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陛下是女帝,诸位大臣和将军除了真的有事通报之外,平时都躲远远的,生怕被人说成不知分寸。如此一来,火嫣然倒是难得有了自己的一方小天地,不过最大的受害者,则是秀儿姑娘。
从被火嫣然一下拉出去那一刻开始,秀儿的脑子就有点乱,虽然事出突然,但她也能感觉到从火嫣然手上传来的绝不亚于自己的巨力。而八名女骑彼此配合无间,转瞬之间把她捆起,用的手法和绳索都相当特殊,竟然让她丝毫没有反抗的可能。秀儿心里一下就明白了,对方十分了解自己,这环环相扣的每一丝每一毫都是针对自己来的。
在路上的时候,火嫣然并没有难为她,出城不久便将她从暗格中转移到了车厢里,一路上管吃管喝,但却又不跟她说话。有几次秀儿忍不住了,开口要问,结果每次都是刚刚一开口,就被火嫣然用一句“回到帝都再说”挡了回去。
来的时候是军情紧急,一路快马加鞭,回的时候可是慢慢悠悠,足足走了十几天才回到帝都。路上走的不快,也让火嫣然显示出了明君的风范。她首先下令不得兴建行宫,不得扰民,每到一处只征用当地级别最高的官员的私宅暂住。除非必要,否则绝不逗留超过一天。
她每日里在御马车里批阅奏折,审视文件,每天也都有至少十余骑轻骑不断的把帝都和全国各地的奏折文件送来这里,秀儿在她马车里住的这段时间,从没见她案头的奏折少于一尺的厚度。这个不大的御马车里,成了一个皇帝陛下的临时办公中心,有条不紊的处理着来自全国的军政民生事务。
车队到了帝都,御马车一路行进皇宫内院,一直低垂着的帘幔终于被卷了起来,秀儿也终于能看见传说中的皇帝内宫的样子。这里跟她想象中的恢弘、雄伟不同,而是让人觉得压抑、沉闷,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似乎有个声音在心里呼唤着她。
看着秀儿出神的样子,火嫣然冷冷的开了口“是不是觉得有点亲切?”
秀儿一愣,下意识的问道“你~~陛下怎么知道?”
火嫣然轻声一哼,又不说话了。秀儿也不再问,但也不再向外张望,缩回了自己的角落,不再吭声了。
御马车又在皇宫中走了小半个时辰之后,这才终于停了下来。这次是真的到了,秀儿也第一次被允许走下马车。其实严格来说她是被架下来的,始终有两道绳索牢牢的捆着她的手脚,这绳索说不出是什么做的,似铜非铜,似铁非铁,任她拼尽全身力气也挣不开分毫。
眼前是一座非常旧的建筑,大门上的朱漆已经剥落,门钉锈蚀的不成样子,就连门外的石柱上都裂痕密布。但却不让人感觉陈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沧桑和沉重的感觉,一眼看去就能感觉到这里面藏着无数的秘密和故事。
周围并没有士兵把守,就连女八骑都被留在了门外,火嫣然亲自用手拉着秀儿的胳膊往里走,随着大门被她推开,一股苍凉古老的气息铺面而来,而秀儿也在此刻终于明确感受到了之前的那种亲切和召唤就是从这里发出。
“这是什么地方?”秀儿吃惊的已经忘了称呼陛下
火嫣然淡淡的答道“皇族祖祠。”
“陛下带我来这里干什么?”秀儿一头雾水
火嫣然也不看她,自顾自的边走边答“这里供奉着火凤帝国历代祖先,也藏着火凤帝国最大的秘密,我带你来自然是有用意。你心里的事情不必瞒我,也瞒不住我,一会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知道么?”
