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曲非直心慈手软反被朋来镇百姓困住的时候,雒千秋和熊思思突袭了朋来镇东门。

这个选择其实有点出乎众人的意料,帝国大军抛下民众不管他们死活的独自撤离,已经是堪称极其少见的事情了,而且东门相对西门更靠近妖王谷口,虽然隶属北征军的数万精锐民军驻扎在这里,但西门却还有战力更加强劲、忠诚度更高的红营重骑,就算真的要跑,西门也绝对是一个更加稳妥的选择。

但熊思思的建议就是反其道而行之,当所有人都认为西门更容易突破的时候,那么就选东门。原因有二,第一个原因,朋来镇百姓都是军户,他们都多多少少有比普通百姓更多的军事知识,自然知道西门有红营重骑,而且更加远离妖王谷,逃生的几率更大,所以即便是在混乱之中,军户们也几乎是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向西门逃生。换句话说,都是玩命,西门的成功几率更大。第二个原因,西门虽然驻扎着红营重骑,但一名重甲骑士从接到备战命令到完成整备出战,这个过程是以时辰来计算的。先不说人,战马平时都是不许备鞍的,接到命令之后才可以装马鞍、挂笼头、拴马缰,这是为了养马力;说完了马再说人,一名重甲骑士的标准着装是四层,最内一层是柔软舒服的军便装,然后是一层锁子软甲,软甲外面的第三层是特制的软衬,穿好软衬之后,才是那每一件都堪称举世无双独一份的板甲,光穿这么四层甲衣需要多久?更何况那板甲也绝对不是一个人可以穿好的,就算为了省事,先把腿甲固定在马背上,可要穿好那至少百十斤的胸甲、肩甲、臂甲和背甲也不是个轻松的事情,更何况还要穿着这一套玩意上马,那也是个技术加体力活。曾经有人设计过一个架子,那是个一人来高的长条春凳,两个架子为一组,专门用于给红营重骑穿脱盔甲,先把腿甲固定在马背上,然后重骑士们自行穿好内三层甲衣服之后,翻身上马穿腿甲,随后骑马进入两个架子中间,两侧架子上各自站着两个人,四个人等骑士进来之后,马上各自行动,套胸甲的、穿臂甲的、装肩甲的各司其职,一旦穿完,重骑士可以立刻抓起武器策马出击,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可以将一名骑士穿甲时间控制在三刻以内,卸甲时间可以短至一刻!

但这套方法说起来简单,但其实操作起来需要更加大量的提前准备,比如把平时需要保养的重甲提前搬到架子上,然后还得严格要求骑士们按照顺序进入,否则这些全部都是自行订制的铁疙瘩,是很难穿在另外一个人身上的。而最重要的,就是架子上四个人之间的分工合作,他们需要相当的熟练度和配合度,这可不是随口一说的事情。总而言之,这套流程虽然看起来简单,但大量的前期准备会非常繁杂,而且也并不适合今天朋来镇凌晨时分的乱象。

归根结底一句话,重甲骑士们想要动起来,没那么简单。

雒千秋和熊思思要逃,那就绝对不能被这种备战效率下的红营重骑所拖累,而且熊思思明确告诉雒千秋:红营重骑绝对有独自脱离朋来镇的把握,雒千秋才是重点,如果雒千秋冲击东门离开朋来镇,只会让红营重骑有更大的把握离开。

雒千秋此时此刻的脑子是懵的,被熊思思灌输一个道理之后,立刻觉得是对的,所以他抽掉一万精锐民军立刻跟着自己冲击东门,加上熊思思的凤影军配合,这一路堪称顺畅无比。但他也没忘了红营重骑,提前安排可靠手下把自己的手令送去西门,命令红营重骑做好准备,冲破西门后在朋来镇以南三十里的马场和自己汇合。

