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城破消息的时候,雒千秋正在听薛必武的训话。
当初雒千秋因为见习骑士营遇袭,一时间不敢纵兵强攻,那时候是薛必武厉声斥责,让他知道军人的本份是什么,这才有了雒千秋烟熏陈楚水字营,一举攻破妖王谷口的战绩。但现在老将军有点后悔了,五万大军疯狂围攻小城,单单一日下来的伤亡数字就让他看的眼皮直跳,薛必武非常担心雒千秋有点过犹不及,如果他非要用几万人的性命去把这座小城磨下来的话,这个代价值得么?
不过就算讨论代价,那也是真正打下来之后,如果没有打下来的话,这后果将会更加严重。墨丘援军随时都会出现,到时候妖王谷口空虚,对方如果一举拿下之后再行反击,那可就是生生的把火嫣然亲率的大军堵在了妖王谷里。当初陈楚率领五百妖兽兵就能把两万大军死死堵了三日,如果是墨丘数万军队开进妖王谷,能把火嫣然堵几日?不要说这个问题的答案,光是想想这种可能,老将军的手就哆嗦,他不能也不敢让这种情况发生,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几率也不行!
所以老将军来了,他要跟雒千秋谈谈,攻城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非要用人命去磨。如果现在围而不攻,把陈楚他们饿上几天,等火嫣然亲率大军过来再一举拿下,这也说得过去。
雒千秋自然是不服的,可他不敢真的对薛必武反唇相讥,阵前抗命,老将军有足够的理由和权利先斩后奏。而且现在是战时,就算雒家震怒,敢来墨丘国守着火嫣然报复吗?报复的对象还是她亲自任命的先锋军统领。所以他仍然努力的维持着表面上对老将军的尊敬,即便内心深处已经把薛必武诅咒了千万遍,但他的嘴角还是挂着笑,不停的点头,表示对老将军意见的尊重。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帐外突然传来传令兵的喊声:“报薛将军,敌城已破!”
雒千秋听见这八个字,差点从地上蹦起来,他努力压制着内心的激动,竭力的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向薛必武说道:“请薛老将军稍后,属下这就去探明情况。”
看着雒千秋不等后命便兴冲冲踏出营帐的背影,薛必武长叹了一声,这就是天意吧,这个年轻人连吃了两次甜头,长此以往下去,此人日后必成一大杀神。
雒千秋一出营帐,立刻从卫兵手里接过马缰翻身上马,直奔前阵而去,他不想听报告,他要亲眼看见,甚至是陈楚的尸体摆在眼前,他才肯相信这城是真的破了。
远远的,雒千秋就看见小城方向有一束冲天的火焰,等他来到距离小城不足两里的指挥营帐的时候,已经有十余名民军军官在帐外恭候了。
“说说,什么情况。”雒千秋连马都没下,直接问道。
一名民军高级军官跨步向前,对着马上雒千秋报告道:“回雒将军,半个时辰之前,我军攻破此城东门,士兵们冲进去后发现,城中已经尸横遍野,再无抵抗之力。属下组织精锐冲进城中清剿,将敌酋陈楚被逼进城守府后团团围住,许是他发现再无逃生可能,便引火自|焚,和他手下的残兵一起自行了断了。”
“什么?陈楚死了?”雒千秋一惊,随即挥手:“走,跟我一起去看看。”
“将军阁下,城内尚未完全肃清,怕还会有危险。”那军官想要伸手阻挡。
雒千秋摆手:“这点危险算什么。”说着,他向身后卫兵说道:“你去通知红营,让他们加强戒备,防止曲非直部突袭报复。”
看卫兵领命而去,雒千秋略有些不耐烦的对民军军官们说道:“还不快走!马上进城!”
