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客观来说,熊思思的战技还是相当不错的,应该说比一般士兵都要强不少,但他把自己定位为智将、儒将,基本从不亲自动手,就算两军对垒,他也是在后军指挥调度。所以和陈楚比起来,熊思思主要差的是经验,实战的经验。

另外一方面,就是他的心态变了。一开始出来,他是打谱欺负一下曲非直的,可是陈楚突然出现,就让他觉得有点不对味。后来火嫣然暗中答应帮忙,又让他燃起了希望,谁知道孔秀又站了出来,这一下就把火嫣然的优势给抵消了,让熊思思重新回到了和陈楚一对一对战的局面。

本身实力上的差距加上心态的失衡,让熊思思一开始就落在了下风,陈楚一刀紧似一刀,刀刀不离他的手脚关节和胸腹要害,他这一招一式都是常年从战场上磨练出来的杀人技法,比熊思思的那种纯套招学出来的又高了不少,逼得熊思思只能步步后退,疲于招架。照如此形势下去,别说十招八招,再有三两招之后,熊思思就会被陈楚斩落刀下。

陈楚一招占优之后,索性狠上加狠,不光右手刀光不断,左手刀鞘也派上了用场,犹如一条鞭子一样频频抽向熊思思。

在此危急时刻,熊思思终于想到了火嫣然给的战刀。他之前一直把这战刀攥在手里,都没来得及拔出来,就是两手拿着就跟拿着根烧火棍一样的挡来挡去。可现在陈楚连刀鞘都用上了,他已经无力抵抗,全是硬扛,被打的呲牙咧嘴的时候,下意识的把手里的刀拔了出来往外磕,刀刃碰刀鞘,陈楚手里的刀鞘如同豆腐一般被削断了一半。就这一下,算是让熊思思冷静了下来。这是火嫣然给的刀啊,她用的刀岂能是陈楚手里的普通制式战刀能比的?熊思思当即振作精神,双手持刀开始反击。

熊思思的反击根本也没什么套路了,就是大开大合、斜劈竖砍,完全就是不讲理的蛮横打法。虽然不讲理,但却一举扭转局面,逼得陈楚步步后退。不得不说,火嫣然的佩刀确实是好家伙,这是她当初采集满天下的奇石异宝亲自用凤凰火焰锻造而成,即便熊思思发挥不出这武器的三成实力,也已经把陈楚手中的战刀砍的豁豁牙牙,像一根锯条多过像柄刀了。

虽然熊思思掌握了场面的主动,但薛必武等几位老军官却是微微的摇头叹气。这种一对一的对战,讲究的是认赌服输,技不如人,输了就输了,承认自己不如人家,这其中最要紧的公平。所以即便是曲非直、陈楚、孔秀这种帝国大敌在此,也没有一个军官命令自己的士兵冲上去靠人多去围攻他们,这即是对决斗这种传统的尊重。但公平的另外一点,就是双方要纯凭自己的战技取胜,熊思思这种靠着武器硬打硬砍的打法,已经算是落了下乘。虽然也算一种打法,但却是靠了外力,而非凭自己的真本事取胜。

陈楚苦苦的扛了熊思思十几轮的劈砍,手里的战刀已经支撑不住了,熊思思又是一刀劈来,陈楚随手一挡,战刀终于被劈断,熊思思的刀尖几乎毫无阻碍的向着陈楚的脸上劈去。陈楚几乎是下意识的头往后撤,腿往前踢,一脚把熊思思踹了出去,但他自己的面具也已经被这一刀劈下去了小半边,一丝鲜血顺着裂缝往下淌。

陈楚随手把断刀扔在了地上,又把面具摘下来看了看,然后也扔了。他走到曲非直身边,也没说话,就是一伸手,曲非直当然明白是什么意思,当即就把自己的战刀抽出来递给了他。陈楚拿着刀在手里掂了掂,转身走回战场,冲着熊思思勾了勾手指:“来,再来。”

他此刻的样子极为骇人,面具拿掉后,那张被烧毁的肌肉扭曲的脸直接露在外面,鲜血又在这张脸上流了一片,状如魔神一般。熊思思这会也从地上站了起来,拢了拢自己之前匆忙躲避而掉落的乱发,抬手用战刀一指陈楚,声音同样冰冷:“来吧,分个你死我活。”

两个人再度交手,熊思思依然是狂劈乱砍,陈楚却是改变了策略,他不停的利用身法步法躲避着刀锋,不到万不得已,绝不用手里的武器去硬挡熊思思的宝刀,甚至是宁退十步不挡一刀。虽然场面显得狼狈了一点,但却极大的降低了武器被一砍两断的几率,同时还把熊思思逼上了绝路。

