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嫣然,是火凤帝国一千余年历史上第一位女帝,也是唯一的一位女帝,因为在她之后,火凤帝国便不复存在了。但对于这样一位”亡国之君“,不管是当事人还是旁观者,态度大多暧昧不清,都是觉得亡国之事并不能完全归罪在火嫣然的身上。她在父亲失踪之后,以二十三岁的妙龄从祖父手里接过了这个庞大的帝国,紧接着她便遇到了帝国历史上最为强大的敌人。火嫣然当时的应对,不敢说堪称完美,但也无能出其右者。只能说火凤帝国遭遇如此剧变,更多的是天命,而非人力所能改变。

只是此时的火嫣然,还不是那位千古一帝,也不是那位亡国之君,她只是走在孔笙身边接受着凤城关百姓欢呼的,刚刚继位不久的女皇陛下。

入城仪式简单的令人发指,女皇陛下在孔笙的引领下骑马进城,在城守府的门前接受了百姓们的山呼万岁,然后发表了一番**昂扬的讲话,这就算完事了。

不过到没人因此指责孔笙,毕竟这是非常时期。再说指责孔笙的人也还没到,直到女皇陛下发表完讲话又休息了半个时辰之后,伴驾出征的文武官员们才终于赶到——皇帝陛下太过心急,一出朋来县就把他们甩在了后面,自己带着八女骑和王室卫队一路风驰电掣的跑路了。剩下这些老的小的不说,还得看着运粮队、管着路上的守备等等等等所有大小事宜,不敢说苦不堪言也是焦头烂额。

这群人来了,自然不敢冲着陛下发火,又找不到孔笙,只能去找时可任老统领发牢骚。时老统领一边面带微笑的陪他们喝茶,一边在心里嘀咕“你们要是知道现在陛下在干什么,怕是牢骚更多。”

因为这会的火凤帝国女皇陛下正在跟着孔笙逛街。

两人的身上都各自披上了一件边军的灰色斗篷,就那么在内城的街道上慢慢走着。女骑们也各自藏起了身形,远远的坠着二人。

此时的火嫣然早已经没有了刚才皇帝陛下的那股派头,看着残破的街道、被拆掉顶梁的房子、瘦的只剩一把骨头的老狗、饿的哇哇大哭的孩子,她的眼角早已经湿润。孔笙跟在她侧后一步,一声不吭的跟着,他知道这心地善良的姑娘在想什么。这里是边关,不是帝都,不是皇宫,没有那么多歌舞升平,没有那么多太平盛世。这就是生活在边关的百姓随时可能面临的情况,这就是真实且残酷的生活这就是战争。

两人拐过一个转角,来到了关内的小学堂。学堂里早已经没了学生,被改成了伤兵营。受伤的士兵们被抬到这里,让军医诊治。但此前伤病员过多,医师们早已经忙不过来,所以很多关里的民妇都过来帮忙,一时间之间,这地方倒是成了凤城关内最热闹的地方。

火嫣然看着进进出出忙碌的民妇,还有那躺在**失去了胳膊、眼睛、浑身上下裹满了白色绷带的伤兵们,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躲在一边轻声的啜泣。她用手掌捂住嘴巴,努力的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但大滴大滴的眼泪还是从眼睛里流出,啪嗒啪嗒的滴落在地上。

孔笙轻叹了一声,但他并没打算劝她。身为帝君亲临前线,还是个一直在苦守、缺粮缺人的前线关卡,所能看见的场景确实也就只有这些。他心里甚至庆幸陛下还没去五莲山脉的边军营地,那里几乎每日都在跟凶残的妖兽作战,手腕被妖兽一口咬掉都只能算轻伤。莫说是陛下这种二十几岁的女孩子,就算是一个没上过战场的男人,看见那种场面也未必能受得了。

正在这时,一个少女抬头看见了孔笙,她放下了手里的布条,脸上带着一丝笑容和怯意来到两人近前打招呼“孔大人,你的身体好了啊。”

孔笙也笑着冲她点点头“没有大碍了,那天真的要谢谢你了,秀儿姑娘。”

见孔笙对自己笑,秀儿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她忙不迭的转移话题“那个~~这位姐姐是~~”

孔笙看看左右无人,凑在秀儿耳畔轻声说道“不要声张,这位是皇帝陛下,她刚刚到凤城关,出来转转。”

“啊?!”被孔笙这个意外接近的动作弄的脸蛋更红的秀儿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下意识的用手捂住嘴巴,上上下下的打量着眼前这位被孔笙称为皇帝陛下的女人。她之前因为照顾伤兵,并没去城守府广场,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没比自己大几岁的、眼睛哭的红肿的女人,竟然就是大陆第一强国火凤帝国的女皇陛下!

