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族祖祠。
秀儿被关进了祖祠地下的一间阴森的牢房之中,在这个刚刚够放一张床的石头屋子里,只有一扇小小的两个巴掌大小的窗户能看到外面,而且它离着地面足有将近两人高,几乎透不进什么光线。也许是因为这样,整个石牢之中都透出一股彻骨的寒意。
秀儿从没想到皇宫内院竟然还能有如此阴森的地方,她更想不出到底是因为什么,当朝的皇帝陛下要亲手把自己关在这里。
每天的水和饭都是火嫣然亲自送来,她会完全抛开皇帝的架子,就那么坐在石牢里的小**,默默的看着秀儿。不管秀儿问她什么都不回答,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每天虽然只来送一次饭,但饭菜的质量和数量都相当不错,就算是凉了,也能吃的出这是宫廷大厨的手艺。
如此过了十天,火嫣然终于开口问道“秀儿,你是哪里人?父母都还健在嘛?”?
秀儿放下手里的碗,轻声答道“回陛下,秀儿是凤舞省人士,从小被父母收养,并不知道亲爹娘是谁。后来养父母因为意外双双身故,他们去世之前曾经跟我说过是在赤河边把我捡到的,还提到了孔雀岭三个字。在进入凤城关之前,我曾经独自去过孔雀岭一趟,但一无所获。”
“孔雀岭?”火嫣然皱了皱眉头,沉思片刻接着问道“从小的事情,你还能记得多少?”
秀儿轻轻摇头“秀儿曾经生过一场大病,头些年的很多事情并不记得了。”
火嫣然的声音转冷“把你家乡的地址,你养父母的名字告诉我,我要验证你刚才说的那些的真假!”
秀儿猛的抬头,双眼直视火嫣然“陛下,我养父母都已经故去,村子里也没有几个人了,你真的要去打扰他们吗?”
火嫣然冷笑“我只不过是去派人问一下,又不是去杀人屠村、挖坟掘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有什么可怕?你若不肯说,是不是证明你说了假话,所以心虚了?”?
“你为什么要打听我的这么多问题?”秀儿不甘的反问
火嫣然嘴角微微一翘“你告诉我我想知道的,我自然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
秀儿第一次失去了对眼前这位皇帝陛下的尊重,两眼冒火的瞪着火嫣然。
火嫣然并不在意秀儿的态度,轻声说道“你觉得就算你不说,我一个堂堂的火凤帝国皇帝,会查不出一个民女的底细?不过这个过程可能会比较麻烦和残忍一些。不如你直接说出来,这样你也没麻烦,我也没麻烦,不是么?”
秀儿咬着牙看着眼前笑眯眯的火嫣然,良久之后,她微微低下了头,吐出了一串地名。火嫣然笑着起身离开,只留下一个人缩在床角发呆的秀儿。
从那天开始,火嫣然依然每天给秀儿送饭,但再次回到了之前那种冷冰冰的状态。她不跟秀儿说话,秀儿也不跟她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默默的每天见一次面。
一个月之后,火嫣然突然把秀儿从祖祠地牢里提了出来,把她扔进了停在祖祠门口的马车里。马车车厢四面都被黑布罩着,看不见外面的情形,秀儿只能通过大概的时间和方向来判断自己应该是被送出了皇宫。
在狭窄的马车车厢里摇晃了一个多时辰之后,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车厢门被猛然一下拉开,两个女骑冲了进来,一把将秀儿架下了马车,然后推给了两名穿着牢头衣服的长相凶悍的女人。
两个女牢头对着两名女骑笑容满面“就是这个小丫头?”
女骑很不屑的答道“别觉得这是个小丫头就好欺负,陛下说了,别的事她不管,但无论何时,她手脚上的绳索不能去了,也不能让她和别人接触,说句话都不行,懂么?”
