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神塔。

一间幽暗的房间里,神使陈天明垂着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神情恭谨,声音中掺杂一丝丝的不安的对着身前不远处那个胖胖的身影问道:“那这事,要告诉孔秀殿下吗?”

兽神饕餮缓缓的摇头:“我并不能确定那个种子的作用到底是什么,也不能确定那个种子是何时种下的。也许,她埋下这颗种子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去猜测吧。”顿了顿,他接着说道:“还是先别告诉孔秀了,不要让她徒增烦恼。”

陈天明点头:“那我还是想办法找人多关注一下吧。”

兽神饕餮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向着房门走去,在他离开房间的刹那,整个房间消失不见了,陈天明的脚下变成了兽神塔里那个简陋的石头平台。

陈天明走出兽神塔的刹那,阳光照的他几乎睁不开眼,神使大人突然站住了身形,回头看着那幽深黑暗的门口,心里有点酸涩。他是万民的信仰,他是无敌的兽神,可他已经在地底生活了多少年了?他有多久没有见过阳光了?

傍晚。墨丘十二骑坐的稀稀落落,有的人在给自己的战马擦洗,有的在吭哧吭哧的磨着刀子,还有拿着一个酒壶看着远处的夜色发呆,好久才往嘴里灌上一小口。虽然看起来每个人都不务正业,但他们的位置却隐隐的形成了一个圈子。圆圈的中央有一团小小的篝火,篝火边坐着的是苏文和陈楚。

苏文伸手接过陈楚递过来的山鸡,小心翼翼地把它架在木杆上,让篝火的火苗刚刚能舔到野鸡的肉。山鸡已经被剔的干干净净,整只鸡被从中间劈开摊平,一段木叉把鸡肉撑的平平整整。苏文放好山鸡,又翻动了一下旁边已经炙烤成了金黄色的野兔,这才扭头对陈楚说:“这架子做的不错,野味也收拾的干净。没看出来啊,大少爷还会干这活。”他跟陈楚和曲非直早已经混熟,一直拿这两个家伙当小辈看,说话自然没什么顾忌。

陈楚也早已经把面具推到了头顶,那张肌肉虬结满是坑洼的脸上露出一个类似笑容的表情:“饿上三天,啥活都会干了。不过堂堂将军大人,竟然随身带着盐罐子,倒是更少见一点。”

苏文哈哈大笑,他觉得自己还是挺喜欢陈楚这个性格的。

可是陈楚没笑,他等苏文笑完了,突然淡淡的说了一句:“我觉得在墨丘城的时候,兽神看了我一眼。”

苏文愣了一下,这么久了,他一次都没见过兽神饕餮,虽然知道他就住在那个兽神塔里,但一眼都没见过,高矮胖瘦一概不知。现在陈楚突然说“兽神看了一眼”,是什么意思?

陈楚轻轻的摇了摇头:“我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感觉,就好像冥冥中突然有一双眼睛睁开了,然后一直盯着我看,看了好一会之后,那眼睛才重新闭上。”

苏文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如果这话是曲非直说的,老军人早就拿着手里的烟袋杆敲过去了,还得喊着让他醒醒,别这么矫情。可陈楚不是那种性格的人,如果不是他喜欢的事情和亲近的人,陈楚阁下几乎都很少说话,现在既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那就一定是发生过的,而不是自己凭空胡思乱想出的事情。苏文想了想,开口问道:“那是种什么感觉?就像是走夜路的时候,老觉得背后有人盯着自己看的那种?”

陈楚迅速的摇头:“不是那种偷窥,而是正大光明的看。就像是两个人面对面的走,相互打量了一下的那种感觉,不过对方看我的时候看的更光明正大。”

苏文脸上勾起了一丝笑容:“那不是好事么,没准兽神大人看上你了,觉得你是个人才,可以培养培养。说不定啊,你小子要发达了!”

