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天,天黑的特别早。太阳似乎也怕这种冷,没在头顶上呆多久,就忙不迭的往山脚下落。

城守府门前的广场上摆了整整九桌席面,这是火嫣然特别要求的。她不肯在府内用餐,而是把宴席搬到了门外广场,要跟军民同庆。

除了随军的文武大臣、凤城关军官和内陆省份管带之外,红边民三营、运粮队、凤城关百姓、伤兵都被挑选出了代表入座九席。他们被告知,今天这顿晚宴,皇帝陛下会跟他们同起同坐,共吃共饮!

更多没有机会进入九席的人也不会遗憾,大块的肉、大碗的菜、香喷喷的大米饭和一坛坛闻起来就醉人的美酒流水一般送入军营。他们被告知,今晚的酒肉都是跟皇帝陛下吃的一模一样,防务已经交接,今晚一醉方休!

在全城的欢呼声中,身穿金红两色军便装的火嫣然从城守府缓步走出。紧跟在她身后的是两名老者,红袍白飘带的是帝国次相舒文栋,老头今年已经七十多了,但依然精神矍铄,两眼放光。走在他身边那位顾盼自雄的中年则是帝国军部次帅展雄飞,虽然他看似中年,但实际上也已经是六十几岁的老者了,只是从小习武强身,体格更加健硕,看起来年轻一点。这两人除了身上的职务之外,还有另外一层身份,那就是帝师。当今陛下从小就跟着他们学习文韬武略,所以这二人的身份地位可以说是无可取代。二人身后,便是此次的主角,北部战区统领兼凤城关统领时可任,凤城关代统领、凤城关红营管带孔笙,再往后才是几十位随驾的文武官员。

众人走到广场之上并未落座,而是集体转身面向城守府大门,双目凝视府门上方的神鸟凤凰雕像。旁边有王室卫队士兵送上一个个酒杯,众人双手举杯肃立。

舒文栋迈步向前几步,转身面向众人,他略微清了一下喉咙,随后双手展开一卷锦帛开始高声诵读。这是流传已久的《神鸟凤凰祝》,祝辞有丰收祝、凯旋祝等十二篇,逢各种节日、典礼、仪式必先念与之对应的祝辞。

等舒大人声情并茂抑扬顿挫的念完祝辞之后,火嫣然伸出葱葱玉指在自己的酒杯里沾了一下,随后抬手向着高高在上的神鸟凤凰石像弹去。那酒滴顺着她的指尖划出一条弧度极大的弧线,正正的落在神鸟凤凰石像的眼窝之中。随后,整个石像的双眼开始缓缓发出亮光,亮光分为七彩,不断的在眼窝中轮转流动。北国夜色之中,这七彩之光尤其明显,让整个石像犹如活起来一般。

现场黑压压的人群寂静无声,过了好一会,人们才爆发出如雷的欢呼之声。这便是火凤帝国每个人都知道,但只有当代火凤帝君才能做得出的“凤凰彩目”。

据说这个仪式本来只在新皇登基时才用,当初的目的是为了公告新皇血统,所以才用指尖血混入酒中,只要新皇血脉纯正,必会同神鸟凤凰像产生如此奇观。后来因为效果实在太过绚丽,便慢慢演化成了面向民众的祈福仪式中的开场。但即便如此,因为要用到指尖血,一年也只会用到一两次而已。这次在凤城关动用“凤凰彩目”,可见女皇陛下对凤城关是何等看重!

等欢呼声慢慢落下,火嫣然双手举杯过顶,向着凤凰石像微微躬身拜了三拜,随后干净利索的一仰头,一口饮尽杯中酒。紧接着,她唰的一个转身,向着所有人亮出了杯底。看到年轻漂亮的女皇如此英武干脆,边关的一群粗犷的汉子们再次扯着嗓子叫好,玩了命的鼓掌。

火嫣然一口饮尽杯中酒,其他人自然不好拖沓,众官亦同时举杯,向着神鸟凤凰和女皇陛下致敬,然后有样学样的一口喝光,再转身亮出杯底。

而广场外的军人和民众们也纷纷附和,所有人举起酒杯,喊着“火凤万岁!”“陛下万岁”,把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这仪式从一开始,就被火嫣然的一杯酒推到了气氛的顶端。