“懂懂懂,您放心,您放心!”两个女牢头对着女骑陪着笑脸,低头哈腰的答应着。等女骑们一走,女牢头瞬间变脸,凶神恶煞一般把秀儿拖进了身后那冷冰冰的监狱之中。
从此刻开始,秀儿被关进了一间单独的牢房,每天都有一个又聋又哑的胖婆婆给她送饭,饭菜已经远远比不上当初在祖祠地牢里吃到的了,只是些菜汤和米饭而已。而且随着天气转暖,有时候送来的饭菜都已经透着一股酸臭的味道。但秀儿都忍了下来,在被送进这间牢房的时候,女牢头已经告诉她,三个月之后,她便会被开刀问斩。
凤城关。
孔笙接过卫兵递过来的茶杯,把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伴着有些烫喉咙的茶水,那苦涩的茶味一起进入了肚子。但这样一杯酽茶下肚,多多少少的驱散了一些酒意,让他稍微好受了一点。
忙了整整一个月,他终于把当初御驾亲征时候火嫣然带来的二十多万大军全都送走了。给这个道辛苦,给那个说感谢,嘴上说着以后还得多多关照,手里还得递上些打着“开拔费”名义的礼金。对方也同样客气,什么“荣幸之至”、“犬马之劳”、“帝国有难乃吾等责任”的话已经让孔笙听的耳朵起了茧子,反正也没耽误对方收下礼金,就权当是对方的客气话了。
相比较之下,老搭档赵寒冬那边就让他省心的很多,在赵寒冬的监督外加时老统领的亲自过问之下,凤城关破损的外城墙修复进度极快,几乎可以说是一天一个样。就连城外那被墨丘军挖开的壕沟都让赵寒冬利用了起来,他填埋了一部分壕沟当作通行的道路,剩下的一些顺势做了各种机关。上面装上翻板,下面插上竹签,一个人来坑人马来坑马的夺命坑就做成了。关键是他还搞了两套地图出来,一套给普通民众、商队使用。另一套则专门标注了密道,留在了城守府中,以备不时之需。
而真正让人费心的,则是凌子路那一队人。
凌子路带着红营骑士们先奔烈阳关,再赴蓝月关,满打满算已经用了足足一个月时间。几百名骑士把两个关城翻了个底朝天,别说活人,连尸体都没找到一具。也就是说,明娃子成了两关中唯一的幸存者,而那个一闪而过的裙角成了唯一的证据。
凌子路并不甘心,他带着骑士们非常仔细搜索了两个关卡的周围。这次多少有点收获,在两个关卡靠近五莲山脉的地方,出现了一些攀爬的痕迹。根据攀爬痕迹的范围、深度来看,这里曾经有大量的人上山下山。但得到的情况也仅此而已,因为那痕迹出现的位置,根本不是人力可及的范围。
所以凌子路得出的结论很简单:蓝月关和烈阳关两关内的军民人等共计一万五千余人,被人从后山劫走了。干出这种的事的,多半是妖兽。至于为什么无智、野蛮的妖兽能把着一万多人从后山劫走,又能把“战场”打扫的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这实在是考证和推理不出来了。
不过新任红营管带倒是提出了一个新的思路:可以从前段时间妖兽大军封锁朋来县那方面找找线索,说不定他们知道的会更多一点。不过至于谁去协调、怎么协调、怎么在一场大战之后被踩成烂泥地的道路上找线索,那就不是凌管带操心的事情了。
孔笙无奈的把凌子路交上来的这份报告扔到一边,他生不起气来,也没气可生。妖兽大军的出现,是千年来未曾出现过的,谁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而据随驾一起前来的时可任统领所说,他们其实也没跟妖兽大军作战,先头部队不敢妄动,等到大军蜂拥而至之后,妖兽们便一轰而散了。真要是问作战经验,可能还真的得去朋来县,只有他们那里的斥候和妖兽打过几次照面。不过他们那些民军出身的斥候会不会为了推脱责任把妖兽形容成天神坐骑、神仙幻化,那就真的谁也说不准了。
由此看来,蓝月、烈阳两关军民失踪一事,目前还只能搁置下来,现在先把凤城关重新修补起来才是要务。
看完了文件,又去城头蹓跶了一圈,难得闲下来的孔笙决定去找一趟时老统领。最近老爷子也没闲着,两人有几天没见了。这次送走了援军队伍,算是完成了老爷子交代的事,趁着回禀之外,也去探望一下老统领。顺便,孔笙还记得老统领答应自己的关于陈楚的秘密。
其实还有一个隐藏的原因,那就是他一直要找事情做,根本不敢闲下来,一旦闲下来。就会有一个身穿红色风雪斗篷的影子往他脑海里钻,怎么也挥之不去。
轻叩屋门,随着里面一声中气十足的“进来”,孔笙轻轻推开了房门。阳光下,一位两鬓花白的老人端坐在写字台前,他披着一件军便装,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在仔细的写着什么。孔笙看着眼前的景象,思绪突然飞到了十几年前。当年他第一次推开时可任的校长办公室房门的时候,看到的似乎也是这番景象,而也是那一次,他进入了王室卫队,开始后来的所有的故事。
来人不说话,时可任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见是孔笙,老统领的嘴角弯出了一个笑容,一边冲着沙发伸手,一边出声张罗着“这是忙完了?来,先坐先坐,我写完这几个字~~~卫兵,冲壶新茶来!”