陈楚苦笑了一下不吭声了,低头继续收拾他手里还没弄完的山鸡,他知道苏文是好心宽慰自己,不让自己多想,可那种感觉绝对不是苏文说的那种,虽然说不上有恶意,但也不是赏识的意思。如果一定要让他说,那就是一种审视,一种一眼能看透自己全部的审视。虽然时间不长,但好像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被着一眼看穿了一样,那种感觉让陈楚这辈子都忘不了。不过这话他不敢再给苏文说了,他怕老军人担心。

过了一阵功夫,木架上的四只野兔和五只山鸡都烤好了,四溢的香气把墨丘十二骑的年轻人们都勾引了过来,他们伸手去架子上拿鸡肉和兔肉往嘴里塞,尽管一个个被烫的丝丝吸凉气,但还是一边玩命咀嚼着已经塞进自己嘴里的肉,一边还要伸手去抢别人手里的更美味的鸡翅和兔腿,苏文则在一边抽烟笑骂,说一个个都跟曲非直一个德行,都他娘的没出息。

陈楚看着眼前的一切,淡淡的笑了笑,撕着吃完了手里的鸡架后,重新放下了脸上的面具,起身拎着自己的战刀,去外围给众人放哨去了。

一直在嬉笑的苏文突然停了下来,隔着升腾的烟雾看了一眼陈楚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熊思思回到火凤帝国在妖王谷口的大营的时候,已经是十二天之后的事情了。这十二天里他们经历了无数的险情,接到墨丘城通知后的各城都开始严防死守,对进出城的所有人员都开始急性仔细盘查,套祖籍、查口音、问去向,一环套一环的问题根本让这些凤影军的士兵们应付不来。

现在是夏天,睡觉可以在野外凑合,但吃的就没办法。墨丘不同于火凤,因为当年游牧留下的习惯,所以他们所有的物资基本都是储存在城里的,野外尽是草原,就连想啃树皮充饥都办不到。无奈之下,士兵们还是要冒险进城去采买吃食,结果三个士兵栽在了三个城池的大门口,强弓劲弩让凤影军士兵空具一身骇人的实力却无从发挥。

一名士兵的口音漏了馅,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的他被两个农夫从背后用扬草的木叉死死的摁在了墙上,两个城门守兵懒洋洋的走过来,举起手弩连发六枚弩箭,把这个凤影军士兵钉死在了当场。等他血都流尽了,城门守兵才施施然的走过来,一手揪住他的发髻,一手用弯刀割下了他的脑袋。凭这颗人头,他们可以换顿好酒了。

另一名士兵的下场则更惨,他意识到自己暴露之后,马上奋起反击,当场格杀了四名城门守兵——这也是三人中最辉煌的战绩了,然后被愤怒的民众用扁担、木棍、粪叉活活的打死了,残破的尸体就被扔在了城门外的路边,每个路过的人都要过去啐一口唾沫。在墨丘人的眼里,敢去墨丘城刺杀远智大师、对神使大人造成了生命威胁,活活打死的下场已经是极大的宽恕了。

当第三名士兵的尸体被高高的吊在城墙上之后,熊思思制止了这种和送死差不多的行为,他们杀掉了自己仅有的四匹马,把马的尸体仔细的掩埋好,防止被发现踪迹。因为不敢生火,就那么用手捧着,一口血一口肉的吃生马肉。可缺乏野外经验的他们一次性把马全都杀光了,炎热的夏天加速了肉质的腐败,如云一般的苍蝇开始围着他们转。到了第五天,就再也没人动那些已经变绿发臭的落满苍蝇的肉了,他们终于断粮了。

路程的最后三天,熊思思几乎是靠着生啃自己的皮带坚持下来的,其余的士兵有的饿的脱了相貌,有的拉肚子拉的要靠人背着走,但终究没有人再丢掉性命,这也许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了。

在这整整十二天里,除了不许士兵们再冒险进城和下令杀马,熊思思再没有多说一句话。士兵们往哪里走,他就跟着往哪里走;士兵们吃臭肉,他就一起吃臭肉;士兵们啃草叶,他就跟着啃草叶;士兵们睡泥地,他也直接往睡泥地里躺。

凤影军的士兵们也不敢多说什么,毕竟前几天还是运筹帷幄,手掌天下的人,现在竟然沦落到要饿死在这草原上,换谁能受得了?熊思思没有抢过战刀抹了脖子,这就算不错了。

等到了第十二天下午,众人终于如同一群叫花子一般走进了火凤帝国大军营地的时候,面对前来迎接的火嫣然和薛必武等人,熊思思终于爆发了。当众人都跪地向皇帝陛下行礼的时候,熊思思硬是没有跪,他用力的撑着那根支撑了自己五六天的木棍,眼睛直勾勾的和火嫣然对视,嘴里一字一顿的问道:“他人呢?”