接下来,军士们再度为众位大人的酒杯中斟满酒水,火嫣然又两次向着民众举杯,一杯敬百姓安康,一杯敬军士骁勇。三杯酒敬完,这才率领众官入席。其余几桌也纷纷落座,军士们开始流水般的上菜。

众人看着有些笨拙的上菜的王宫卫队的军士,既想笑又感动,笑的是他们笨拙的样子,感动的是皇帝陛下千里驰援,除了贴身的八名女骑之外,竟是一个贴身侍女都没带着,只能委屈这帮世家子弟、帝国精英来做些端酒上菜的活计。

要知道这九桌之中,除了三桌是官员,一桌是红营几位队长之外,其余的全部都是没有爵位的白板之身。而伺候这几桌的人,却是来自帝国军校的未来的男爵和子爵们。

不仅如此,有人还刻意的留心观察过,不但这九桌上的菜品完全相同,就连送入营帐和住家之中的菜品也完全相同。也就是说,今晚的大宴之上,上到皇帝陛下,下到平民百姓,大家吃的菜、喝的酒,完全一样!所谓“同吃共饮”,绝不是一句虚词!

菜过三巡,在火嫣然的暗许之下,展雄飞长身站起,一边伸手下压,一边朗声说道“各位,各位~~展某还有一个好消息~~”

几息之后,广场上恢复了平静,众人静静地看着这位帝国军务上的实际第一掌权人(帝国祖制,帝国军部元帅为现任皇帝陛下,但实际上的军部事务都是由次帅一力承担)。

旁边的军士捧着几卷卷走到他的身边,展大人并未取过卷轴,而是先朗声点了四个人的名字“时可任时大人、孔笙孔大人、赵寒冬赵大人、凌子路凌大人,四位何在?”

被点到名字的四人纷纷起身,原地向展雄飞躬身“回次帅,末将在!”

展雄飞面带笑容的点点头,这才取过一卷卷轴,轻轻展开,朗声宣读

“………………兹任命如下:免去时可任帝国军校校长职务,任命时可任为帝国北部战区最高军事长官,授统领衔,晋为一等侯爵,世袭罔替。

免去孔笙凤城关红营管带职务,任命孔笙为帝国北部战区副长官,兼任凤城关统领,授副统领衔,晋升三等伯爵。

免去赵寒冬凤城关边军二营管带职务,任命赵寒冬为凤城关副统领,授红翎管带衔,晋一等男爵。

免去凌子路凤城关红营一大队大队长职务,任命凌子路为凤城关红营管带,授白翎管带衔,晋一等子爵。

…………”

一卷卷卷轴被展开,一道道任命发布下来,另外三人还算说得过去,时老统领领衔帝国北部战区大统领一事早已经是板上钉钉,只是时间早晚问题罢了。老统领为国效力一辈子,军中半数将领都能算的上他的学生,可谓桃李满天下,赐一个世袭罔替也说得过去。

赵寒冬和凌子路均是因战功积累,官升一级。无非就是赵寒冬终于突破民籍,直接跳到了一等男爵,虽然略有突兀,但凤城关独扛几十万大军,这等封赏也算说得过去。

最让人吃惊就是孔笙的任命,他从白翎管带和一等子爵直接跳级成了副统领和一等男爵,这等封赏几乎前无古人,后面有没有来者怕是也难说。而他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如果照此下去,怕是到不了五十岁,孔大人就能成为帝国最年轻的统帅和侯爵,一个四十多岁的“侯爷”,这几乎是之前无人敢想的。

凤城关和内陆行省的管带们目瞪口呆,但随驾前来的文武官员倒是一个个镇定自若,显然早已经有所知晓。见此情形,不禁有人想到了陛下入城之时跟孔大人的亲昵言语,难不成这封赐看起来是嘉奖孔大人,实际上是陛下为了自己的未来铺路?时统领年事已高,在北部战区统领位置上呆不了几年了,到时候孔大人补缺成为北部战区统领,授统领衔,陛下便可以正大光明的和他成亲。到了那个时候,“侯爷”二字都是低估了,怕是要改口称为“王爷”还差不多,毕竟这可是第一个娶了皇帝的男人。