雒千秋是见过战场和尸体的,远了不说,就在前几日,他是亲自带队冲进妖王谷搏杀妖兽兵的,但即便如此,从踏进小城门的那一刻,他还是被震撼到了。从城门开始,眼前就不断的出现尸体,穿着各种不同军服的尸体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曾经浴血拼杀不死不休的他们,此刻毫无嫌隙的躺在了一起,甚至他们的血液、残肢也混在一起,根本分不出彼此。如果说这城有一点好,那就是全城几乎都是石材打造,所有的**都顺着事先打造好的沟槽流出,否则的话,此刻的血浆怕是早已经没过了众人的脚面。
雒千秋并没有兴趣观赏尸体,他纵马顺着城门石板路再往里走,这便算是正式进了城。城里多是石房石屋,并没有如想象中燃起大火,只有道路尽头的一座大型建筑在猛烈的燃烧着。城中路上已经布满了民军士兵,他们手里举着火把和佩刀,挨家挨户的踹开房门,搜寻里面还有没有活人,以及有什么值钱的物件。雒千秋对这个并没有进行约束,而是直接驰向了那燃烧着的地方,他知道自己最大的对手就在那里。
城守府是小城内最大的建筑,也几乎是唯一的尖顶设计的建筑,不过此时它已经变成了城里最大的篝火,明显有火油助力的熊熊大火腾起足有十多丈高,周围数丈都无法近人。民军士兵们手持刀盾站在十丈开外,把这超大型的篝火围了个水泄不通。
“情况如何?”雒千秋直接开口向迎过来的民军军官问道。
那军官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泥,向着雒千秋行礼后答道:“回将军阁下,是末将亲眼看着逆贼陈楚躲进了城守府的,因为此地易守难攻,所以末将想先围了他,然后再向将军阁下回报定夺。没想到这厮直接在府中点燃了火油,自|焚身亡了。”
雒千秋皱了皱眉头,接着问道:“他躲进去的时候,身边还有多少人?”
民军军官答道:“他身边还有三四百人,除了少数人类卫队之外,其余都是那些妖兽兵。”
雒千秋点点头,接着问道:“探查过没有,是全部尸体都在里面了么?没有什么暗道机关之类?”
民军军官看了看依然在熊熊燃烧着的城守府,面露苦色地答道:“府中大火猛烈,兄弟们一时还进不去。不过我们探查了周围,并没有发现密道痕迹。另外,我们还抓了一百多名活口,供大人审讯。”
一听有活口,雒千秋的精神头又提了起来,冲着军官喝道:“人在哪里?”
民军军官慌忙答道:“为了便于看管,下官已经把他们关在了一处民房,请大人随我来。”
一行人下马跟着民军军官来到了不远处的一处民房门口,说是民房,其实这地方相当之大,看起来像个礼堂,雒千秋下马迈步走进去,一群人被民军士兵看守着,一个个没精打采的蹲在地上。
“这些是什么人?”雒千秋低声问道。
民军军官连忙跟着答道:“回将军,据他们自己说是被抓来伺候妖兽兵的奴仆,眼看着城破了,他们就躲了起来,直到被我们搜出来为止。而且据兄弟们说,抓他们的时候也没反抗,一个个十分顺从。”
雒千秋微微点头,迈步走到那群人跟前,细细的一个个的打量着他们。这群人都是男人,一个个虽然算不上身强力壮,但也不是瘦骨嶙峋,至少平日里不是挨饿受冻的人。他们身上衣服完整,脸上也没有伤痕,能看出来被抓的时候很配合。衣服大都是粗布料子,袖口腿脚磨损的厉害,有的肩肘位置还有补丁。单从衣服和身量上来看,这些人确实像是如他们所说,在这城里是专门伺候妖兽兵的奴仆。
雒千秋蹲在一个看起来衣服最鲜亮的人跟前,用马鞭敲了敲他的脑袋,问道:“你叫什么?你们是干什么的?”
那人松开抱着头的双手,微微抬起头迅速的扫了雒千秋一眼,然后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嘴里轻声说道:“回大人,小的姓赵,大名赵翰铭,墨丘人,是这城中的伙工头。我们都是给陈楚大人,哦不,给贼人陈楚伺候他手下的妖兽兵的。”
“那你知道陈楚他们去哪了吗?”雒千秋又问道
赵翰铭赶紧点头:“知道~~今天贵军持续攻城,贼人陈楚和他的妖兽兵已经顶不住了。他就说宁死不降,与其被你们抓住受辱,还不如自己来个痛快。然后他就要那群怪物来抓我们,说要拿我们陪葬,一个活口都不能留。幸亏我们哥们几个提前发觉不对,就各找地方藏了起来,这才躲过一劫,直到等到了贵军入城。”
雒千秋点点头,问赵翰铭:“说的是实话吗?没骗我吧?”
赵翰铭连连摆手:“不敢不敢,不敢欺骗大人。”
“嗯~~”雒千秋起身站了起来,用马鞭一指赵翰铭,对旁边的民军士兵说道:“把他拖出来,打。”
民军士兵虽然不明就里,但官大一级就压死人,更何况眼前这位身边站着的还是自己顶头上司和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呢?一个墨丘战俘打死事小,得罪了这么一帮人事大啊。当时便有三五个名军士兵把赵翰铭拉了出来,一脚踹翻在地,然后开始了拳打脚踢。
雒千秋不喊停,士兵们不敢停,且下手极重,把赵翰铭打的死去活来惨叫连连,一开始还能支起胳膊反抗几下,后来没了力气,索性就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任由他们打。几个民军士兵见他没了动静,转头看雒千秋,心里合计总得给个话啊,是一口气打死还是留条命给他?