朋来镇东西门两侧都囤积着大量军队,那些老弱病残就不说了,红营重骑和北征军民军的营盘还是相当稳固的,曲非直麾下的火字营一时半会确实是难以攻破,只能是在营帐周围点一把火,尽力的拖延他们出击的时间。但面对荣誉高于一切,甚至不穿重甲就出来搏杀的重甲骑士们,轻骑士们还是占不到丝毫的优势,尤其是当红营重骑们接到雒千秋手令命令他们突围之后,那种如潮一般的攻势立刻展开,打的寥寥千余名火字营轻骑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其实这个也跟红营重骑们内部的分歧有关系,在一开始火起的时候,重甲骑士们也立刻发现情况紧急并在第一时间开始做迎敌准备了,只是他们直属雒千秋,没有主将命令不可妄动。可是当主将雒千秋的手令到了之后,红营重骑们几乎是第一时间分成了了两个派别,一派认为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主将要求突围撤离,那就必须不打折扣的执行命令,第一时间全力突围,这一派的代表人物是雒千秋同族兄弟雒翔宇白翎管带,他也代表了营中大部分人的意见;而小部分的那一派则认为,没有了民众,那就没有军队的存在意义,保护民众是军人的义务,更是贵族荣誉的象征,这一派的代表人物是帝国次相舒文栋的远房侄子舒大为白翎管带。双方各自坚持己见,又都说服不了对方,但最后还是达成了一个共识:是留是走,自行决定,但无论如何,得先把门口这些轻骑士们赶走,不要让他们觉得靠一点小烟小火就能困得住大陆第一战力、帝国的红营重骑!

很快,千余名火字营骑士被打的落花流水,他们一边往朋来镇东北方向退却,一边发出了求救的烟丸。看到对方发出求救烟丸之后,红营重骑们立刻按照之前商量好的结果兵分两路,一路由舒大为带队,继续追击对方轻骑,打击墨丘军在朋来镇内的军队,另一路则由雒翔宇领队,全力冲出西城门,去跟雒千秋汇合。两队人马分开两刻之后,曲非直才带领火字营主力前来援救,虽然说是营救,但在人数相差不大的前提下,火字营依然不是红营重骑的对手,只能是依靠已经为数不多的火油、路障和弩箭一点点的把强横的重甲骑士们往朋来镇的东北角带,希望利用狭窄的街道来限制他们的发挥。

而另外一部力主突围的红营重骑,则近乎完美的和曲非直擦身而过,他们几乎是在没有受到任何干扰的,甚至是在民众的欢呼之下,把已经被烧的焦黑一片的西城门打开,向着朋来镇南方狂奔而去。

在红营重骑打开西城门前两刻时间,雒千秋已经出了朋来镇东城门。本身来到这一侧的火字营骑士就只有千余骑,他们之前利用步骑之间的天然优势把军营内的民军士兵压的死死的,心理难免有些放松和轻视对手了,结果被雒千秋和熊思思带兵从背后偷袭了,带队军官和传令兵在第一时间被早有准备的凤影军士兵强力击杀,加上兵营内的民军士兵含愤出击,两面夹击之下,东路的火字营骑士们瞬间就被冲了个七零八落,几乎没有对雒千秋熊思思他们形成任何有威胁和效果的反击,目送着他们一路狂奔出了朋来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雒千秋和熊思思目前只想着保存实力以图再起,并没有转过身来去城北围攻孔秀的打算,否则城北的形势只会更加混乱。

当雒千秋和熊思思抛下朋来镇民众突围的消息传到孔秀和曲非直耳朵里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时间和眼前的形势都没法让他们对此作出任何反应。孔秀面临的是城墙下依然聚集的大群士兵和民众,现在这场大火已经烧了快两个时辰,火油几乎已经用光,城墙墙砖都烧的发脆了,自己所带的士兵在不断收缩着防守的面积。他们越是退,朋来镇民军的士气就越高,他们的防守压力就越大,按照这个形势发展下去,最多再有一个时辰,朋来镇北面城门以及连带的这一段城墙,就会陷入疯狂的肉搏战,而这是孔秀绝对不想看到的结果,一旦城墙崩塌陷入肉搏,她带领的这已经不足万名的士兵绝对是要面临全军覆没的结果。而另一侧的曲非直同样尴尬,他拼尽全力连逼带引的把舒大为率领的红营重骑挤到了东北角城墙附近,但却无力消灭对方,火油用尽弩箭也马上告罄,也就是仗着舒大为他们体力消耗过大,外加此地街道狭窄,一时组织不起像样的冲锋,所以目前防线还能维持,一旦等对方大部分人恢复体力之后展开联合冲锋,那火字营又将面临巨大的考验,他现在所能想到和能做到的,就是不停的设置路障,用这种没办法的办法来对红营骑士进行限制。

现在两人唯一可以指望的,就是杜石郎和崔胖子所率领的大部队,十万大军杀将过来,那不光可以完全扭转眼前的局势,完全控制住局面也不在话下。可等他们到这里还有多久?孔秀根据最新的用火光传递的信号来判断,这个时间是一个时辰,而且还是杜石郎已经率领一万骑兵先行之后的时间。所以现在曲非直面临一个两难的问题:到底要不要去支援孔秀?