随后的一串任命和嘉奖已经没人感兴趣了,时老统领的任命都没孔大人这个有力度,更何况其他人?于是众人再度举杯祝酒,祝帝国国运长久,祝陛下仙福永熙,祝孔大人官运亨通~~~~

孔笙已经喝不下了,那个任命同样让他自己觉得诧异。听到任命的下一刻,他曾经下意识的抬眼看向火嫣然。可皇帝陛下并没有看他,一脸肃穆的端坐在那里听展次帅宣读命令。等孔笙四人接过任命状,来到她面前跪地谢恩的时候,她依然只是带着淡淡的微笑,亲自为四人斟酒、捧杯、饮酒,说一些冠冕堂皇的鼓励的话语,丝毫不见一丝一毫对孔笙的偏袒和暗示。

孔笙一个人想了很久,那个为了他能抛下文武百官,仅带着几十骑就冲到凤城关,当众喊他孔哥哥的那个火嫣然、那个中午时分能为了伤兵流下眼泪但随即又变脸的火嫣然、那个能冷着脸对时可任说出“不杀不放”四个人的火嫣然、那个能顶住压力越级提升自己的火嫣然、还有眼前这个潇洒举杯和人痛饮的火嫣然、还有最初自己认识的那个火嫣然……无数片段不断在他脑海里往复,几张面孔不断在的重合、分开、再重合、再分开。直到最后,他不得不承认,现在的皇帝陛下,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跟在他身边的嫣然妹子了。

酒宴次日,在展次帅的主持之下,帝国军部、内陆各行省管带、凤城关各位管带,开始了连续不断的会议。大家集中讨论了几个问题:

第一、墨丘为什么突然发动攻势?而且是这么大的攻势。凡事有因有果,总要有个为什么?

第二、烈阳、蓝月两关怎么了?失踪的军民去了哪里?谁干的?

第三、有组织的妖兽军队怎么回事?难道有人统治的妖兽,然后又跟墨丘联手了?这是最大的隐患,也是最严重的危机。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妖兽横行的五莲山脉已经无法成为帝国和墨丘之间的天然屏障,而是变成了满是敌军的通途,到时莫说是凤城关,整个帝国的北部都将变成前线战场!

问题列的多,气氛压得低,但讨论不出个头绪。所有的讨论、假设和结论都是在两眼一抹黑的基础上进行的。参加了两天的会议之后,孔笙心里就有了一股倦意和悲哀,眼前的状况难道跟帝国长期以来的重文轻武没有关系么?除了世家子弟之外,有几个平民百姓会把孩子送来参军?在家发奋读书,然后考进书院,如果是那块读书的材料,还能考进帝国书院。毕业之后可以直接进入帝国的文官官吏系统,一辈子平平安安稳稳当当,无论如何也是强过当兵吧?

而当兵也无非两种出路,帝国军校是一般人不敢想的,普通百姓能接触到的无非就是边军和民军。民军民军,民字在前,农忙时就是民,农闲时才是军,战力可想而之。也就是仗着帝国各行省都有红营驻扎,否则打土匪强盗都未必敢相信他们的实力。而边军就更别提了,守边关、打妖兽,除了饷银比民军高点,别的一无是处,典型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

说个很实际的事情,如果边军好招募,何苦搞出凤城关的这些军户呢?

帝国军务尚且如此,情报系统就更不用提了,墨丘国的情报差不多有八成来自明家商会这样的商队提供,至于他们是不是再转手把帝国的情报卖给墨丘,那压根无从得知。

现在墨丘军狠狠的打了两眼一抹黑的帝国军部一巴掌,究其原因、动机等等,指望眼前这些人肯定是讨论不出来的,只有建立完备的帝国情报系统,才有可能慢慢的完善起来。可情报系统是那么容易建立的么?归属哪个部门管辖?情报如何分级?如何渗透?就连孔笙这想到建立情报系统的人都一头雾水,更遑论他人了。

连开了五天没营养的会,孔笙觉得比连打五天仗都累。不过好在展次帅也不是糊涂人,见讨论不出什么,便宣布会议到此为止,各位大人回头好好思考,每个人都要在一个月内上交不低于一万字的奏折云云~~~

刚好舒大人也表示,帝都不能一日无君,现在战事已平,皇帝陛下要早日返回帝都为要。皇帝陛下从善如流,决定三日后启程。

到了第八天,众人列队欢送皇帝陛下。这次凤城关全城军民蜂拥而出,把从城守府通到南门的主路围了个水泄不通。什么手头的工作全都放在一边不管了,开玩笑啊,这辈子也就这一次亲眼见到皇帝,还是如此倾国倾城的女帝,谁不想再看一眼?

