,这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至少足够对方发现情况兵作出反应。而至于说骑兵,就算把墨丘国的正规骑兵拉出来,能不能过火凤帝国见习骑士那一关都不好说。

等骑兵们停下之后,远处的地平线附近再次人影浮现,这次真的是大部队来了。一左一右两个万人方阵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他们都是火凤帝国民军装扮,双手持枪、背上圆盾、左胯带刀,在派头军官的带领下,步伐一致的向着小城方向开来,他们的脚步不快但沉重,踏地声有如闷雷一般,震的陈楚脚下的城墙都有些微微颤动。

最终,两个方队停在了红营骑士们的侧后方,不过他们没有立刻进入备战,而是每个方阵分出两三千人,开始手脚不停的砸桩子支帐篷,看这架势是吃准了陈楚不敢出城偷袭,明打明的欺负他。

陈楚在面具后面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无聊”便把手里的望远镜随手扔给了身边的卫兵,然后自己径直转身走下城墙,再不看这无聊的举动了。

城外火凤帝国的大军就那么明目张胆的搭帐篷建营地,城里的陈楚将军阁下躺回被窝睡大觉,他临睡前吩咐卫兵:“敌人没到三里内,就不要喊我。”

下午时分,已经起身开始办公的陈楚阁下收到了卫兵的报告:“敌人到城外三里了,但只有一个人,是个信使。”

陈楚皱了皱眉头,还是放下了手里的笔,对卫兵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信使是个年轻的见习骑士,在得到城头允许后,这才策马往城里小跑而来,他的马鞍子上插着两面旗子,一面是火红色绣金凤的火凤帝国战旗,另外一面则是绣着五根凤凰尾羽的家族旗。陈楚站在城楼上往下张望,他对这信使没什么感觉,但看见那旗子上的五根尾羽,倒是愣了一下。

进城之后,这年轻的信使有点慌乱,说话都有点不利索,差点让门口的卫兵以为他是个结巴,好不容易才让卫兵们明白,他是奉主将之命来给陈楚阁下送信的。一直躲在众人身后看热闹的陈楚分开人群越众而出,掀开头上的篼帽,露出自己脸上雪白的面具,淡淡说道:“我就是陈楚,信给我,人滚蛋。”

虽然这话说的不客气,但那年轻的骑士却是如遇大赦一般,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双手交给了旁边的卫兵,然后颤巍巍的说道:“将军阁下,我还不能走,我家将军要听您的答复。”嘴上说着不能走,可这年轻骑士却不由自主的紧紧拉着自己坐骑的缰绳,两腿几乎都要发抖。这倒也可以理解,毕竟他身边围着百十号人,除了眼前这几位之外,真的是一个人模样的都没有,个个比他高比他壮,还都是狮身人面,面目狰狞,随便发出一声兽吼,能把他连人带马都吓瘫在这里。

陈楚从卫兵手里接过信纸,当时并没看,而是突然问那颤巍巍的见习骑士:“信不着急,我且问你,你马鞍子上第二面旗帜是什么旗,哪个家族的?”

突然的一句话,吓得那年轻骑士双手抓住马缰绳,这就准备两膀发力力、脚认马镫,赶紧跨上战马离开此处了,等听清楚了陈楚的问话,这才整个人如同泄气了一般放松了下来,双手松开缰绳,转身向陈楚行礼:“回将军阁下,这旗帜是我军主帅的家族旗,乃是帝国名门世家雒家所用。”

“怪不得。”陈楚自言自语的嘀咕了一句,这才大大咧咧的展开信纸,就那么当众看了起来。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大概意思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为将者也该爱兵如子,因为本官不愿看见子弟兵们无辜死去,又素闻陈楚将军武技精湛,所以斗胆做个邀约,邀请陈楚将军明日一早在阵前相见,由双方主帅来个一对一的较量,不要连累士兵们一起殒命。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本官姓雒名千秋,是帝都名门雒家的族人,这次出来还有一个私务要办,那就是剪除雒家叛逆,逆贼陈楚。”

看完这封信,陈楚哈哈大笑,他随手把信纸扔给了陈汉辉,然后自己向着那年轻骑士说道:“回去告诉你们那个雒将军,这一架我不和他打。原因很简单,第一,我输了,我能带着水字营扯,他输了的话,他敢撤吗?要是不敢撤,这信上说的就是扯淡。第二,要是说了不算,也多少来点彩头,这一个铜板的彩头都没有,雒将军未免太没诚意,或者说太过小气了,没点帝国豪门世家的大气。第三,”说到这里,陈楚的声音突然变得阴沉且凶狠:“你去告诉那个姓雒的小子,老子姓陈不姓雒,我不管他是哪根葱,想替雒家来教训我?不光他不配,雒家也不配!”

顿了一顿,陈楚突然向着信使吼道:“听明白了吗?”

年轻的见习骑士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占了个笔直,扯着嗓子答道:“听明白了!”

“哈哈哈哈哈哈”他这个动作的逗的陈楚哈哈大笑,笑了一会,他摆摆手:“听明白了就滚蛋吧,告诉那个小子,想明白了再给我回话。”

这话一出,周围的水字营士兵几乎同时向后退了两步,年轻的见习骑士如同从修罗地狱重回到了人间,匆匆忙忙向着陈楚行礼致敬,然后双手用力,翻身上马,着急忙慌的蹿出了城门。

“啧啧,帝国世家子弟就是这点好,哪怕自己要吓死了,也不能失了礼数,不能忘了对人行礼。”陈楚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的信纸慢慢的撕成了碎片:“不过呢,也有个坏处,就是总不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重几斤几两,要是不给点颜色看看,他们还真就不知道老子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