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德这次本不想来,甚至连火嫣然都觉得他如果再从凤影军中出现,是个很不明智的选择。
当初的影池大败,纵然有熊德的缘故,但各级军官没有约束好下属,士兵们无视军官的命令和军纪的严明,也同样暴露出了凤影军日常训练中很严重的问题。可既然熊德在,他又是临时总指挥,那这位被嫣然陛下委任到军中又和熊思思统领大人素有罅隙的的熊德阁下,那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最合适的背锅人选。
火嫣然懒得跟这些急于推卸责任的丘八们计较,便索性决定把熊德留在自己身边,至少他身手不错,留在身边当个护卫或者秘密武器还是很不错的。
但熊思思却在这时候来了个出人意料的请求,他希望嫣然陛下能准许自己再次跟熊德阁下搭档,理由是身为长辈,实在不忍心看这孩子就这么沉沦下去,从哪里摔倒就从哪里爬起来,自己希望能帮助侄子熊德摆脱失败的阴影。
基于熊思思统领大人都对自己的侄子使用了“阁下”这样的称呼,再加上那个几乎让人无法拒绝的“从哪里摔倒就从哪里爬起来”的理由,熊德的心里犹豫万分。
火嫣然看了看熊德纠结的表情,又看了看熊思思诚挚的眼神,轻轻叹了一声,点头同意了。
熊德再次进入凤影军,是完全以一个卫兵的身份加入的,如果不是特别熟悉的人,甚至都看不出熊思思阁下身边的这个瘦小的卫兵就是曾经命令他们冲进影池城的临时总指挥大人。熊思思不说,熊德也不提,他就老老实实的跟在熊德身边做一个卫兵。直到和陈楚相遇之后,他的任务才有了变化。
在和陈楚率领的墨丘新军开战前一刻钟,熊思思给了熊德一个任务:钻地。他希望熊德利用自己超绝的能力钻进地底,一路挖到陈楚的脚下,然后给他致命一击。
熊德却是内心有愧,但是他不傻,钻下去容易,钻出来难了,这长达数里的军阵和混战的士兵,自己怎么判断方向?怎么决定出现的时机?能不能一击杀死陈楚先放一边,没准自己刚冒出个头来,就被旁边杀红眼的士兵一刀砍掉了脑袋。
不过他到没有直接拒绝熊思思,而是采用了一个相对折中的办法:自己现在是普通士兵打扮,能不能先混进军阵之中,等尽量靠近陈楚所在位置,明确了方向和位置之后再钻进地底,一路掘进过去击杀之?如果战情有变,熊思思也可以随时利用传统里极强的笛声来给自己信号,指挥自己随时冲出。
对于这个建议,熊思思采纳了。于是在战事进行了一段时间之后,熊思思逐渐摸清了陈楚指挥的位置,然后把熊德派了出去。熊德混在士兵中间,一路向着陈楚所在冲去,在距离第一线阵地两里左右的位置,熊德看准方向以后,开始俯身挖洞。
以他那副被火嫣然赞为“血脉融合最完美”的身体,要在这土地上挖一个可以直抵陈楚脚下的地洞过去实在是不难,但熊德不想这么干,因为陈楚身边定然都是水字营士兵,这些士兵虽然数量已经不多,但实力斐然,真要是十几、二十几个同时出手,熊德未必能顶得住,至少想要击杀陈楚,那是难上加难。所以熊德想了一个看似有点投机,但却让熊思思无话可说的办法:他迂回着向陈楚靠近,尤其他还不是擅自做主,而是每隔一段距离,就做出一个足以让熊思思看清楚的标记,告知他自己的动向。
也不知道是熊德否极泰来运气太好,还是陈楚的运气实在不好,熊德刚刚作出标记的位置,刚好是陈楚决定亲自上阵支援墨丘轻骑所选择的路线旁边。这下熊德彻底不动了,他静静地趴在距离地表不足一尺的地方,两只耳朵几乎要竖起来去听熊思思的笛声。
熊思思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他在陈楚距离熊德潜伏地点还有十丈左右距离的时候,命令手下卫兵吹响了竹笛。熊德闻声而起,刚好赶上陈楚跑到自己眼前,当下他想都没想,一拳就冲着陈楚的脑袋砸了过去,势要一拳砸碎陈楚的头颅,结束这场战斗。
但陈楚毕竟身经百战,岂容他偷袭得手?面具将军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举起左手轻便盾向上迎去,在盾牌和拳头接触的瞬间,他的手肘轻轻一转,改变了受力方向,直接把熊德全力发出的一拳的劲道从竖改横,让自己的胳膊承担最小的伤害。与此同时,他顾不上去拔战刀,右手直接一拳反击了过去。这一拳打的稳准狠快,直接砸中的熊德的面颊,但却没有对他造成任何的伤害,甚至连他冲击的势头都没有阻隔半分。陈楚心里明白,来偷袭的不是一般人。
熊德全力一拳未能建功,自己又被陈楚打了一拳,当下便心生怒意,身子在空中一扭,左右腿分别一跨,他直接坐在了陈楚的战马之上,和面具将军做了个面对面,然后冷哼一声,举拳就砸。
陈楚不敢硬生生的接他这拳,空间狭小又无法拔刀,无奈之下只能左手擒住他的右拳,自己挥动右拳反击。但熊德的反应在他之上,也迅速的擒住了他的右拳。于是两个人在这飞驰的马匹背上开始了一对一的角力。
说是角力,其实陈楚根本不占优势,凭他长期锻炼的结果,也只能支撑片刻而已。但陈楚要的就是这片刻,他在等水字营的士兵。他相信无论眼前这人多强,水字营士兵都能把他制服、杀死!
