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陈楚也不想这么早就动手,他觉得对不起那些牺牲的兄弟。按照他的想法,是要继续忍下去,一直忍到火嫣然出现在这小城之中,然后再突然发动,虽然他没有过毕其功于一役的想法,但至少可以把突袭的效果做到最大化,哪怕多杀伤几个高级军官也是好的。
可惜,天不遂人愿。
当初攻进城里的士兵少,他们靠城内河的水源就可以解决饮水问题,后来雒千秋往这小城里塞了无数的兵员进来,不光有步兵还有骑兵,人吃马喂的全都要水,单靠这小河沟里的水就不够了。分布在城中角落里的水井开始被陆续发现,士兵们开始从井里取水,而且取水量巨大。这么一来,陈楚坐不住了。
当初建城的时候,苏文是出了主意的,可既然苏文都出了主意,曲非直又怎么能甘居人后?他想了一个双层井的方案,并用在了城里。
所谓双层井,其实就是这井下有井,外面看起来是口井,但实际上这井并没有那么深,距离地面几丈的距离便是用石板、皮革、木料包裹而成的“井底”,水也不是地底井水,而是从城内河里走暗道引过来的,冒充井水而已。这井底下面几乎就是空的,可以储藏各种物资,再把城内地道和这双层井相连,便可以将其中物资送遍全城。而出于曲非直的“个人爱好”,他在井底下存的是火油和白磷,全部由他赞助的火油和白磷。
火凤帝国的士兵们取水量一大,就很容易暴露出双层井的秘密,而一旦有人发现井底有异,不要说火嫣然了,随便哪个军官都能想出一堆办法对付他们,就那最简单的办法来说,一个命令下来,所有士兵撤出小城,到时候活活把陈楚和他的水字营饿死在地道里,这才是最傻的事情。
出于这种考虑,陈楚决定提前发动。
随着陈楚一声令下,卫队的士兵们带着直属自己的水字营战士冲出了地道,他们选择的位置极佳,全部都在城门附近,偷袭得手之后,直接把城门一关,便开始围堵城中火凤士兵。
而收到信号的赵翰铭众人也行动了起来,他们不再隐藏自己的身份,对早已经放松警惕的民军士兵们下了手,得手之后开始沿着城市中轴防火,把整座城市用火隔成四块,让所有火凤士兵逃之不得。
腾空而起的烈焰,骤然而至的攻击,让城内的火凤士兵们瞬间陷入了危机。退,身后就是熊熊烈焰;进,面对的是近战无敌的水字营。别说是普通民军士兵,甚至就连红营骑士们都陷入了绝望。因为要迎接火嫣然,他们没有带相貌狰狞的战锤和战斧,而之前借给民军用来攻城的骑士枪也还没有还回来,手里能用的只有战刀而已。而那曾经被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士板甲,因为金属的良好导热性,此时也已经变成了催命的符咒。精钢铸成的板甲在烈焰的灼烧下不断升温,从热的让人喘不上气来,到后来摸一下就回烫手,甚至有骑士骑着骑着马就连人带马一头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被活活闷死在了铠甲之中。没办法,只能脱了重甲打,可脱了重甲之后,谁还能是水字营士兵的对手?