去支援,可以一定程度上缓解北城门的危机,但北城门及附近城墙已经被烧的不像样子,坍塌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一旦在杜石郎到来之前倒塌,后果不堪设想。而且他一旦转身离开,被困住的舒大为所率领的一千多红营重骑就会脱困而出,他们会像一柄重锤一样狠狠的砸在曲非直的后背;

不去支援,如果孔秀他们支持不住,或者城墙已经坍塌,北城门援军一到,那么自己手下这不足三千的轻骑兵所能遭遇的下场可想而知,之前南城门的轻骑兵已经频频发出示警,他们现在只是“看管”住了南城门,如果有哪一路民军反应过来强突南城门,那么城门易手只是顷刻之间的事情。

曲非直现在非常清楚,这是幸亏雒千秋和熊思思跑得快外加没有返过头来围堵的想法,否则这两人只要有一个反应过来,那么后果不堪设想。而且即便如此,曲非直现在最怕的也是天亮,现在天色蒙蒙视物不清,等一旦天色大亮,镇上的火凤帝国民军士兵发现总共只有这一点敌军捣乱,他们就会重新找回勇气,所能做出的事情不堪设想。

思虑再三,曲非直决定去支援孔秀,舒大为这边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一举打掉了,那就不如用最快的速度去跟孔秀众人汇合,两路合为一处,才有可能面对更大的危机。

想通了这一点,独臂将军当机立断,留下两营骑士继续给舒大为捣乱、设障,其余所有骑士跟随自己直冲北城门,务必冲出一个空白地带,给孔秀和曲涛、彭秋涤他们一个喘息的时间,然后自己想办法带兵上城,死守住这一段城墙。

很快,围攻北城门的朋来镇民军士兵听到了让他们惊心动魄的声音,隆隆的如同闷雷一般马蹄声从东而来,宽阔的道路上,黑衣黑甲的骑兵们以二十骑为一个横排,挺着长枪奔袭而来。东侧朋来镇本地民军的军官立刻吆喝自己的士兵转向举盾准备搏杀,无论如何不能让这群骑兵冲到北城门下。但说起来简单,这些只有手臂上装着小圆盾的民军士兵们怎么可能挡得住飞驰而来的骑兵?说是轻骑兵,那也是针对重甲骑士而言的,他们随便哪一个拎出来说,连人带马加上盔甲的份量也要三百斤以上,加上冲击起来的速度,这绝对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

于是一幅堪称惨烈的画面在众人面前上演:一名高速冲击的骑士连人带马的撞在了民军组成的“人墙”上,这用肉体和可怜的圆盾组成的墙壁几乎不能对阻挡他的冲击起到任何作用,纵向上足足七八名士兵被他撞的摔在地上。尤其是第一个正面迎击的民军士兵,他的胳膊已经扭曲成了一个奇怪的完全不是正常人可以摆出的角度,但他却没有发出一声哀嚎,因为战马那钉着厚重马蹄铁的后蹄已经在撞击的下一刻重重的踹在了他的后脑上~~这还不算完,骑士在马尚未停稳的时候,已经挥动起了手里的骑士长枪,和红营重骑比起来,他的骑士枪并不算特别长,但也足有一丈半的长度,枪的后半截被固定在马鞍上的一个扣锁里面,借着战马回旋的力量,长枪横扫了周围一圈民军士兵,离得近的被这金属的枪杆抽断了肩膀和手臂的骨头,离得远的则被锋利的枪尖在身体或者喉咙上割开了一条巨大的伤口。等终于有几名勇敢的士兵站出来,凭借几个人的力量生生把长枪按住之后,马上的骑士则在第一时间解开扣锁放弃了长枪,然后抡起手里的长柄战锤,狠狠的砸向了那几位勇士的头颅~~~

惨烈的画面伴随着人类的惨叫声和战马的嘶鸣声在这城墙下的长街上不断上演,原本为了进出军队方便而刻意扩宽的街道,此时却成了更加方便杀戮的战场。时不时会有一名骑士被勇猛的民军士兵从马上扑下来,然后两个人翻滚着互相殴斗,直到那名骑士被那民军士兵的同伴用乱刀砍成肉酱为止。可即便如此,这样一名骑士的背后,至少也已经躺倒了五六名民军士兵。从双方第一次接触到现在为止,火字营已经推进了三十多丈,这三十多丈的距离根本看不见地面本来的样子,全部都被尸体和血水、肉块填满了。即便已经如此惨烈,被卫兵们团团围在中间的独臂将军依然大声吼着:“冲!冲!冲!加速冲!”