此次返程,帝都随驾官员齐集,尤其是有舒大人坐镇,各种礼数自然是周全无比,凤城关的军民们也有幸见到了一次什么叫皇家风范。一队队的仪仗,一排排的军士,就在眼前集结而出,还有那皇帝的御马车,英姿飒爽的女八骑,算是让这群帝都人眼里的“边关土包子”们痛痛快快的过了一次眼瘾,这次的事情,估计能让他们一直跟人吹到生儿子、抱孙子的年纪。

孔笙依然有点头疼,他倒不是怕这些繁琐的礼仪,而是怕火嫣然。他生怕皇帝陛下守着全城军民来一句“孔哥哥”,那才是真要了命,自己跳进什么河都洗不干净了。

不过怕什么来什么,皇帝陛下在登上御马车之前,还是施施然来到了孔笙跟前,不过这次到没有喊孔哥哥,而是轻声问道“怎么不见秀儿姑娘?”

孔笙心里一暖,火嫣然想必是记得秀儿没参加入城仪式,怕她错过如此盛典,所以专门有此一问。他连忙向后招手,一个穿着边军衣服的小个子士兵怯生生的跑了过来。等那士兵取下头盔之后,火嫣然差点笑出来声。这哪是个边军士兵,分明是套着边军衣服的秀儿姑娘。

原来秀儿早就来找过孔笙,希望能带她近距离的看一眼嫣然姐姐,说不定就是这辈子最后一眼了。孔笙不忍拒绝,给她找了一身边军衣服,冒充自己的随从来到了现场。没想到火嫣然也还记着这姑娘,算是帮秀儿完成了一桩心愿。

火嫣然伸手轻轻握住秀儿的手,柔声问道“秀儿,边关生活苦,要不要跟姐姐回帝都?”

秀儿愣了一下,随后摇摇头,怯生生的答道“姐姐~哦,不,陛下~~秀儿只是山野村姑,没去过什么大地方,帝都更是想都不敢想。”

“那你有什么打算么?”火嫣然又问

秀儿轻声答道“秀儿凑巧到了凤城关,又赶上战事才留了下来。。。至于以后,秀儿还没想过,估计会在凤城关再呆一段日子吧。”

火嫣然脸上的笑容不变“嗯~~你当真不去帝都?”

秀儿一愣,回答道“谢陛下错爱,秀儿真的不去。”

“去还是不去,现在可是由不得你了!”火嫣然语气突变,猛的一拉秀儿,把她拖出了人群。还没等秀儿反应过来,旁边的六名女骑已经同时挥刀提枪,四把长刀明晃晃的袈在了她的脖子上,两个枪尖一前一后的顶在了她的前后心,另外两名女骑则几乎同时赶到,转眼之间就把手铐脚镣扣在了秀儿的身上。

这一连串动作迅猛如电,孔笙还在愣神的功夫,八名女骑已经把秀儿锁的结结实实,任她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脱身。而身处外围被御马车挡住的民众们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孔笙想要过去救人,王室卫队早有准备,四名壮硕的军士直接把孔笙挤在中间,让他动弹不得,他甚至都感觉到了军士们军礼服下面暗藏的手弩的锋利。

火嫣然看着女骑们将捆的结结实实的秀儿塞进了御马车底下的暗格,这才冷冷的看了一眼孔笙,径自转身登上马车,朱唇轻启命令道“出发!”

御马车驶出了城守府,在万民欢呼声中缓缓驶出凤城关。没有人注意到少了一个秀儿姑娘,甚至也没有人注意到新任凤城关统领身边的四名军士,和他脸上的一脸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