火嫣然和他对视了片刻,率先移开了眼神,轻轻叹气的同时,用下巴向着不远处的一个帐篷点了点。

熊思思点点头,一句话没说,自己拄着木棍一步步的往那帐篷走,围观的士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没人敢阻拦这位浑身上下的冒着腾腾杀气的统领大人,一条道路就这么无声无息的被让了出来,道路的终点就是那座小小的帐篷。

熊思思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了帐篷门口,还没等他进去,布帘已经被从里面掀开了,熊德低着头站在了帐篷门口。

几乎就在下一刻,熊思思手里的木棍直接抽在了熊德的头上,这一下就把手腕粗细的木棍抽断了,熊德也被抽翻在地。熊思思跨步上前,用断了一半的木棍玩命的抽打着熊德,熊德只是死死的抱着头,被自己的叔叔抽的满地乱滚,但他既不求饶,也不吭声。

薛必武想过去拦阻,被火嫣然伸出手臂拦住了,皇帝陛下叹了口气:“让他发泄一下吧。”

打了一会,熊思思打累了,已经几天没有吃东西的他实在是没有力气了。把手里的半截木棍一扔,熊思思扑通一声坐在地上,用已经震的虎口开裂的手掌捂住了脸,放声大哭。

薛必武叹了口气,吩咐几名卫兵过去把熊思思搀了起来,送到后帐休息,那十几名跟着熊思思一路跋涉的卫兵也分别安置,嘱咐他们好好休养,这一场闹剧才算暂告了一个段落。

第二天一早,洗漱干净刮去胡子的熊思思就出现在了火嫣然金色马车的外面,除了消瘦无力之外,几乎看不出他曾经经历了那十二天地狱一般的行程。

进了金色马车,熊思思首先向火嫣然为了昨天的失礼赔罪,然后跟车中的各位将军和大臣、贵族们一一问好致意。除了鼻青脸肿的站在角落里的熊德,熊思思对每一个人都礼数周全。

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理解熊思思昨天的失态,嫣然陛下都没说什么,别人又有什么立场开口指责?只能是不断的劝慰安抚罢了。

眼看着这种事情即将没完没了了,薛必武很聪明的岔开了话题,他开始向火嫣然汇报近几日的战损。这个其实每天都有比较详细的统计交到火嫣然手里,而且现在所谓的攻城,更像是对此次出征大军的一次轮训,每天就是那么些事,偶尔让雒千秋出去“野”一次的时候才会重点说明一下。老将军这所谓的汇报,其实是说给熊思思听的,他久未在军中,根本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听着每天例行的数字,金帐中的文武官员都默不作声,熊思思则是听的眉头紧皱。他也是行伍出身,非常清楚这些数字背后代表了什么,他甚至可以用两个字来概括这近两个月的战事:敷衍。

但他没有吭声,还是在听,这么一个敷衍的战局肯定是火嫣然授意的,之前的敷衍可以打着轮训的借口和等待自己突袭的理由,现在自己突袭失败,两个月的轮训也进行的差不多了,下一步呢?下一步该干什么?

火嫣然的眼角瞥着熊思思,嘴角挂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不是听不得不同意见,但任何一个说“不行”的人,都要给出一个“行”的办法。毕竟“不行”只是两个字,谁都会说,找茬挑刺更是人人在行,可真的具体放到了怎么做才是“行”的时候,这才是考验这个人心性能力的关键。所以当火嫣然看到熊思思皱着眉头又一言不发的表情的时候,她的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她知道自己这员心腹大将已经看出了问题,接下来就要等他给出解决问题的办法了。

可熊思思却一直在听,不光薛必武汇报的时候他没有吭声,等到接下来文武大臣和贵族们汇报的时候他也没吭声,哪怕是火嫣然亲自点了他的名字,他也是一句“末将无事。”直接推了出去。整场晨会下来,熊思思沉默的就像一个卫兵。如果不是凤影军统领阁下真真切切的站在这里,大臣和将军们几乎以为这还是昨日晨会的加长翻版。

接下来的时间,火嫣然也默不作声了,那些冗长的报告根本没有进到她的耳朵里,皇帝陛下只是在假装听着,时不时的点头嗯一声,表示一下而已。贵族们知情识趣,知道陛下这是没心情了,薛必武这个故意通过讨好熊思思来巴结皇帝陛下的机会算是浪费了。他们索性也不再配合下去,照本宣科的把自己的事情汇报完,便杵在一边不吭声了。薛必武也是无奈,等各位说完,苦笑着结束了这次超长但没有效果的晨会。