秀儿下意识的点头“知道了,陛下。”
两人穿过空无一人的庭院,走进略带一丝阴森的大殿,在幽幽的烛火之下,能看见大殿中间供奉着的密密麻麻的足有几人高的牌位,上面写着的都是火凤帝国历任皇帝的名号。而在牌位的最上面,是一只神鸟凤凰像。待火嫣然把灯火拨亮,秀儿这才发现,这神鸟凤凰像竟然是纯金打造,整个雕像在烛光的映射下发出金灿灿的炫目的光芒。
火嫣然走回秀儿身边,眼睛直视着她,缓缓抬起左臂,竖起左手中间三指,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的说道“我火嫣然,在列祖列宗面前以我的火凤血脉发誓,只要你说出实情,我绝不加害你一分一毫。”
秀儿有点发愣的问道“陛下,你要问我什么?”
火嫣然放下手,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秀儿“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嘛?”
秀儿慌乱的摇头“陛下,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啊。你到底让我从何说起啊?”
火嫣然淡淡一笑“看来不让你心服口服,我们就没法正常的聊下去了。”说罢,她握起秀儿的双手,用指甲在她的手指上一划,伸手接住从伤口里流出的鲜血,然后猛的向着黄金凤凰雕像弹去。那鲜血落进黄金凤凰的眼窝的片刻之后,整个黄金凤凰雕像开始散发出七彩微光,这光芒像是给黄金雕像披上了一层七彩的光圈,在烛光映射之下缓缓流动,显得华丽异常。
火嫣然看着一脸错愕的秀儿,一字一顿的问道“现在,你可以说了吗?”
秀儿低头看着自己白嫩手指上的伤口,又抬头看向那散发着七彩光芒的黄金凤凰,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嘴里不停的在否认着“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陛下你要相信我啊~~~”
火嫣然深吸了一口气“刚才我在列祖列宗面前以血脉发誓,说只要你说出一切,我便不会为难于你。但既然你不想配合,那也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皇帝陛下离开的当晚,城守府里又开了一桌宴席,这算是个帝国官场的惯例。应付皇帝那是面子上的事情,现在皇帝回帝都了,剩下的都是“自己人”了。尤其北部战区新成立,“自己人”之间当然要乐呵乐呵,趁机也要向时大人表表忠心,显显态度。不过大家更在意的,则是坐在时老统领下手的孔笙副统领了。
也许这种封赏在帝都算不上什么,但在凤城关这个地方,孔笙绝对算得上风云人物,尤其当初听见那句“孔哥哥”的几位,更是对孔笙另眼相看。而这“另眼相看”在酒桌上的具体表现形式,那就是劝酒,变着花的劝酒。
对于内陆行省的官员们来说,这劝酒和拍马屁同样都是一门学问,不是随随便便来个人就能搞定的。话怎么说、酒怎么喝,都能堪称是一门集合了资历、经验、智慧、临场反应甚至人生阅历等等综合素质的艺术,不仅如此,这还需要极其精确的现场操控,一个不小心,拍马屁变成了拍马蹄,劝酒成了灌酒,那就直接从山顶跌谷底,等着倒霉吧。
不过可惜的是,今晚的孔大人似乎心不在焉,一开始是谁来劝都喝,后来是没人劝也喝,只要有个人在他眼前一晃,他就会主动给自己斟满酒,然后一口喝个精光,冲着那人亮一下杯底,嘴里嘟囔着“我透了,你随意啊。”
大家本质上是希望孔大人乐呵呵的喝好,就算是喝倒那至少也得是有成果的、开心的。他这一杯接一杯的灌自己,实在是有点吓人了。更何况旁边时可任的脸色已经有点不善了,这让众人更是有些心惊。
好在还有赵寒冬,这家伙虽然对混官场这事不熟,但他对酒场规矩熟。北方汉子从六岁就开始爬上酒桌拿着筷子沾酒喝了,这点小事还处理不好?他一边招呼手下人把孔大人送回去休息,一边拿着酒壶开始挨个敬酒喝酒,感谢一下这位大人在战时的及时救援,拜托那位大人以后也要多多关照,总而言之,这位北方汉子凭着自己过硬的酒量,生生的把已经有点变味的酒场气氛给拉了回来。
孔笙睡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他是被卫兵叫醒的,说时统领找他。孔笙换了身衣服,揉着依然发疼的脑袋,来到了时可任的办公室。
时可任见他进来,吩咐卫兵不许让任何人进来打扰,随后亲手给孔笙泡了一壶茶,这才淡淡的开口说道“孔大人~~”
孔笙一口茶差点呛了,连忙把茶杯放下,恭恭敬敬的回道“不敢不敢,恩师你就直接称呼我名字就好。”
时可任两眼一瞪“亏你还记得是我的学生!昨天晚上,你像个什么样子?!”