所有人都在躲,躲烈焰,躲大火,躲水字营士兵。大火只能限制他们的活动区域,水字营士兵才是真正要命的阎罗。尤其是本就不喜欢火的水字营士兵们现在变得更加焦躁,出手之时完全没有顾忌,逃得快的还好,逃的慢的直接被一爪撕碎,一点生机都不会留下。尤其是当他们发现城门也已经被封住的时候,那种绝望开始迅速蔓延,有的人甚至故意往大火方向跑,想要抱住水字营的士兵和他们同归于尽。可惜,水字营士兵的战力实在太强,火凤帝国士兵们想要和他们一起死都是奢望。
当残存的火凤帝国士兵纷纷躲进石头房子的时候,曲涛带着他的手下施施然登场了。无数个装满的火油的竹筒被扔进了房子,然后无数支带着白磷粉末的弩箭从窗户中射了进去,下一刻,烈焰升腾,惨叫连连。
在曲涛登场的同时,陈楚的卫队士兵们开始驱赶水字营的战士回到地道,全都是石板构成的地道里已经被灌满了齐腰深的水,士兵们的狂躁被冰冷的井水迅速化解,他们大声的急促喘息着,让自己慢慢冷静下来,恢复正常。
从陈楚提出“弃城”那一刻起,曲涛就知道这事情没这么简单。弃城俩字说的容易,可往哪里走呢?四面都被围了,远处还有上万的骑兵。打,打不过,跑,跑不了,只要出了这小城,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他没说话,静静地看着陈楚,他知道这位曾经有四神称号的面具将军一定有话没说完。
陈楚眼神中带着笑意的看了看曲涛,然后指了指脚下:“我们躲到下面去,然后再出来~~”
“那~~会不会被发现?到时候两头一堵,咱可就没辙了。”曲涛心里有点没底。
陈楚摆摆手,让他放心,随后把赵翰铭和陈汉辉两人找来,开始对三个人讲自己的想法。
按照陈楚的计划,放弃城中六成以上的地道,就是摆明了要让对方发现,用这六成地道来换取对方的轻敌。然后自己带领水字营战士进入城墙周边的地道,这些地道大多都和构建城墙的石块连成一片,且埋藏较深,不易发现。然后就是搞假死,现在城内外尸体堆积如山,这个事情不难做,用其他尸体代替自己这些人假死,等攻城部队放松警惕之后,择机杀出来,先封锁城门,再利用水字营士兵的强悍战力进行绞杀。
赵翰铭首先发问:“水字营士兵战力强悍不假,但现在所余不足千人,如果城中的火凤帝国士兵太多,他们一拥而上的话,怕是也不好对付。”
曲涛答道:“这个不是问题,我们有充足的火油,到时候提前布置好,用火油点火,用火来分割他们。不过这也有个问题,水字营的士兵们是不是比较怕火?或者说见到火之后会比较烦躁?”
说完这话,陈楚用带着欣赏的目光看向曲涛,那火烧自己的城,这点子够狠的,不愧是被曲非直点名称赞过的“老实人”。
陈汉辉在一旁点头接话:“确实有这个情况,他们本性怕火,所以离火一近就会焦躁不安。不过这个也好解决,当初建城之时考虑过对方如果火攻该如何应对,所以我们才有了那些地道里的隐蔽井口,井水既可以用来饮用,也可以在水字营士兵发狂的时候帮他们降温冷静。我们曾经试验过,如果把地道石板封住,再利用虹吸法从井中取水,水位可最高可以达到腰间位置,这个用来降温除躁是没问题。”
曲涛点了点头:“那下一个问题:就算舍弃了六成地道让对方放心,我们可以藏身另外四成地道其中了,也找到了合适的时机冲出来突袭了,那这个火怎么放?一边打一边放火,是不是太冒失了?水火无情,搞不好可是会把自己人也烧了的。”
陈楚和陈汉辉对视了一眼,俩人都没吭声,这确实是个问题,从地道出来再放火,非常容易失去战机,战场形势千变万化,很难讲下一刻就会如何。放火不慎也还算好,如果放火不成,那让对方形成了集团优势,这事可就不好搞了。
赵翰铭咧嘴一笑:“这事我来,我带着商会的兄弟们留在城里,等你们的信号以来,我们就开始放火。”
“不妥,留下就是被俘,生死难说啊。”陈汉辉出声制止,赵翰铭给他留下的印象极佳,他不想因为这个而失去这个朋友。
赵翰铭依然笑的灿烂:“这个吧,几位就不懂了。我和我的兄弟们怎么查都是正经的买卖人、力工,手上也没有长期使用兵器造成的茧子,就算会几下功夫,毕竟是长期跑商在外,这也能说得过去。最重要的是,你们假意自杀没问题,那城里的老百姓呢?总不能说你们这城里一个老百姓都没有吧?一个活口都不留,老百姓都傻的不知道躲,这个不是很容易说的过去的。”说到这里,他眼睛盯着着陈楚说道:“陈将军,您曾经是帝国世家出身,您应该清楚,这首战告捷,再献上战俘,功绩可是不一般吧?到时候如果哪个军官脑子一灵光,要把我们献给高官请赏,哥们几个的机会可是更好了。”
陈楚看了看赵翰铭,闭上眼睛没说话,陈汉辉和曲涛也默然不语,用态度反对他的决定。
赵翰铭见众人都不吭声,便换了个话题:“那我说点别的,你们几位都说时机一到,时机一到,到底要到了啥时机啊?”
