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秀和西南蛮军女统领同时纵马向着对方狂奔而去,原本混乱的战场上仿佛瞬间静了下来,众人几乎是目视着这一红一黑两个人犹如两团流星一般激烈的对撞在一起。
先出手的是女统领,她从马鞍下摘下一柄长近一丈的战戟,后发先至的迅疾出手。
战戟是一种近些年不怎么常见的武器了,它的形状类似长枪,但在枪尖下方多了一个横刃,这就让这个武器增加了极大的杀伤力和多样的使用方法。在刚发明这种武器的时候,它被步兵们用来专门对付骑兵。在步兵们手里的时候,这种战戟有着长达两丈的柄,需要三个人同时操作,后面两人负责握持,前面一人负责控制。枪尖部分压低可以刺马,抬高可以刺人;横刃压低可以削砍马腿,抬高则可以切人咽喉;哪怕是一招用尽,也可以通过回拉从背后杀伤对方。在刚刚面世之初,这种武器可以说横扫千军,尤其是对当时只有皮甲和布甲覆身的墨丘骑兵来说简直就是噩梦一般,直杀的墨丘骑兵死伤无数,而且是人马俱损、惨不可言。因为极其出色的战绩,火凤帝国开始大批量打造这种兵器,并在民军队伍中推广使用,训练众人更加熟练的操作战戟这种武器。
但到了后来,墨丘骑兵开始不断的升级,他们首先升级了自己的盔甲,从单纯的皮甲变成了金皮混合甲和后来的轻便甲,总体重量提高的并不多,但增加了极强的防御力,尤其是护甲的胸腹位置变成了平滑且有弧度的金属之后,摩擦力大幅减少,让利刃的刺入更难了。这个时候,战戟这种武器的第一个缺点就开始暴露出来,由于后置横刃,导致前面的枪尖长度有限,即便刺入也无法刺深,而对方轻甲摩擦力的降低,又让通过力量冲击这个办法变得有些鸡肋,只要对方躲过这一击,就会直接面对三个几乎毫无防御能力的火凤士兵。
其次,墨丘骑兵开始大规模列装手弩。这种新式武器是从弓箭的基础上改进而来,一开始的时候,最初级的弩只是普通的弓箭加装了一个木梁而已,他们把弓横置在木梁前端,后端开槽后安放弩机,使用的时候只要把弓弦拉到弩机位置,再放好弩箭就可以瞄准射击了。虽然还是有拉弓这么一个动作,但命中率却是相应的提高了数倍。后来弩箭不断改进,先是增加了机簧,省去了拉开弓弦这个环节的同时,还可以通过改变弓弦的材质来提升弓弦张力和缩短弩身长度。随后,他们又在弩身中段开槽以方便放置更多数量的弩箭,然后增加了弓弦数量,并在弩箭前方设置了可以让弓弦下落一小段以腾出发射空间的堵头。这样设计出来的手弩,已经可以一次击发五支弩箭,而且命中率极高。有了这样的神器,墨丘骑兵可以远远的就向对面的持戟士兵实施远程打击,打乱对方阵脚后再行突击,可谓事半功倍。
神器弩箭在手,又加上护甲升级,以及给坐骑马匹的腿部也加上了腿甲,如此三招打下来,让战戟这个武器已经几乎失去了它的价值。尤其是战戟戟身极长、份量极重而导致的操作困难、灵活度不足,更是让火凤帝国的民军士兵们纷纷丢弃,毕竟只要一击不中,对方就会火速突破进来,到了那个时候,三名持戟士兵可是连拔出佩刀的机会都没有。
很快,战戟这个武器就退出了火凤帝国的军备序列,战枪又重新夺回了它至高无上的百兵之祖的位置。但由于戟本身铸造难度不算大,杀伤手段又多,还是有一些士兵会把长戟改短后供单兵使用,不过这兵器对于使用者的体力要求和周围空间要求都很高,所以已经成为一种越来越少见的武器了。
但此时此刻,跟孔秀对战的这位女统领,手里拿着的就是这么一柄已经非常不多见的战戟,而且是几乎已经绝迹的长戟。孔秀见对方手里拎着的是这么一个东西,心里顿时警觉了几分,但两人对冲速度极快,电光火石之间想要再去改变策略已经来不及了。
女统领手里长戟直刺,孔秀抬黑伞硬向外格挡,就这一下,孔秀心里有底了:对方是强,但还没有强到可以威胁到自己的程度。
拨转马头再度迎敌,孔秀的脑海里就有了计较,她先是猛的撑开黑伞,用伞面滑开直刺过来的戟尖,随后左手去抓那长戟,右手则一下收拢伞面,把黑伞如同长枪一般向着对方的小腹刺了过去。她这一招连消带打还捎带着要夺了对方的兵器,可谓是一石三鸟的绝妙招数,旁边观战的墨丘骑兵们差点就爆了一个满堂彩,可没成想还没等这彩声出来,形势就突变了。