雒千秋点点头,让士兵们住了手,然后让他们把赵翰铭架了起来面向自己。此时的赵翰铭被打的血流满面,一个手腕明显是断了,就那么角度诡异的弯在一旁。雒千秋再次用马鞭点了点他,问道:“陈楚那么狠的人,妖兽兵又那么强悍,你们还能躲开他们的抓捕,还是这么多人都逃出来了。你这个谎话可是不算高明啊,不过我可以再给你一次重说的机会,要是说的还有漏洞,那你可就彻底没机会了。”
赵翰铭缓缓的抬起头来,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开口说道:“菜,菜窖。妖兽兵们只吃肉不吃菜,闻到菜味都烦,所以他们从来不去菜窖。我们就是躲进了菜窖里,才,才逃过一劫的。”
雒千秋一愣,如果顺着赵翰铭的思路去想,还是多多少少发有点道理的,况且如果当时真的是深陷绝境,怕是那些妖兽兵也没多少精力去搜寻这些奴仆。他又看向那些蹲在一旁的百十号人,从一开始赵翰铭挨打,他们就把头埋得更低了,别说反抗或是求饶,甚至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从这种表现来看,这些人都是真的很像伺候人伺候习惯了的奴仆。他接着问道:“那我问你,这城中可有逃生密道?陈楚说自|焚而死,就真的是自|焚了吗?”
赵翰铭抬起满是血污的面孔惨然一笑:“这位大人,你若不相信我也就罢了,陈楚是什么人你总该知道。他是那种会逃命的人吗?要逃的话怕是早就逃了,哪会等到现在才跑。至于您说的秘道,在下位卑言轻,就算有,陈楚也不可能让我们知道啊。”
虽然他话语中多少有些讥讽,但雒千秋却没有反驳。陈楚虽然被雒家称为逆贼,但平心而论,这个逆贼确实是经历传奇。无论当初马踏墨丘成就死神名号,还是后来忍辱负重,生生的从火嫣然眼皮子底下偷走东西,这都是常人想都不敢想但他确确实实做到的事情,就是这么一个人,他真的能忍受自己被抓后敌人的羞辱么?况且陈楚一旦被抓,有几个人能让他活下去?就雒千秋自己来说,满脑子想的都是要攻下小城,把陈楚的人头送给火嫣然当礼物的,就从没想过会留下他性命的一丝可能。如此一个人物,现在来个轰轰烈烈的自杀,似乎也说得过去。
雒千秋转身看向远处那冲天的烈焰,停了一会吩咐身边的民军军官:“这些人继续押在这里,组织士兵们救火,我要看到陈楚的尸体,哪怕是焦尸也要看见!”
对于这个命令,民军军官们其实有点不以为然,打仗也就算了,救火,还是为了尸体去救火,不太值得~~于是三千名被派往火场的民军士兵在军官们的暗示下,以救火为名开始了休整。没有足够的盆,他们就用自己的水囊灌水,离着几十步就往火头上浇。整个小城里最大的水源就是在城中环绕的一条小河,可这条小河实在是太小了,用个别士兵的话说,大家伙一起撒尿的水流都比这河水大。可即便是这样,也没人真的撒尿救火,大家伙都慢慢悠悠的拿着水囊去灌水,一袋烟的功夫才能灌满,然后再用一袋烟的功夫才能走回火场~~如此下来,火没怎么救,大家的烟倒是都抽足了。
就这样,这所谓的救火持续了一天半,如果不是火嫣然两日后即将抵达,雒千秋要来巡视,恐怕这火还能再“救”两天。
雒千秋捏着鼻子,看着不远处的一堆焦尸发愣,这都烧成一大块碳了,能看出是人的尸体就挺勉强了,还要找出哪一具尸体是陈楚的?这怕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确实有点难为现场的民军军官了。他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问身边的民军军官:“上次让你们关押的那些墨丘民夫呢?”