等众人行礼之后往外走的时候,一直没怎么吭声的火嫣然突然开口说道:“凤影军统领留一下。”

本已经走到金帐门口的熊思思身子突然一僵,但还是立刻停了下来,低头垂手伺立在一旁,给其他人让开了道路。其他军官和大臣们脸上带着一丝同情的从熊思思身边走过,觉得这次陛下怕是不会太开心,你说你熊统领既然都已经道歉了,怎么不能再稍微配合一下呢,这搞的薛必武将军尴尬无比,陛下也有点下不来台,何必呢?

等人都走干净了,火嫣然主动起身走到了熊思思的近前,还没等她开口说话,熊思思先低头赔罪:“陛下,末将今天实在是~~”

火嫣然摆摆手:“不要谈那些,薛必武之前跟朕提过要不要给你说一下,朕觉得有这个必要,就没拦着他,让你了解一下也好。不过你刚受了那么多罪,让你一夜之间恢复过来也不可能,朕是不会因为这个而生气的。刚才朕已经让人预备了一些东西给你补补,你先跟朕过来吧。”说罢,火嫣然率先转身向后走去,熊思思无奈,只得从后跟上。

这辆马车是特制的,用了九辆马车拼接而成,除了前面留出来给火嫣然议事之外,后面还专门设有她的书房和寝室,现在火嫣然把熊思思带进来的,就是她的书房。书房的书桌上已经被清理干净,上面放着几碟小菜和两碗白粥。火嫣然率先坐下,指着桌上的清粥小菜笑道:“朕听说一直挨饿的人不能一下吃的太猛,所以昨晚就只让人给你们送了些红薯和玉米,今天咱们继续清淡一些,养一养肠胃,你没什么意见吧?”

熊思思早已经感动的一塌糊涂,连忙摆手:“不敢不敢,这样已经很好了,能得陛下赐饭,已经是三生有幸了。”

火嫣然笑骂:“少来,你小时候跟你爹进宫朝见的时候,蹭的饭还少么?”

熊思思脸上一红,当即不再说话,拿起碗筷客气了一下,便开始低头吃饭。

一碗白粥吃完,火嫣然便放下了碗筷,熊思思也不再吃了,等旁边的女卫撤下碗碟换上香茗,他才缓缓开口说道:“陛下,末将有罪。”说完这话,熊思思开始给火嫣然讲述自己这段时间所做的一切,哪里不足,哪里失误,一桩桩一件件的都摆了出来,即便是熊德带兵失利,熊思思也没有把责任完全推到这个跟自己不对付的侄子身上,而是以身为主将为由全都扛了起来。那一杯香茗始终捧在他的手里,从烫到温,从温到凉。

在熊思思讲述的整个过程中,火嫣然都没有插话,她知道他现在苦闷,需要有个人来说出这些话,而且也知道他说的有罪是什么意思,自己带着几十万大军在这里耗了几个月,就是给他创造机会,希望他的凤影军能打开局面,结果等了这么久,换来的却是凤影军的残军败将和饿的脱了相的主将。可是这事真的能怪他么?

整个事情的前百分之八十都被熊思思控制的堪称完美,如果一定要说错,那就是那封因为太过自信而提早送出的书信,以及为了照顾自己面子任命熊德为临时主将,结果导致大败亏输的后果。可当初自己为什么非要把熊德塞给熊思思呢?到底是为了助他一臂之力还是源于不信任?火嫣然不敢细想,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一定会让自己和熊思思失望。

火嫣然不是一个惧怕失败的人,她觉得失败是一种必然的经历,没有经历过失败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但不怕失败不意味着可以不断失败,而是要从失败中总结出为什么失败,怎么避免下一次的失败,这样才会让失败变得有价值有意义。她有着近乎无限的生命,所以她等得起,也许她不知道怎么通往成功,但她可以不断的通过失败来找到那条成功的道路。

可她同时也非常清楚,自己等得起,别人等不起,时间对自己来说是无限的,可这些肱骨能臣却是未必每一朝每一代都能有。在这千年的轮回中,火嫣然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打一场举国大战,拼的不是自己的实力,拼的是国力,兵员的多少,将帅的能力,后勤是否有保障,民众是否能同心,其中但凡有一个环节出问题,连累的就是整个战局。而且现在孔秀的横空出世让火嫣然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压力,她已经有点不再想等下去了,她要利用手边这些将帅来实现帝国在大陆上的一统。

想到这里,火嫣然突然自问:难道是自己怕了孔秀?