孔秀先是觉得右手一轻,那黑伞仿佛没了重量一般向上飞去,几乎就要脱手而出,她连忙手上用力,但却丝毫阻挡不住黑伞的去势,整个人都跟着手臂歪斜。而与此同时,她准备去抓那长戟的左手却如同被千钧重石压住一般猛地一沉,错过了长戟的戟身,那女统领顺势回拉,长戟的横刃向着孔秀的脖颈就割了过来,那横刃长度足有逾尺长短,这一下要是中了,孔秀当场就得人头落地。墨丘骑兵们的彩声还没来得及喊出口,就瞬间变成了倒吸凉气的嘶嘶声。
好在孔秀也不是当初那个渔家女了,身经百战的她当时就松开右手,整个身子向右倾斜,堪堪躲开长戟的致命一击。但即便如此,她的头发还是被削掉了一缕,青色的发丝随着长戟回抽产生的风压和马匹擦身而过形成的气流四散飘飞,这一幕端的是惊险万分。
在孔秀飞舞的发丝中,两骑再次拉开距离,孔秀的手里已经是空无一物,她那柄黑伞则重重的掉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砸的尘土飞扬。
那女统领这次也不着急了,反手倒提长戟,伸手点了点孔秀,挑衅的意味极其明显。孔秀则不顾身边骑兵的阻拦,劈手夺过一杆骑士长枪,猛的一抖缰绳,再次向着对方冲了过去。女统领见她重新策马,当下也不示弱,在西南蛮军众蛮兵如雷般的吼声中,几乎同时纵马而出。
两人在相聚不足十丈的时候,孔秀手腕一抖,手里的战枪瞬间飞出,她本就没有留力,再加上双方对冲的速度又极快,那战枪几乎是带着啸叫声向着那女统领电射而去,速度快的只能看得到一缕残影。飞出战枪之后,孔秀根本就没看结果,身子侧到马的一边,伸手就向着那黑伞探去,看她这意思,那一枪只是虚晃,抢回黑伞才是真的。
可就在她的手几乎要碰触到黑伞的时候,长戟枪尖已经噗的一下戳在了黑伞旁边,随后猛的一提,横刃直接割向孔秀的手腕。看来那女统领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根本没受那战枪的影响,早早预备好了要利用这个机会重伤孔秀。
一个是伸手下探,一个是倒抽长戟,同样是电光火石之间,孔秀只能放弃救伞,再次空手起身,用力勒住战马,两眼怒视女统领。女统领同样勒停战马,眼神中带着笑意看向孔秀,正当她准备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突然身子一僵,随后瞬间向后闪去,几乎就在同时,一道黑影从地上蹿起,在她面前划过,如果女统领再慢上哪怕一息,都会落得个脑浆迸裂的下场。但即便如此,她的头盔覆面还是被强劲的风压撕裂,从中间裂成两半,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露出一张娇艳之中又偏偏透出几分稚气的女人的脸。
“小七,怎么是你?”孔秀脸上动容,对面坐在马上和她对战几个回合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初的小七,或者是后来那个神秘的信先生。
“叫我信统领,阿信也行。”阿信说着,伸手把已经坏掉的头盔摘下来,咣当一下扔在了地上:“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一手,这黑伞本就是你可以控制的,所以你是故意扔在地上的吧?”
孔秀伸手接住从空中掉落的黑伞,淡淡的说道:“知道它来历的人自然不会奇怪,看起来你真的不是小七。”
“小七?你是说这个身体的本来的名字?”阿信虽然在哧哧笑着,但声音中没有一丝的温度:“要接着打么?我觉得你赢不了,而且你的这群手下也会一起留在这里。”
孔秀冷冷的盯着阿信看了好一会,冷声说道:“你就这么确定?”
阿信脸上的笑容就像一朵盛开的花朵一般:“就算你能赢,那也不会是轻轻松松的赢,至少也得是两败俱伤,到了那个时候,你觉得你这一万多骑兵能跑得了?你自己能活的得了?另外,难道你就不想这个身体上曾经发生过什么?我是谁?那个小七又去了哪里?”
阿信一口气说了一串问题,她每说一句,孔秀的脸就阴沉一分,等阿信说完,孔秀的声音已经像是从冰窖里冰过的了:“说吧,你想怎么样?”
阿信也收起了笑容,声音中透着一丝残酷:“今天我让你和你的手下走,这个面子我给你。三天后,我们俩一对一的打一场,一战决生死那种,赢了的活着输了的死,怎么样?”