熊德内心感慨,没想到这看似普通的对手竟然有如此之大的力气,他也不想过多的纠缠下去,猛的再一发力,甩开陈楚左手,右手直接掐住了陈楚的脖子,他要凭力气上的绝对优势把对手活活掐死。
此时,陈楚的卫兵们已经乱成一团,他们匆匆勒住缰绳,手里平端手弩却不敢随意发射,如此的距离,两人如此的接近,射中熊德的弩箭绝对会透体而出再从陈楚身上留下一个窟窿。而陈楚的手臂也跟对方纠缠在一起,用刀的话,还不知道一刀能砍下几条胳膊。卫兵们一边大声辱骂恐吓熊德,尽量激起他的怒火,一边不由自主的往来时的路上看,水字营的士兵们正在狂奔而来,在手弩、刀剑都无法发挥作用的时候,这群战力惊人的士兵们会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熊德也在关注着水字营士兵和自己之间的距离,最近的两名士兵距离自己不足五丈了,他狞笑着加大了手指上的力量,铜浇铁铸般的手指更深的陷入了陈楚脖颈的肉中。陈楚在玩命的踢打,他甚至从靴筒中拔出匕首,一下插进了熊德大腿,但熊德似乎毫无知觉,他根本不在意这种程度的伤害和反击,而是专心致志的掐着陈楚的脖子,要把他慢慢的活活的扼死在众人面前。
两名水字营士兵终于感到了,他们在距离陈楚还有两丈远的地方就纵身而起,伸出尖利的利爪,一左一右直扑熊德。但熊德的速度更快,他在周围卫兵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他在瞬间松开了陈楚的脖子,向着左右各分击一拳,一拳一个打飞了两名水字营士兵,然后右手又回到了陈楚的脖子上,这一连串的动作,他只用了一息的时间。
眼睁睁看着熊德在电光火石之间打飞两名水字营士兵后,陈楚终于放弃了抵抗,他的面具虽然还在,但眼睛已经明显充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两条手臂无力的垂在身边,他已经完全没有力气进行反抗了,在自己的坐骑上被活活掐死,难道就是陈楚阁下的宿命了?
就在面具将军已经开始两眼翻白的时候,熊德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惊异的神情,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就连要掐死陈楚的动作都略微有些停滞。就是这一个停滞,给了第二批水字营士兵制胜的机会。他们从几个方向同时飞扑而来,从两侧分别攻击熊德的上中下三路,让他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熊德在第一时间放开了陈楚,硬拼着挨了水字营士兵三下重击之后,顺势一个横滚躲开了其他攻击,三拳两脚打翻了四名水字营士兵的围攻之后,他深深的凝视了一眼躺在马鞍上一动不动的陈楚,转身飞速逃开。
水字营士兵们没有再追,他们把陈楚和他的坐骑团团围住,只允许几名熟悉的卫兵上前施救。卫兵们七手八脚的把陈楚从马鞍上抱下来,脱去他的胸甲,不停的捶打他的胸口,这么折腾了好一会,两眼翻白的陈楚终于喘出了一口大气,在卫兵的怀里苏醒了过来。
随着他这一口浊气的吐出,周围所有人也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醒过来的陈楚神智依然算不上清醒,他的脖子上开始浮现出一条让人看了触目惊心的青色痕迹,几名卫兵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名年纪大些的卫兵颤着声音向其他卫兵说道:“大人性命垂危,缓行退兵吧?”