确实是绝路,熊思思虽然占据了上风,但是心里却是快疯了。他知道自己技不如人,也知道自己凭着宝刀占据优势并不是露脸的事情,所以他希望尽快的结束战斗,等自己把陈楚一刀劈死,随便别人怎么说吧,反正自己赢了,这就是结果,不接受也得接受的结果。可陈楚神行百变反复躲避,让他每一刀出去几乎都是落空,这种欲速而不达的心情和他的体力消耗成了正比,越急越砍不到,越砍不到越累,越累越急。熊思思几乎都能猜到陈楚的战法了,一定是要把自己累的都没力气举刀了,他才会过来抓住时机把自己杀死。想到这里,熊思思心里觉得很丧气,但又没法脱离战场,只能这么硬着头皮扛下去。刚好一刀把陈楚逼出去了三四步,他就趁着这个机会开始调整呼吸恢复体力。

这么来了两三次,熊思思觉得自己找到了窍门,反正陈楚要找机会反击,索性自己装累,明明还有七分力,他只出三分,然后故意的加重呼吸,显得气喘吁吁的样子,吸引陈楚过来攻击自己。他一过来,自己就仗着宝刀反击,只要不是自己被他一刀来个穿心断头,那陈楚就得吃亏。心里这么想着,熊思思就开始这么做,每次喘息的时候都要刻意的把刀垂在腿侧,显得自己甚至都无力挥刀了。

陈楚终于上当了,在又退了几次之后,陈楚终于耐不住性子了,他刚刚一退就立刻脚掌蹬地的冲了回来,手里战刀斜砍熊思思肩头。熊思思看着飞扑而来的陈楚和他手里的战刀,嘴角露出了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笑容,双臂猛的发力,垂在腿边的宝刀猛的向上一举,他的想法是先用宝刀削断陈楚的战刀,然后手腕一转刀刃向下再劈回来,这么一削一劈,陈楚就算战技再高也是躲不开的。这一招其实是熊思思跟着一些老兵学的,原来的招数是用刀背去迎对方的刀刃,把刀刃磕歪之后顺势下劈,对方根本没得躲。熊思思第一次用这招,心里没底,又仗着是宝刀,所以做了这么一个小小的改动。

这一招几乎成功了,至少前半截成功了。宝刀的锋利加上飞扑而来的力度,陈楚手里的战刀几乎是瞬间就被削断了,三尺战刀被削的还剩一尺多点。熊思思心中大喜,按照他预想的情景,陈楚下一步就得慌忙收势,自己则转腕下劈,就算劈不死他也能让他受了重伤。

可事实却让熊思思吃了一惊,陈楚好像早就预料到了他这一招,战刀断后他不退反进,直接向熊思思怀里冲了过来。双方的距离实在太近了,陈楚往前冲,一步就到了熊思思的眼前,而熊思思此时除非摆出一个自杀的动作,否则绝无可能用那高举的宝刀伤到陈楚。但陈楚就不一样了,他手里的那截断刀刚好够用,如同匕首一般向着熊思思的胸口就刺了过去。

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刻,熊思思终于做出了这场决斗中唯一一个正确的决定:他舍弃了宝刀,双手推向陈楚的肩膀,双腿同时用力后蹬,用了一个极为难看的姿势躲开了这致命的一刀。但当他滚出去好远之后重新站起的时候,不少火凤帝国的士兵已经发出了惊呼声。

那致命一刀是躲开了,但刀锋已经将他的前襟划破,从他的左胸到右腹之间划开了一条长长的血口子。熊思思低头看着自己胸腹间的伤口,脸上一片颓然,接着双膝一弯,垂头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其实他的伤势并不算重,但所有人都知道,熊大统领这是失去斗志了,自己精心布置的一个局,还是手持宝刀利刃,结果被对方轻松破解,还在身上留下了如此的伤口,换谁都是个严重的打击,更何况是平日里心高气傲、飞扬跋扈的熊思思熊大统领呢?

陈楚扭头看了看曲非直,曲非直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按照一般决斗的规则,这时候对方已经认输,胜方就可以趁势收手了,陈楚看他是因为这场是替他而打,要不要趁此机会要了熊思思的命,这得曲非直决定。

曲非直毫不犹豫的微微点头,好机会别错过,平时要杀熊思思可是难了,不如趁此机会要他性命。陈楚见曲非直点头,当下也不再犹豫,拎着断刀就往前走,虽说这刀子还剩一尺来长,可是割断对方的喉咙还是一点问题没有。

陈楚距离熊思思不过三五步的距离,他一往前走,火凤帝国阵营中就有人发出惊呼,谁都知道这是要趁机取了熊思思的命,可距离最近的士兵也有十步开外,就算赶过来一枪刺死陈楚,那也救不了熊思思了。只见陈楚走到熊思思跟前,左手抓住他的往后头发一拉,把脖子挺直了,右手挥起断刀就要往他脖子上划,这位纵横火凤帝国的凤影军统领,转瞬间就要命丧当场了。

就在这时,孔秀突然动了,她几乎瞬间就从曲非直的身边飞一般赶到了陈楚身前,双手用力撑开黑伞一挡,只听砰地一声,孔秀的身体和黑伞一起震了一下,一块石头碎成了渣子,顺着伞面慢慢滑落。众人这才发现,孔秀这一下是替陈楚挡住了致命的一击,所有人不约而同的回头看去,火嫣然正缓缓的放下手臂,脸上面色阴沉,明显是相当的不悦。

孔秀抖落黑伞上的石渣,把黑伞收起,这才凝视着火嫣然问道:“嫣然陛下,双方决斗何时有了需要别人插手这么一说?”