“这种事情有什么意思?”孔秀问道。
阿信嘴角咧了咧:“当然有意思,赢了的就是第一女武将。也许你不在乎,但我很在乎。”
“那我要是不答应呢?”孔秀又问
阿信耸耸肩膀:“现在你的骑兵都呆在这里动不了,动不了的骑兵还能有什么战力?我身后有二十万大军,别说打,叠罗汉都能把你们活活压死。”
这话她说的没错,自打刚才阿信从营中飞扑而出阻击孔秀开始,墨丘的骑兵们就停下了脚步,万余名骑兵自动分成了四个方队,把孔秀和阿信围了起来。但在他们的外围,更多的西南蛮军的蛮兵们如潮水一般从兵营中涌出,他们又把这四个骑兵方队团团围住,专门对付骑兵的长战枪、西南蛮兵特有的两刃刀、如林一般的弓箭,全都已经密密麻麻的指向一个个墨丘骑兵。只要一声令下,就至少会有一两千名墨丘骑兵瞬间倒下,而他们的袍泽也不会有任何空间去用来提起马速冲击,诚然如同阿信所说,没了速度的骑兵,真的是任人宰割。
孔秀环视四周一圈后,低头沉吟片刻,抬起头来两眼直勾勾的盯着阿信:“十天。”
灿烂的笑容重新回到了阿信的脸上,她轻轻的摇晃着手指:“五天。”
“八天。”
“五天,我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援军初到,多一天就会多一天调整和部署,所以我不会给你太多调整时间的。”阿信依然摇着头,不过语气已经有点变了:“为了让你的决心再坚定一点,我可以给你一个理由。不过提前说好,这事可不是我做的。”说到这里,她把手指放在嘴边,极为响亮打了一个呼哨,片刻之后,外面军阵中传来一声同样的呼哨。阿信扬声喊道:“把熊统领送来的礼物拿过来!”
喊完这话,阿信不吭声了,孔秀也不吭声,两个人就这么在相隔丈许远的地方遥遥对视,除了马匹的声音,再无一丝声响。
过了有一柱香的功夫,一名墨丘骑兵突然来到孔秀身边,低声说道:“殿下,外面有三个蛮兵说要进来送东西。”
孔秀点点头:“让他们进来。”
骑兵领命而去,片刻之后,三名骑着马的蛮兵来到了二人身边,他们倒是说话算话,把一个木盒子交给阿信后迅速离开,一刻都没有多耽搁。
阿信拎着那尺许见方的木盒子掂了掂,啧啧道:“其实我也只不过看了一眼,不过既然答应送你,那就送你了,希望你看完之后能有一点战意,同意我五天后决斗的提议。”
说完这话,她把木盒提手往长戟的横刃上一挂,就那么平平的挑了过来。孔秀抽出黑伞,用伞尖贴着长戟横刃平伸进提手,轻轻一挑一拨,木盒就到了她的手上。
初一入手,孔秀就觉得这木盒分量不轻,而且通体冰凉,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她把黑伞背在身后,木盒摆在马鞍上,一手扶着木盒,一手扭开锁扣,刚一打开木盒上盖,一股凉气就冲了出来,里面竟是满满的一盒子冰块。要知道这个季节搞到冰块已经殊为不易,而对方又不可能专门送一盒冰块,说明这冰块只是为了保存东西而用,而这箱子里面的东西必定比这冰块贵重的多。
等木箱上盖完全打开,孔秀伸手拨开冰块,看见箱子里面的东西,她的牙都快咬碎了,两眼瞪着阿信,一字一顿的说道:“是熊思思杀了他?”
阿信耸耸肩:“也许是吧,反正送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了,不过不管是谁杀了他,你如果想报仇,都得先过我这一关。五天怎么样?”
孔秀缓缓点头:“好,五天之后,此地午时。”说完这句话,她把木盒重新扣好,随后扬鞭打马直向北去。在她身后,万余名墨丘轻骑兵鱼贯而行,保持着高度戒备向后退去。但他们明显有些小心过度了,在阿信的命令下,西南蛮军不仅没有阻止,反而主动的让出一条道路,任由他们离开。
在孔秀的援军突袭之下,不仅崔胖子所谓的“普济关”没有丢,甚至还向前推进了五六里,彭秋涤和杜石郎所部也得到了难得的喘息机会,众人恢复了密切的斥候联系,重新把整条战线串了起来。
孔秀和墨丘八骏带着援军来了,又是取得了一场大胜,各位将领自然都要来聚一下。不过在普济老店聚集的这群人,此时却没有一个人有心情说笑,他们盯着桌子上的那个木盒,神情凝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木盒就是孔秀从阿信手里接过来的那个木盒,此刻它端端正正的摆在普济老店大堂的桌子上,木盒已经被打开,露出了里面那个被厚厚的冰块包裹着的东西——一颗人头,明辉的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