他这话说的是问句,但其他人却没有一个人反对,众人看了看已经苏醒但依旧有些神智不清的陈楚,同时点了点头,然后纷纷起身,开始去四处传令。
陈楚其实也听见了,他费力的用几乎无法聚焦的眼神盯着那说话的卫兵看了一会,没有多说什么。
从正在拼死搏杀的战场上撤退,是一件比拼死进攻还要危险的事情。进攻是憋着一股气向前冲,大概率的结果是“不慎”杀死了对方,就算是残兵明知必死而发起的绝命冲锋,只要运气不是太差,也能拉上几名敌人的士兵给自己陪葬。但撤退就不同了,撤退的命令一下,心里这股子劲头就泄了,脑子里有了生的希望,顾虑也就多了,顾虑和想法多了,手上的动作可能就跟不上了,接下来的结果可能就是被依然在拼死搏杀的对手一刀砍掉了脑袋。
但这一次墨丘士兵们的运气不错,重装步兵本就善守,他们几乎没有一两次向前的机会,完全是靠盾阵把对方顶住,撤退这个命令对他们来说,不过是顺势继续往后退而已。而对于墨丘新军的士兵们来说,他们已经完全熟练并且喜欢上了手弩排射的战术,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更加没有顾忌的把手里仅存的弩箭用更密集的箭雨发射出去,逼着对方后退,从而拉开敌人和自己之间的安全距离。
唯一有些损伤的就是墨丘轻骑兵,他们当时已经和敌方士兵纠缠在了一起,杀的天昏地暗,而且骑兵后撤远没有步兵后撤方便,他们还要操控自己的坐骑作出相应的动作,这就给了对方充足的反应时间和反击机会。从接到命令到完成撤退,他们付出了三百多名轻骑兵的代价,这甚至超过了之前缠斗中的伤亡。
但无论如何,墨丘的士兵们从这个修罗场上撤了下来。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费力的举起胳膊上的手弩,死死的盯着越来越远的敌人。不过说实话,如果凤影军此时如果想要冲,那他们还能冲且还有冲的实力,但真的是墨丘士兵们运气好,熊思思没有让凤影军的士兵们趁着对方撤退发起冲锋。士兵和军官们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好的机会不去利用,但他们不敢去当面质问熊思思,在凤影军这一亩三分地,熊思思就是一言堂,就是他说了算,除非嫣然陛下亲至,否则任何人都不要试图去质疑和改变他的命令。
而让熊思思决定不追的,是熊德。
熊德从水字营士兵的围攻中脱身之后,径直回到了后阵去找熊思思,他不由分说的把熊思思拉到了一边,不顾熊思思愤怒的眼神,附在自己叔叔的耳边说了几句话。听完这几句话,熊思思脸上的表情开始从愤怒变成了惊讶,最后变成了沉思。熊德也不说话,就在旁边看着自己的叔叔,等待他的决定。
就在此时,一名传令兵匆匆忙忙的跑了过来,向着熊思思行礼后大声报告:“统领大人,敌军有撤退迹象,前阵让我询问是否追击?”
如果是熊思思在熊德回来之前听到这句话,定然是面带冷笑,然后怒吼一声:“追!为什么不追!追上他们砍成碎片!”
但他现在却没有,在传令兵带着一丝疑惑的眼神注视下,凤影军统领阁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随后缓缓吐出了一句话:“谨防陷阱,不追。”
传令兵几乎都要再问一次了,可当他看见熊思思脸上那严肃的表情之后,知道自己的长官不是开玩笑,他只能用大声的复述来表达自己的不满:“遵命!传令,谨防陷阱,不追!”吼完这一嗓子,他才再次行礼,然后转身上马飞驰而去。
等传令兵的身形消失在视线中,熊思思才苦笑着一边摇头一边说道:“哎,真要是追上去,乱兵之中再把他真的杀了~~”
听着他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给自己解释的话语,熊德连忙答谢:“多谢叔叔的信任。”
熊思思瞥了一眼熊德,冷冷地说道:“我信的不是你,而是你体内的血脉之力。我回去自然会去请教陛下,如果你所言有虚从而让我放过了这帝国首逆,甚至影响了战局,我会请陛下允许我亲自将你斩杀!”
说完这话,他抬头看向墨丘军撤退的方向,轻轻叹了一声:“如果是真的,那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呢?藏的连我都看不出来?”
由于颈部被扼住的时间太长而导致的脑部缺氧,陈楚足足过了一天一夜才真正清醒过来,他睁开眼睛看了好一会满天的星空,这才清了清喉咙,问身边的卫兵:“这是在哪里?”
卫兵先把他扶起,给他喂了一碗水之后才回答:“回将军大人,此处距离双子城还有小半天的路程,因为您一直半睡半醒,所以我们行军速度不算快,估计明日中午时分可以回到双子城。”
陈楚点点头,又问:“敌人可追来了?”
卫兵摇头:“敌人并未追来,据斥候兄弟回报,他们并没有向墨丘城方向进军,而是也转向走了,估计是要回火凤帝国大营。”
陈楚想了想,没想明白对方为什么没有向墨丘城继续进军,然后又问道:“曲非直将军有没有消息?”
卫兵还是摇头:“至今未能与曲将军的斥候取得联系,所以~~”
陈楚默默的点了点头,再次把目光投向了星空,他在心里默默地说道:“兄弟,我没能打赢,希望你一切顺利吧。”
满怀希望的陈楚不知道,他的好兄弟曲非直此时已经陷入了一场苦战,一场他至今为止经历过的最难打最危险的战斗,稍有一个不慎,就会把自己打入万劫不复境地的艰难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