陈楚此时睁开了眼睛,声音中带着一丝笑意:“时机?就是火凤帝国皇帝火嫣然踏进此城的时候,那就是时机。”
“火~~火嫣然?她能来这里?”几个人面面相觑,显然谁都不信。
陈楚缓缓点头:“我在她身边呆过几年,很了解这个女人。虽然身为女人,但她好大喜功骄傲自大的性格绝不下于男人。如果此城失陷敌手,那就是火凤帝国第一次打下墨丘的城池,而且还是在她御驾亲征的情况之下,以她的性格而言,必会亲自入城。这是一个标志,标志着火凤帝国的皇帝不光踏上了墨丘的土地,还攻下了墨丘的城池,再说大一点,这是足以载入大陆史册的事情,她怎么会放过?”
三人恍然大悟,同时对陈楚刮目相看,他们想的只是如何守住此城,而陈楚竟然想到了一举格杀火凤帝国皇帝,这想法之大胆,三个人加起来都赶不上。
停了片刻,赵翰铭骤然起身,脸上笑意盎然:“既然如此,那诈降放火的任务更要交给我们兄弟了。”
“此事再议。”陈楚也有点不太高兴了,语气变得有些冰冷。
可赵翰铭没买他的帐:“别再议了,我就说一个理由:打仗,我们不行;伺候人应付事,我们行。万一你们不成功,我们要是被当作战俘献给了火嫣然,那还算是给这计划加了个彩头呢。说不定你们被人家打的稀里哗啦的时候,我们哥们已经把刀架在了女皇帝的脖子上,让她命令手下退兵救你们一命也说不定。”
陈楚藏在面具后面苦笑,把刀架在火嫣然的脖子上威胁她?这事怕是连孔秀殿下都不敢想吧?不过赵翰铭说的又有道理,打架他们真的不行,外面又确实需要有人放火,除了他们,还有合适的人选吗?
见陈楚默不作声,赵翰铭哈哈一笑,冲着三人作了个四方揖:“那就这么定了,三位战后再见!”说罢这话,他转身扬长而去。曲涛和陈汉辉有些诧异的看着陈楚,难不成就这么让他走了?
陈楚目光无情,声音冰冷的说道:“我们讨论下一个问题,水字营士兵怎么带回地道,以及怎么和曲涛阁下部队配合的问题。”
接下来,众人开始分头布置。曲涛和赵汉辉开始偷偷抽调麾下士兵进入地道,陈楚则开始频繁的从阵前露面,增加战败前的慌乱气氛。赵翰铭则带着城中民众组成的后援队把各处的尸体收集起来往城守府偷偷运送,同时把准备好的装满火油的皮囊、竹筒以及用来引燃的火头和白磷粉藏在预先设计好的纵火路线上。
等到了最后弃城的关头,一直没怎么吭声的陈汉辉带领麾下水字营士兵补上了这个计划那唯一缺失的一环:谁来扮演那个死守城门的人?
在城门被破的一瞬间,陈汉辉带领着他自己直属的百余名水字营士兵冲了上去,如同真的被破城了一般堵住城门拼死搏杀。水字营的士兵们也意识到了这是必死一战,一个个把自己的战力发挥到了极致。
可惜,当数量差距到了一定程度的时候,质量上的差距就被掩盖了。随着箭矢如雨一般倾泻下来,水字营的士兵们纷纷被射倒在地,每个人的身上至少都中了几十箭。他们嘶吼着想要拔下这些恼人的玩意再去搏杀,可民军士兵们并不会在给他们这样的机会,一轮,一轮,又一轮,整整八轮弓箭之后,城门内外再没有一名还能站起来的水字营士兵。
正当民军士兵欢呼着冲进城门的时候,一个颤巍巍站起的人影让他们瞬间鸦雀无声。
那是陈汉辉,墨丘国水字营指挥官陈楚阁下的卫队队长。他身上的锁子甲已经支离破碎了,浑身上下的箭矢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人形的刺猬,至少在此之前,还没有哪个民军士兵见过一个人能在中了这么多箭之后还能站起来的。可是他做到了,双手撑着一柄战锤,陈汉辉阁下就这么硬生生的站了起来。身后,伏尸一片;身前,雄兵过万。
惊诧过后的民军士兵们没有给陈汉辉阁下再多的时间,第九轮箭雨过后,陈汉辉的尸体轰然倒地,再也站不起来了。民军士兵们再次爆发出破城后的欢呼声。
几乎是被卫兵们拖进城守府的陈楚在那一刻突然平静了下来,他不吼了,也不闹了,两行清泪从面具下缓缓滴落。卫兵们默然了,这是他们第一次见他哭,死神竟然也会流泪。
曲涛默然无语,向着陈汉辉倒下的方向缓缓躬身行礼。
在城中的一处民房里,把自己打扮的邋里邋遢的赵翰铭也停了下来,向着陈汉辉倒下的方向缓缓跪倒,他的嘴里轻声说道:“兄弟,走好。”
就在陈楚发出突袭号令的下一刻,水字营的士兵们疯狂了,卫兵们也不再对他们做任何的约束,而是指着地道出口外面声嘶力竭的大声咆哮:去杀!去杀光他们!去给汉辉和民辉报仇雪恨!