曲非直等不起,就这短短的功夫,他留下来看守舒大为的骑兵已经有人来报,说重装骑士们已经开始破围而出了。曲非直不认识舒大为,他只是从对方的旗帜上知道率队军官姓舒,但他知道只要红营里面姓舒的,基本都是在帝国军校正儿八经学了六年出来的,但凡不是个傻子,就完全可以在对方调走优势兵力、没有了弩箭射击带来的威胁之后,开始一步步的拆除路障,进行突围。至于突围的方向,还有比现在一片混乱之中追着对方的屁股打更容易选择、更正确的方向吗?所以现在的曲非直就是面临着一场残酷的比赛,一方面他要在红营重骑赶来之前,破开眼前民军的防守,另一方面他要用尽各种办法延缓红营重骑的追击,这是一场同时考验一支队伍进攻能力和防守能力的比赛,胜者可以获得一丝喘息的机会,负者将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殿后的火字营骑士们几乎是用尽了一切办法来延缓红营重骑的追击,点火油、下绊索、设路障,他们甚至从路边的餐馆里搬来两大桶菜油泼在路面上,希望这油滑的**能减缓对方战马追击的速度。但没有真正足以抗衡红营重骑的实力,这一切都是小伎俩,帝国红营的铁甲重骑们还是在一步步的顽强的从困境中脱离出来,缓慢但坚定的向着曲非直离开的方向不断推进着。

当前排的火字营骑士终于看见北城门城墙上的火光的时候,末尾的轻骑士们已经开始用身体去阻挡红营重骑的冲击了。他们把骑士长枪横持,然后两名骑士分别牢牢的握住长枪的两端,同时加速向着对方飞冲过去,宽阔的街道对于红营重骑来说还是有些狭窄,无法躲避之下,两匹飞驰的战马把红营骑士夹在中间,硬生生的用枪杆把他连人带马掀翻在地。但这两名火字营的骑士也不好受,如果稍微控制不好,巨大的反弹力会使得长枪的两端重重的击打在他们的胸口上,并他们从马上掀下来,然后一边捂着胸口咳血,一边绝望的面对迎面而来的重骑的铁蹄。还有的人干脆从战马上下来,拎着手弩和为数不多的弩箭,隐藏在各种障碍物的后面,不时地瞄准对方的马腹射击,当弩箭用尽了之后,他们就会抽出军刀,狞笑着冲进如林的马腿中间去肆意劈砍,直到自己被马蹄踹翻或者被战锤砸翻在地。一名重甲骑士撞断了一根柱子,那座依靠这根柱子支撑着的破房子轰然倒塌,把隐藏其中的一名火字营骑士砸在了下面,这名火字营士兵的双腿被砸的血肉模糊,整个下半身都埋在了废墟里,但他没有喊也没有叫,就那么咬着牙撑着,直到看见了一名头盔上白翎飘动的军官的时候,他用左手支撑着自己的右臂,瞄准之后扣动机弦,把最后三枚弩箭向着那名军官射了出去。厚重的板甲挡住了其中两枚,但还是有一枚弩箭顽强的钻进了肩甲和臂甲之间的缝隙,插进了军官的肩膀。

受伤的舒大为很愤怒,他派十名重甲骑士去把那半间破屋彻底砸塌,给了那位“勇士”一个归宿。但他同时也很不解,在帝国所有关于曲非直和他的火字营的宣传中,这就是一群贪生怕死见利忘义的叛徒和胆小鬼,他们因为金钱而背叛了帝国,他们为了荣华富贵而放弃了名誉,甚至连累家人受辱,这是一群死不足惜的混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从北征开始,舒大为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曾经跟同级军官打趣,说会不会有之前被曲非直带走的见习骑士偷偷过来二次投诚,说自己其实是个卧底?但并没有,非但没有偷偷过来二次反水的,甚至火字营三个字都成了所有火凤帝国士兵的噩梦,他们是墨丘国当之无愧的主力军团!舒大为不明白,为了金钱和享受,这群叛徒值得这么为墨丘国卖命么?当现在这一刻,终于和火字营近距离交战了,尤其是当有一个又一个的火字营骑士拼死也要阻拦自己率领的红营骑士前进,甚至还有人忍着剧痛偷袭自己的时候,舒大为彻底想不通了,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会反叛帝国?或者说,他们曾经经历了什么?