火嫣然也打量着眼前这个姑娘,她中等个头,穿着一件火凤帝国女人们最常见的红色的外套,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如葱白一般玉臂。虽然脸上还带着一丝丝的稚气,但毫无疑问,几年之后这会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女胚子。

人都喜欢美丽的事物,男人如此,女人也是如此,身为女皇陛下的火嫣然也不能免俗。她大大方方的向着秀儿伸出手,压低声音说道“大臣们还没来,私底下喊我嫣然就好了。”

秀儿先是一愣,随后满脸的欣喜,无论如何,能跟陛下这么亲近,哪怕一次也是好的。她把手在自己的衣服上仔细的擦了几遍,这才满心欢喜的伸了出去,轻轻的的跟火嫣然的手握在一起。

就在两只玉手握在一起的下一刻,火嫣然的脸色变了。她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面容奇怪的盯着秀儿看了好一会,极为勉强的挤出一个笑容之后松开秀儿的手掌,转身就往外走。

她这一下变化让孔笙和秀儿都愣了,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孔笙无奈,冲着秀儿摇头苦笑一下,便匆匆转身跟了出去。这可是皇帝陛下,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在自己这里出事啊。

快步追上火嫣然,孔笙轻声问道“陛下~~”

“孔代统领。”没等他说完,火嫣然已经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冰冷而严厉。

孔笙一愣,随即单膝跪地,低头应道“臣在。”

恢复了皇帝气势的女皇陛下漠然说道“朕的身体略有不适,要先回去休息了。请孔代统领去看一下随驾官员和运粮队到了没有,如果他们到了,麻烦孔代统领传朕口谕:今晚全城大排筵宴,犒赏凤城关三军将士。至于防务交接问题,你跟时大人看着商量就行,这个就不用复命了。”

“臣领旨,臣替凤城关将士百姓谢陛下恩典!”孔笙深深的低下了头颅。

火嫣然淡淡的的“嗯”了一声,随后摆摆手,带着女骑扬长而去,把莫名其妙的孔笙扔在了一边。

虽然一头雾水,但皇帝陛下的旨意还是要执行,她说的简单,但办起来可是麻烦,何况此时已近午时,是真正的时间紧任务重。孔笙无奈摇头,待火嫣然身影走远,这才站起身来,直奔城守府。

当天下午,整个凤城关都喜气洋洋。皇帝陛下御驾亲征,一口气带来了二十余万大军。不仅如此,牛羊猪鸡鸭鱼都是成百上千的往城里送,一辆辆满载粮食的粮车更是络绎不绝。城守府门前的广场上已经被改成了超大号的露天厨房,上百口大锅、几百个厨子忙的热火朝天。皇帝陛下要劳军大宴的消息早已经传了出去,把防务交接完毕的边军和民军们一个个围在广场边上兴致勃勃的看着厨子们杀猪宰羊,架锅煮水,这平日里常见的景象此时对他们而言充满了乐趣和幸福。

最开心的莫过于凌子路,别说人的粮食,就连战马的粮草都给他补足了,他亲自检查了一遍,全都是上好的豆子和燕麦做成的豆饼,这可是帝都红营才能享受到的待遇,莫说是凤城关,就连离帝都远点的其他红营都见不到这种上好的豆饼。

凌子路兴冲冲的去找孔笙,除了报喜,他还有点自己的小心思。毕竟曲非直已经在小黑屋里关了有些日子了,这会援军和粮食都到了,那小子的事是不是能松动松动,给放出来了?

没想到他才刚一敲门,孔笙就甩给他俩字“出去!”吃了个顶门冲的凌子路一头雾水的退了回来,坐在门口的石凳上发呆。过了好一会,孔笙的房门打开,时可任老统领走了出来,冲着凌子路微微一笑,然后转身离开。

等时可任老统领走远,孔笙这才招呼凌子路让他进屋,一边关门一边淡淡的说道“小曲的事情先不要提,再等几天。”

“孔大人,这是咋回事啊?又没多大的事,趁着陛下心情好,就给他放出来啊吧。”凌子路一脸的迷糊。

孔笙一瞪眼“不都说不让你提了?”

凌子路满腹的委屈“好歹都是自己兄弟,差不多就得了吧。或者您多少给我透个底啊,现在兄弟们都问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不是。”

孔笙叹了口气“本来小曲的事情不大,别说陛下,就是找时老统领打个招呼也就放出来了。可他现在的麻烦不是当初偷跑出营,而是关错了地方。”

凌子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曲非直当初犯了事,被盛怒之下的孔笙关了起来。凤城关本没有监狱,所以关押他的地方是当初的一个谷仓。后来战事吃紧,很多谷仓都给拆了,建谷仓的石块和木头都被派上了其他用场,单单就这一个谷仓留了下来。再后来陈楚又犯事,索性就把他和曲非直关在了一起,于是二人心不甘情不愿的变成了“牢友”。

现在如果说曲非直不许被放出来是所谓“关错了地方”,那既然谷仓没问题,有问题的自然是这个陈楚。

想到这里,凌子路小心翼翼的问道“孔大人,那陈楚到底什么身份啊?”

孔笙不耐烦的挥挥手“不知道。”

倒也不能怪他心情不好,就在不到一刻钟之前,他也拿这话问过时可任,老统领给他回复了四个字“不杀不放。”

再问下去,老统领的嘴巴就像上了锁,什么都不说了。最后孔笙有点急,没顾双方职务、年龄和资历的差距,直通通的说道“那我直接去找陛下了,我去求她下旨放人。”

时可任正色道“我之前说的四个字,便是陛下的意思。你若去问,万一陛下一怒改成了斩立决,带时候你该怎么办?”

孔笙一愣,下意识的说道“不,不可能,她不是那样的人。”

时可任轻叹一声,伸手拍了拍孔笙的肩膀,轻声说道“人都是会变的,更何况她是从一个毫无准备的王女突然登基成为了皇帝。有些事情,不是从前那样了。”说完,时可任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现在,凌子路再次提出了这个问题,这个孔笙也回答不了的问题。

“陈楚,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