利爪之下鲜血飞溅,虎吼声中断肢横飞。在以往的战斗中,水字营的士兵们一直被压制着,服从命令远比更多的杀伤敌人来的重要。但现在不是了,水字营仅存不到八百人,陈楚直属卫队也只有不足二十人了,卫队队长陈汉辉、陈民辉兄弟罹难。此刻不爆发,还留待何时?
疯狂的水字营在一瞬间就打懵了火凤帝国的士兵们,别说是民军士兵,就连未着重甲的红营骑士都不是他们一合之敌,所有的荣誉和信心在此刻被击的粉碎稀烂。
外面的喊杀声就是最好的信号,赵翰铭闻声出动了,他狞笑着打翻了身边看守的民军士兵,从墙上摘下火把,大步流星的冲出关押他们的民宅,然后把火把扔进事先存放好火油的房子里。
一间间的房子被点燃,巨大的火墙把刚刚组织起来的火凤士兵们的阵脚再次打乱,他们没法救援别人,也没法指望别人来救援自己,只能绝望的返身回去,去迎击那群可怕的妖兽。
在冲向第三个放火点的时候,就在那藏着火油的房屋门口,一柄骑士刀顶在了赵翰铭的喉咙上,面孔狰狞的红营骑士冲着他咆哮:“原来是你们在搞鬼!火凤帝国不可战胜,你们的日子今天到头了!”
随着他的吼声,十多个骑士手举战刀向着赵翰铭和他手下的三十多个手无寸铁的兄弟冲了过来,要把他们全都杀死在此处。
赵翰铭突然笑了,他随手从腰间拔出两个竹筒,在那骑士惊恐的目光中双手用力对撞,白磷从竹筒的裂缝中溅射而出,凌空变成了闪亮的光点,这光点遇到了他另外一只手里的火油,二者结合后瞬间爆燃,把赵翰铭变成了一个火人。那持刀的骑士惊恐的连连后退,可他再一次低估了眼前的对手。已经变成了火人的赵翰铭猛然一扑,死死的抱住了那名骑士,随后两人一起撞进了旁边屋子的门里。随着嘭的一声响,整座房屋变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旁边的房屋也受到到了波及,随着一个又一个火球的爆开,第三道火墙成型了。
烈焰还在燃烧,但城里的战事已经结束了。火凤帝国留在此城中的近三万大军,除了不足八千人利用水字营士兵退回地道的时机拼死冲出城门逃生外,其余被全歼于城中!
小城付出的代价同样惨重,水字营士兵伤亡三分之一,全营仅剩五百余人;陈楚直属卫队幸存者仅十二人,队长陈汉辉阁下阵亡;曲涛手下三千多士兵仅有不到一千五百人幸存,伤亡率近六成;赵翰铭所带商会和民众队伍共两百余人,幸存者五十七人,赵翰铭阁下阵亡。
站在小城的城墙上,陈楚双手负在身后,看向远处火凤大军的眼神中充满了凌厉的杀气,你们想要把小城吞掉,那就吞吧。不过小城即便被你们吞进嘴里,那也是一根鱼刺,让你们如鲠在喉,咽不下、吐不出的硬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