只可惜,这个时候并不是找寻答案的时候,也没人会告诉他这个答案,身为帝国红营骑士的白翎军官,身为帝国次相舒文栋的同族侄子,他必须更加卖力更加靠前的去拼杀。军人只需尽职尽责,无需找寻答案,这是舒大为此刻的信条。

尽心尽力的舒大为在忍着伤痛玩命搏杀,压力倍增的曲非直也只能硬着头皮催促手下的士兵们更加奋力的向前推进,尽管此时的朋来镇北城门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最靠近北城门的地方,近万名北征军的民军士兵正在玩命的攻打着城门,在他们头顶上,同样数量的墨丘士兵在玩命的防守。弩箭、弓矢满天飞,几乎每一息都有人丢掉性命,城墙下的尸体已经摞起了一人多高的长长的一排,民军士兵们此时也顾不上这是同袍的尸体还是敌人的尸体,就那么往上摞,然后踩在脚下往城墙上爬。稍远一点的地方,两条城墙的便道上依然燃烧着大火,但火焰已经从当初的便道尽头来到了中间位置,越来越向城墙靠近了,引火的材料也从最开始的那些灌满火油的竹子变成了从城楼上拆下来的门窗、桌椅和窗帘、坐垫,一切能引燃的东西都被堆到了这里,尽全力的阻止着民军士兵的攻击。而更远一点的地方,城墙已经被烧的焦黑一片,有些烧的厉害的地方,墙皮下的城砖已经被烧的发白了,用刀柄用力的砸几下,肉眼可见的粉末不停的簌簌掉落。唯一的变数在东侧便道更往东一点的地方,朋来镇的本地民军士兵正在一步步的后退着,但没人责怪他们,他们以血肉之躯抵挡着对方最精锐的骑兵,对方前进的每一步,都有至少一具朋来镇本地民军士兵的尸体铺垫。

终于,曲非直带领着他的火字营来到了朋来镇北城门东侧便道的位置,越往前进就越难,北城门下已经是人挤人了。作为骑兵,火字营的战士们甚至连十丈的冲击距离都找不出来,战马此时能够提供的,除了让他们位置更高,能够从更有利的角度击杀敌人之外,几乎别无用处。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身后的红营重骑也面临同样的问题,他们也是寸步难行,相比之下,他们只是比火字营的骑士们的盔甲更厚而已。可即便如此,如果这么打下去,留给曲非直的,依然是个两面受敌的绝境。

就在曲非直已经近乎绝望的时候,头顶突然传来了孔秀的声音:“你们能不能把队尾再往前压十丈??”

曲非直抬头看去,孔秀身穿一件轻甲,手里举着盾牌,正躲在城墙的垛口位置小心翼翼的跟自己喊话,他连忙回答:“能,给我最多一刻的时间。殿下,你要做什么?”

孔秀指了指东便道说道:“已经烧酥了,我想提前打开它,好帮你们拦一下红营。”

“可是,可是如果那样,对方从这个豁口出去,我们不就彻底被围?”曲非直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孔秀苦笑点头:“被围了也比看着你们被活活挤死的好,不要多说了,尽快收拢队尾,剩下的交给我!”说完这些,孔秀缩回了身子,消失在了曲非直的视线中。

曲非直不敢耽搁,他知道孔秀的能力如何,连忙招呼手下所有骑士,尽力再往前搏杀一段,队尾务必要收到东便道中段位置,哪怕漏几个红营重骑过来都没问题,一定不要让自己人被误伤。

在曲非直调兵遣将的时候,孔秀翻身到了城墙的外侧,和喧闹拥挤血肉横飞的城内比起来,城墙外简直就像一片净土。她找准了位置,调整了一下呼吸,说实话,自从真正成为一名首领之后,孔秀就不是太喜欢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能力,因为这是个没法解释的问题。之前在战场杀敌,那还可以说“天生神力”,可现在要轰倒一段城墙,这个确实没法用常理来解释。在她之前,火嫣然除了自己的那个凤血组和部分西南部落的嫡系之外,就从来没有对其他人泄漏过任何关于血脉的信息,更没有将自己的这份惊天之力直接作用在战场上;而神使陈天明偶尔展现所谓“神迹”,也是纯粹是为了信徒而已,更不要提那个连兽神塔都不会出来的兽神饕餮了。这好像是他们之间的一种没有明言的契约,大家都在默默的保守着种族、血脉、异界之类的这种对于普通人来说根本无法理解的秘密。