孔笙知道时可任怪罪了,当下也不敢吭声,双手扶膝,两眼平视,静静地听着他发火。
时可任起身踱了几步,回头看着孔笙,语气严厉的说道“赵寒冬已经给我说了秀儿姑娘的事情,我也知道她救了你一命。可那是私情,你现在要做的是公务。你喜欢谁、爱上谁、娶了谁,这事我不管。但我是你老师,是北部战区的统领,我不能看着你放由北部战区不管!你这么下去,蓝月关和烈阳关失踪的数万军民怎么办?要是墨丘再打过来,凭你这破破烂烂的凤城关,这关内的军民怎么办?以后凤城关还需要内陆行省的支援,你就这么把他们一个个都得罪了,合适吗??”说到这里,时可任瞪着孔笙“亏你还是个军人!亏你还是我的学生!要是光想着秀儿姑娘,你就给我滚蛋!别在这里碍眼!”
孔笙听的背后冷汗直冒,蹭的一下站起身来,脑袋都快垂到胸口了“老师说的对,是学生失当了。现在我马上下去安排人修葺城墙、巡视蓝月烈阳两关。”话一说完,孔笙就想往外走
“你给我坐下!”时可任暴喝一声,吼的孔笙硬是守住了迈出的双腿。
时可任朝着桌上的茶杯指了指,语气放松下来“坐下,喝茶。”
等孔笙坐回位子,他才又接着说道“我已经安排凌子路带红营去了蓝月关和烈阳关,这事你就不用操心了。又拨了两万民军给赵寒冬,让他负责修葺城墙,你也不用操心了。我现在需要你做一件事情,非你不可的事情。”
孔笙放下茶杯,挺直了身子“请老师下命令。”
时可任白了他一眼,开口说道“陛下这次带来了二十余万援军,之前北部五省支援的民军也有三五万人,总兵力将近三十万人。当官的都走了,当兵的可还在这里。我给你的任务,就是开始安排他们陆续回自己的行省。记得准备点礼物,答谢一下各省的管带。”
孔笙一听这个,脸上不由得露出了苦笑,他最头疼这种应酬的事情,少不了又得陪笑又得喝酒,尤其是最近心情不佳,更是宁可去扛石头修城墙,也不想坐上酒桌跟人喝酒应酬。可时可任偏偏就是看清楚了他这一点,然后逼着他做这事,也算是知徒莫若师了。
时可任坐在孔笙的身边,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孔笙啊,我知道你不喜这个。可现在你的身份和之前不同了,之前只需要带领一班兄弟拼死杀敌,现在却需要更多的交际应酬。说的夸张一点,这是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你要适应这种规则。为将者,杀敌勇猛即可,为帅者,则要统筹全局,应对各方各面的事情,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千难万难。我老了,在这个位置上坐不了多久,以后这北部战区迟早是你来掌管,我可不想到时候你两眼一抹黑啊。”
孔笙听的心中感动,知道老统领是为了自己着想,自己昨夜所为确实有些太过私情。当下不知如何开口答谢,索性站起身来,冲着老统领深深的鞠了一躬。
时可任受了他这一礼,待得他直起身来,才又开口说道“等你忙完这事,我也会告诉你一些帝都的事情。你迟早都会进入那个圈子,知道一些不是坏事。”顿了一顿,时可任缓缓说道“到时候,就从陈楚开始说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