民军军官赶紧凑过来回答:“回大人,他们还在那里关着,这些人一直还算老实,也不吵也不闹,估计也是当奴仆当习惯了。”
雒秋千点点头:“这个不管了,你这几天管他们吃饱喝足,有现成衣服再给他们换一下。等陛下驾临之后,把这些人当奴隶献给陛下,你的功劳是跑不了的。”
那军官一听,大喜过望,连忙向雒千秋深深行礼:“下官不会忘了雒将军的栽培之恩。一会就去挑几十个精神点的,给他们换好衣服,等着陛下驾临。”
赵翰铭一帮人足有一百一二十号,这军官却只提几十个,其中用意不言而喻。雒千秋知道他的小心思,当下也没反对,随意的摆了摆手:“去吧去吧,这点小事你要是还办不好,谁提拔都没用了。”
“请将军大人放心!”那民军军官连忙再次行礼,随后退了出去。
那军官一离开人群,就直奔关押赵翰铭等人的民宅,命令士兵们打来十几桶水,让他们自己拿着旧衣服把身上的污垢洗干净,又让人拿来百十件民军士兵的军便服让他们换好,随后挨个检查,挑出三十个身高差不多长相过得去的分开看管。这军官心里想的明白,这三十个是送给陛下的战利品,不过陛下也就是看个新鲜,以后自然会赐给各位军功卓著的将军为作为家奴的,所以面子上一定要找能看的过去的。等这三十个奴仆赏赐完,帝都定会掀起一股墨丘奴仆的热潮,到时候自己再把剩下的这八九十人押到帝都,私底下一卖~~
且不说能赚多钱,这可是一条打通那些根本没资格见面的世家门第的好路子。不过他自然不会独吞,剩下的八九十人里面,至少也要留一半给雒千秋处置。总而言之,这一百多号人现在不是战俘了,而是他今后升官发财通往达官显贵之路的垫脚石,一定要照顾好!
火嫣然抵达前一日,红营三千重甲骑士和三千见习骑士奉命入驻小城,他们将提前熟悉小城内的环境,并在两日后作为陛下入城时候的仪仗队,从小城外开始列队迎接。率先攻破城门杀进小城的一营民军士兵也被留在了城内,他们作为首功之师,将会接受陛下的检阅和封赏。除此之外,还有三营民军被增派进了城里,他们将全面负责小城内的安保工作,保证陛下入城期间的安全,直到皇宫卫队接管为止。至此,仅能容纳五万人的小城内,已经被雒千秋塞进了近三万名火凤帝国军人,可以说他为火嫣然的到来做了万全的准备。
除了以上部队的军官之外,薛必武和雒千秋等高级军官都没有入城,依然住在自己的营帐中。开玩笑,小城那是留给嫣然陛下驻跸之用,除了陛下之外,谁敢先拔头筹把自己的官邸设在城里?就算陛下不怪罪,以后说不定就会沦为政敌口中的把柄口实,落下一个“无视陛下”的罪名简单至极。
当晚,雒千秋去薛必武处汇报小城内外的安保情况。听着雒千秋汇报的种种举措,薛必武感慨万千,眼前这个年轻将领也许在真正的战场上还有不少欠缺,但在对待火嫣然这方面,真的是堪称完美。大到如何监控双子城的曲非直,小到火嫣然入城参观路线,远到如何在妖王谷就开始布置依仗,近到哪名军官该如何站位、受何表彰,他都事无巨细的考虑周全。
“这难道就是世家子弟的素养?”薛必武内心苦笑不已,他终于见识到了自己和世家之间的差异。如果陛下给他百万雄兵,让他去拿下墨丘,那薛必武绝对不会皱一下眉头。但如果让他来安排此次接待,老军人愁白了头发也做不到雒千秋的一半程度。
雒千秋似乎也发现了老军人脸上的神情变化,不由得内心有些自得,他甚至认定,如果明天顺利的话,说不定嫣然陛下当场就给自己晋爵,到了那时候,向着薛必武把持的先锋军统领的位置冲击一下也不是不可能,想到这里,他的嘴角甚至不由自主的弯出了一个弧度。
就在一老一小两人各怀心事的时候,一名薛必武的近侍军官突然闯了进来,不顾雒千秋的怒视,他向着二人大声传道:“二位,二位大人,城中火起!火势极大!”
两人听闻此言,不约而同的看向对方,都在对方的目光里看到了震惊和惊恐,随后两人几乎同时起身往营帐外走。雒千秋急不可耐,一把将近侍军官推到一旁,迈步就出了营帐。他一走出来,就转头看向北边,这一眼看过去,雒千秋几乎要晕倒在地。
在北国漆黑的夜色映衬下,冲天的大火显得格外耀眼,如果把之前陈楚火烧城守府那一场大火比作烛光,那眼前这一场火就堪称明灯!说整个小城为之付之一炬显得太过夸张,但城中那些红营骑士和民军士兵,能幸免于难逃出生天的几率一定是小之又小了。
“阴谋!阴谋!阴谋!”雒千秋大吼三声,终于压制不住内心的愤懑,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向后仰天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