可眼前的事情已经由不得孔秀犹豫了,她估算好时间,选好出拳位置,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跨步拧腰,一拳轰在了城墙上。被烈火焚烧了几个时辰的早已经酥脆的城墙微微的晃了一下,然后颤动着,一边发出轰隆隆的声音,一边向着拳力所指的方向倒了过去。孔秀则借着扬起的漫天尘土隐去身形,几步回到了城墙之上。

一个点的震动引起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一段长达三四丈的城墙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缓缓倒下,被大火烧脆的城砖断裂了,摔在地上变得粉碎,一场巨大的烟尘随之出现,随着墙外凛冽的北风呼啸而入,烟尘也四处飘扬,冲进每一个毫无防备的人的口鼻和眼睛里,呛的他连连咳嗽睁不开眼,还把周围一大片的士兵和建筑都变成了一片灰白色。

“冲冲冲!冲出去!”早有准备但同样震惊的曲非直还是率先反应了过来,他挥舞着独臂,向手下的骑兵们发出了命令。现在正是冲锋的好时候,城下所有人都是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敌我,大部分连眼睛都睁不开,都在下意识的往后退着,火字营的骑士们趁机拨转马头,从那三四丈的豁口跑出了城,然后所有人下马,把战马赶远,自己则顺着城墙外的梯子爬到了北城门上,随后把所有梯子全都提了上来,做好死守的准备。

等舒大为好不容易能看清眼前的一切的时候,自己一直追击的那支曲非直率领的轻骑队伍已经消失了,视线内满是混乱的灰白一片的民军士兵,他咬紧牙关,勒缰打马冲出了城墙,果然和他预想的一样,那些轻骑士们已经放弃战马爬上了城墙,和之前那些敌军聚在了一起,摆明了死守的态度。舒大为无奈,只能让麾下重骑们做好警戒,他自己又回到城内找到了民军军官,让他尽快派军把这北城门围住,不要让一名敌军走脱。

可说实话,这个任务目前来说有点难。北城门门里除了聚集了大量民军士兵在攻击孔秀等人外,还有不少朋来镇的军户民众,他们之前先是被曲非直的骑兵纵火赶到了这边,然后又经历了熊思思的“乱民”惊扰,这些人早已经怕了,就躲在四周的民房里看着民军攻打城墙上的敌人,他们的内心是绝望的,觉得自己的生死和未来就在这一仗上了。可现在城墙突然塌了,已经近乎消失殆尽的希望重新出现在了眼前,这些人绝对不会再等了,他们疯了一样往城墙豁口方向冲去,冲出去就是希望,冲出去就活路!至于会不会有敌军士兵趁乱逃脱,那不是他们要考虑的事情!

有朋来镇的民军军官曾经试图组织士兵进行拦截,可面对这些虽然赤手空拳,但却近乎疯狂的百姓,士兵们不光阻挡不住,甚至还要被其中自己的二大爷、三姑姥、四舅妈、表哥的堂弟的老婆等等指着鼻子破口大骂,无奈之下,民军军官只能作罢,眼睁睁的看着眼前的一片狼籍。

舒大为看着从豁口里跑出来的百姓,先是一愣,随后长叹了一声,他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但当他回头往城墙上看去,那些敌军士兵一个都没有趁乱逃跑的时候,舒大为的心又提了起来,这么好的机会,他们为什么不跑?不敢说全都跑掉,至少这么乱的情况,跑出去几百人是完全没问题的,但这些人却一个都没跑,这是为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他们有援军,而且快要到了,最重要的是,他们相信援军一定有把自己解救并占领这座朋来镇的实力!

舒大为刚刚放松的心情立刻又紧张了起来,他转头看向北方,隐隐约约的果然可以看到一些移动的黑点。“为国尽忠,也许就在今日了。”舒大为紧了紧手里的刀柄。

孔秀见到曲非直后跟他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杜石郎所率援军半个时辰内必到。”第二句话是:“陈楚在哪里?”

曲非直咂巴咂巴嘴,神情复杂的说道:“我,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