开玩笑!那个小女孩有什么可怕?!火嫣然在第一时间否定了自己这个荒谬的想法。就算她是千万年仅有的三大血脉合一的人选,那也没什么可怕,自己早晚会让她见识见识什么叫绝对的实力!

火嫣然把脑子里的胡思乱想甩到一边,重新把目光和心思一起放回到了熊思思的身上,她淡淡的问道:“事情已经如此,自责也改变不了什么,下一步你想怎么做?”

熊思思沉吟了一下,随后抬起头来,两眼直视火嫣然,语气坚定的说道:“陛下,依末将所见,此时正是一举攻克墨丘的大好时机,既然大军已经囤积在此,不如一鼓作气,全军出击,拿下墨丘全境!”

火嫣然噗嗤一声笑了:“这话谁不会说?难道凤影军统领也只会说这些面子话?别给朕打马虎眼,说点实际的。”

熊思思点点头,不再顾忌那些繁文缛节,直接开口说道:“末将此次从五莲山脉进入墨丘,又从另外一边绕了一大圈才回来,虽然损兵折将,但沿途也看到了不少墨丘目前存在的弊端。其中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孔秀改制之后,让墨丘民众心中有些不知所措。他们习惯了千年来的虎王制,习惯了家里的男人听见号响就拎着武器上战场,甚至他们习惯了男孩子一到七八岁就开始练习弯刀和摔跤,而不是读书识字。但现在孔秀的做法改变了他们的习惯,孔秀不再实行全民兵役,她只是以苏文、曲非直和陈楚为核心组建了一支精锐的军队,这样虽然让墨丘民众免去了兵役,但也让他们失去了安全感。他们一直觉得,虎王统兵是为了保护自己,打架就是要靠人多,现在孔秀不让自己服兵役了,是不是不想保护自己了?而且就靠孔秀手下那支军队,就算她想保护,那有没有保护墨丘的实力?”

“孔秀现在的军队有什么问题?”火嫣然插嘴问道

“两大问题。第一个是年龄,这支军队以当初的五莲叛军和曲非直匪军为根基,时隔多年,作为士兵来说,他们的年龄已经大了,实力早已不复当年之勇。而为了让墨丘人尽快的融入这支军队,以及提高军队的延续性,他们让这些老去的士兵担任军官,在墨丘人中征召了相当一部分年轻人,让他们练习战阵和武技。但由于训练水平和装备的问题,同样数量的墨丘军已经在我火凤大军面前不占优势了。”说到这里,熊思思把茶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接着说道:“第二个,也是目前最致命的问题,陛下您率领百万大军压境,这让孔秀很没有自信,甚至神使陈天明都亲自出面,帮她又重新组织了一些民众参军。虽然这样看起来数量上不占劣势了,但却让墨丘民众更迷糊了,孔秀明明答应了免除他们的兵役,现在又把男人们赶上了战场,加上之前就对新制的不适应,这让墨丘更加人心惶惶。之前我们利用滕家和连家的灭门搞起的请愿,虽然是用钱财买人,但民众响应极大,只要少量的钱财就能让他们背叛孔秀新制,可见现在墨丘国内民众人心之浮动。”

火嫣然眼睛微微闭起,良久之后她问熊思思:“那你的意思是,可以出击了?”

熊思思坚定的点头:“完全可以,而且最好利用兵力优势多点出击,一旦攻占其他城池,立刻安抚善待,严禁烧杀抢掠,攻城为辅,安民为主,相信用不了多久,陛下不光可以一统墨丘,还能让墨丘百姓民心所向。”

火嫣然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要是按照熊大统领的说法,那朕的火凤帝国大军往这妖王谷口一摆,那些贱民就应该砍下什么陈天明、孔秀、苏文等人的人头过来投降了,那还用这百万大军在这里僵持两月有余?”

熊思思连忙躬身致歉:“刚才确实是末将夸大了,但墨丘国内民心不稳,这也的确是实情。”

火嫣然点了点头,接着问道:“那要你来看,从他们内部扶植几股势力,给孔秀那个小丫头添点乱如何?”