火嫣然声音清冷:“别杀他,放了他。”

“条件呢?”孔秀立刻反问。

火嫣然正色答道:“你们全身而退,我军十日不攻。”

短短两句话,足以看出现在火凤帝国的强势,在火嫣然看来,十天不发动攻城,这就算是对墨丘国众人极大的恩典了。实话实说,按照这个势头再打下去,双子城真的未必能撑过十天。有这十天的保证,孔秀他们至少可以想出一些对策,是战是逃,是补充给养军械还是尽快建立第二防线,这都是极其宝贵的缓冲期。而这话暗含的意思也十分霸道,那就是我们可以暂时不攻击你们,但也绝对不要想让我们退军,墨丘国,我火凤帝国拿定了!

孔秀眼睛都没眨的回道:“二十天。”

火嫣然立刻摇头:“十五天。否则你们就杀了他吧。”

孔秀看了看曲非直,又看了看陈楚,两个人都微微的点头,一个熊思思换十五天不攻,虽然听起来有些丧气,但值了,这十五天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于是孔秀点头答应:“那我们还要借熊大统领一用。”

火嫣然这次没答应:“你们若信不过朕的亲口一诺,那就罢了,尽管杀了熊统领,然后你们一个都别想从这里离开。”

这次没等孔秀说什么,陈楚先动了,他松开了手里抓着的熊思思的头发,弯腰把火嫣然的战刀和刀鞘捡起来装好,随手扔进了熊思思的怀里,然后像抓小鸡一样把熊思思拎起来,把他推进了迎上来的卫兵们的怀里。等做完这一切,他才向着火嫣然微微点头示意:“陛下金口玉言,我们怎敢不信呢。那就十五天后再见。”说完这话,陈楚轻轻一拉孔秀,两人转身就走。曲非直原地没动,直到陈楚孔秀两个人穿过火字营士兵军阵之后,他才缓缓向后退去,退出了足有几十丈,他才猛的拨马转身,向着双子城疾驰而去。

火凤帝国大军就这么看着这几千人疾驰而去,雒千秋甚至不顾礼仪的直接抬头看向火嫣然,但皇帝陛下的面容平静,丝毫没有下令去追的意思,反而在看曲非直等人人影消失之后,一言未发的径自回了自己的金帐。雒千秋叹了口气,吩咐士兵照顾好熊思思之后,他自己也重新回到了营帐休息。

回到双子城里,刚刚接过卫兵递来的面具扣好,陈楚转身就一拳打在了曲非直的脸上。周围几百上千名士兵,没有一个敢上来劝阻的。曲非直也不反抗,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向着孔秀和陈楚微微一躬,便转身向着自己的小院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孔秀轻叹了一声:“也是他命大啊,如果不是火凤帝国出事,我怕我们都够呛能回来。”

“火凤帝国出事了?”陈楚惊讶的问道

孔秀微微点头:“刚才对视的时候,我能感觉到火嫣然的心里乱了,但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想想墨丘战事对她来说还算平稳,估计能让她心乱的,怕是也只有火凤帝国内部了。”

陈楚苦笑道:“火凤帝国千年以来几乎没有出过内乱,现在如果真的出了,确实是真的能让火嫣然心烦一段时间。只是不知道这内乱是何起因,又能闹到多大。”

孔秀摇了摇头:“之前听人说,对于一个帝国来说,异象纷至,就是代表着气数已尽。无论这事闹的是大还是小,怕是火嫣然这一关都不好过了。”

陈楚声音中透着一丝豪气:“她越难过,我们的机会越大,等十五天后,就让她彻底后悔吧。”

孔秀的预见没错,火凤帝国内部确实出了问题,一支仅有两万余人的叛军横扫了三大行省,扣押百余官员作为人质。且不说叛军人数和战绩,单就这个事情来说,已经令朝野震动、民间哗然了。火凤帝国立国一千多年,这是第一次也是迄今为止仅有的一次叛乱,其造成的影响远大于其造成的破坏。所以火嫣然宁可在墨丘双子城下停战十五日,也要首先全力解决国内的混乱,不把那叛乱之人碎尸万段,决难平复她心中的怒火。

而且更让火嫣然恼怒的一件事,那就是这次发动叛乱的并非统兵的武将,而是一位在朝中几乎没有存在感的文官,且这次叛乱已经筹划了近三十年!

孔善铭站在高大的城楼上,看着眼前无尽的绿野,再看看身后满城的军民,他的内心不由得升起了一股豪气。祖孙三代为之努力的事情,竟然就这么在自己手上给办成了,而就在几天之前,自己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司天监的监丞。

对于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孔善铭并没有打算,因为从他爷爷孔子期,到他爹孔其问,再到他自己,祖孙三代只想面对面的问陛下一个问题: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