手里捧着热乎乎的茶杯,鼻间充斥着淡淡的茶香,孔笙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觉得自己能有时可任这样一位过去的好校长、现在的好上级,真的是修来的福分。
时可任似乎没有在意孔笙的沉默,把手里的笔和鼻梁上的老花镜搁在一边,坐在沙发上冲着孔笙笑道“怎么样?都给伺候走了?”
听到“伺候”这两字,孔笙不禁苦笑,果然还是老统领深知其中的门道,他含笑点头“是,今早最后一队随驾出征的部队已经出城了。”
“嗯,挺好。”时可任点点头,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不要太在意那些私底下的钱财,也得为人家想想。虽然都是吃粮打仗,但毕竟人家是援军,有的离着凤城关足有一个月的路程。先不说打仗会不会死人,就这来回的人吃马耗就不是个小数目。而且得亏是冬天农闲,要是赶上农忙,各地的管带们要凑齐这么一支队伍就不容易。你现在是战区长官了,不能老想着带兵打仗了,带兵打仗有凌子路,有赵寒冬,你的任务就是要多多考虑怎么替他们分忧,怎么替他们解决身后的这些顾虑。”
孔笙毕恭毕敬的弯腰点头“是,学生谨遵老师的教诲。”
时可任哈哈大笑“你小子,少来。今天过来,恐怕不光是为了给自己表功的吧?怕是还要来找我老头子催账的吧?”
孔笙不好意思的赔笑“是,我这不是好奇心犯了么~~”
时可任略微沉吟了一下,过了一会才缓缓开口“孔笙啊,你记不记得前段时间我们一起聊天,你说起了帝国缺少完备的情报系统的事情?”
“是,学生当时说了一句,但您当时没有作声,学生就转了其他的话题。”孔笙点头答道
时可任轻轻点头“没错,当时人多嘴杂,我没法回答你。因为这个情报系统其实一直都有,不过只是对内,对于妖兽和墨丘,这个情报系统其实发挥不了什么作用,最多属于一个对内的监视系统。不过即便如此,这个系统也是先太子主持建立的,时间并不长。”
听到“先太子”三个字,孔笙的眉毛不由自主的挑了一下。这三个字,在整个火凤帝国的历史中只代表一个人,唯一一个没有当成皇帝的太子,也是唯一一个失踪的太子。也正是因为他的失踪,才让二十岁出头的火嫣然直接从自己祖父的手里接过了帝位,成为了一代女皇。
这位“先太子”,说的就是火嫣然的父亲,火子沐。他的存在和失踪,对于当下的帝国来说,更像是一段谁都不想也不敢去触碰的禁忌。
可老统领此时为什么要提起这位“先太子”?莫非这陈楚和他还有着什么联系不成?
时可任仿佛一眼看透了孔笙心中所想,他淡淡的说道“这个陈楚,本姓雒。他除了是先太子的义子,还是现在皇帝陛下的未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