熊思思想了想,缓缓摇头:“恕末将直言,现在虽然民心浮动,但大多数有点能力人也已经壮年不在,纵然有那雄心壮志,也没有了拿起弯刀的力气,就怕到时候办事不力,还多生事端。”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带着苦笑的,脑海里浮现的是武哲和他身边那群四十几岁五十岁的老军官们的影子。

火嫣然不问了,她的手指轻轻的拨弄着眼前的茶杯半天不语,熊思思也不多话,就在旁边垂首等着,拿着茶杯自斟自饮。

过了足足三盏茶的功夫,火嫣然终于不再摆弄那个茶杯,抬起头来双眼直视熊思思:“凤影军统领熊思思阁下。”

熊思思立刻起身跪倒:“末将在!”

“朕明日会发皇命,命你为左先锋,雒千秋阁下为右先锋,由你二人各自统帅麾下的凤影军和红营重骑,分左右两路绕过双子城,直插墨丘腹地!”

熊思思深深叩首:“末将愿为陛下粉身碎骨!”

火嫣然大笑:“你可不能死,你得给朕带着墨丘的国土回来!”

三天后的校军场,火嫣然带着所有的贵族、大臣和军官们缓步登台,台下近三万名将士跪倒在地,向着身着火红镶金轻便甲的皇帝陛下三呼万岁。

但今天的主角不是火嫣然,她姿态优雅的向周围的将士们还礼后,便后退一步,让出了中心位置。台下的将士们此时也已经挺直了身体,鸦雀无声的注视着眼前的高台,火红色和暗红色两种相似但却不同的颜色他们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部分。

第一个登台的是熊思思,新任左路先锋官迈步登台,他的鬓角、发际线都被精心修饰,重新回到了之前那个精致的样貌,但在暗红色轻便甲的衬托下,那股阴柔的气质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狠的气质。熊思思站在台上一声不吭,只是用眼睛死死的盯着台下的凤影军士兵。良久之后,熊思思突然抬起手臂,指着台下的凤影军士兵们爆喝:“你们都是罪人!罪人!凤影军成军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大败!耻辱!不要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熊德阁下,扪心自问,你们都是清白的吗?!你们还记不记得凤影军的军规和帝国的铁铁律?!不管是那晚死去的,还是今天活着站在这里的,统统有罪!”他的声音并不浑厚,但清亮的嗓音此时更加的刺耳。缓了一下,熊思思的语气开始稍微平和了一点:“你们有罪,我也有罪,但我们现在每一个人都不能死,在洗刷罪名和耻辱之前,每一个人都得活着!从今天开始,我们要进入墨丘国腹地,谁让你们负罪,谁让你们蒙羞,你们就去找谁算账!只有敌人的鲜血,才能洗清你们身上的耻辱和罪孽!”

此时台上台下鸦雀无声,片刻后,在一名军官的带领下,一万多名凤影军士兵轰然跪倒,向着熊思思发出了吼声:“以敌之血,洗吾之辱!”

“以敌之血,洗吾之辱!”

“以敌之血,洗吾之辱!”

连喊三遍之后,熊思思伸手示意众人噤声,他自己缓缓转身,向着火嫣然单膝跪地:“禀皇帝陛下,火凤帝国远征军左路先锋军,集结完毕!”

火嫣然微微颔首,然后目光望向另外一侧,声音凝重威严:“右路先锋官安在?”

“末将在!”随着一声低吼,雒千秋登上了高台。

比起熊思思,雒千秋显得更加阳刚,他的声音也没有熊思思那么高亢:“诸位,红营重骑成军几百年,诞生了无数的贵族世家,打过无数胜仗,也打过无数败仗。但即便是败了,红营的骑士们也败的像一群英雄,从来没有让敌人沾过半分的便宜!但是前段时间,红营吃亏了,吃了个大亏。我不甘心,我要去找那人讨回一个公道,去捍卫红营的荣誉!诸位可愿与我同去?!”

肃立的红营骑士们没有喊任何口号,所有人几乎同时把右拳击打在了左胸甲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随着这声闷响,一万余颗高贵的头颅同时向着雒千秋低下!

雒千秋满意的点点头,然后也转身面向火嫣然单膝跪地,朗声说道:“回陛下,凤帝国远征军右路先锋军,集结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