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孔笙走进谷仓的时候,曲非直和陈楚正在舒舒服服的晒太阳。俩人脑袋后面枕着草垛,翘着二郎腿,任由初春的阳光透过那高高的的窗棱晒在自己的身体上。这情景看的孔笙竟然还有点小小的艳羡。

听见开门声,俩人都没回头,曲非直懒洋洋的喊了一嗓子“把饭放那就行,剩下的甭管了。”

孔笙笑了笑没吭声,寻了块干净地方,把食盒里的菜一碟碟的拿出来摆好,随后拿起酒瓶拔开塞子,木质的塞子在离开瓶口的时候发出了好听的“嘭”的一声,酒香也随之弥漫而出,慢慢的飘满了整个谷仓。孔笙不说话,也不照顾那两个人,盘腿往地上一坐,自顾自的倒上一杯酒,然后撕下一根鸡腿,一边一口酒一口肉的吃着,一边用眼神瞥着两个人。

从打开酒瓶的那一刻起,陈楚的鼻子就动了几下,紧接着曲非直开始大力的**着鼻子,酒香如同无形的绳子一般,把两个人从草垫子上拉了起来。

曲非直一回头,正好看见孔笙正在给自己的杯子里倒第二杯酒。他猛的起身,嗷的一嗓子就扑了过来,敏捷的动作充分说明了他在这霉气冲天的谷仓里也没耽误训练。两三步跨到孔笙跟前,刷的一下就把整个酒瓶子抱在了怀里,然后就地一滚躲出去一丈开外,等再次直起身子的时候,不光酒一滴没撒,手里还多了一根鸡大腿。曲非直这会也根本顾不上什么礼节了,先灌了一大口酒,随后把整根鸡腿往嘴里塞,没等鸡腿嚼完,又是一大口酒灌了下去,酒液顺着他那有日子没刮的胡子滴落在衣服的前襟上。

他这吃相看的孔笙苦笑“我又不抢你的,你慢慢吃不行么?真不怕被骨头卡到?”

曲非直含混不清的说道“你想多了,没骨头了,我嚼碎了它!”他还真没开玩笑,话音没落,就听见他嘴里不停的发出咔咔的嚼碎骨头的声音。

孔笙摇摇头没搭理他,刚想回头撕个鸡翅接着啃,却发现眼前的烧鸡已经没了,酒篮子上的盖布也被掀开了。陈楚坐在离他至少三丈开外的地方,一手拎着酒瓶子,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整只烧鸡在啃。

孔笙长叹一声“我说二位,虽然我承认最近吃的不好,量也不多,可总算没断了顿吧?你们俩怎么跟上辈子就没吃过饭的一样?”

陈楚根本不理他,曲非直一边嚼着鸡骨头,一边伸手过来把那盘新卤的猪头肉抱在怀里,嘴里含混不清的说道“不是我说,你来蹲一段时间试试?自从关里断了粮,那几个送饭的也克扣我们的饭,有时候我们俩加起来才刚够一碗粥。也就是最近才好点,可也有日子没见过酒和肉了,嘴里都能淡出个鸟来。”

孔笙笑骂“你小子是犯错坐牢的,还酒和肉?要不要老子再给你说个媒,帮你娶个大闺女进来成亲过日子啊?”说到这里,孔笙冲着陈楚的方向努了努嘴“怎么,你俩这是和好了?”

曲非直就光嘿嘿傻笑,然后低头吃肉喝酒。孔笙冲他翻了个白眼,从食盒里端出一盘肘子,放到了陈楚的脚边。看了一眼他喝的酒,开口问道“猴儿酒?你在五莲山脉呆了几年?”

猴儿酒是五莲山脉的特产,那里的猴子们会把死去的树干截断、掏空,吊在自己洞口附近的树上,然后把收集来的成熟果子放在里面以做储备。时间久了,树干里的果子慢慢发酵变成了**。上山的猎户们无意间发现了这种**竟然味美无比,便把树干整根扛下山,取出**进行简单的蒸馏加工,这便又了猴儿酒。只是现在来说,猴儿酒只是名字还叫猴儿酒,五莲山脚下很多人家都已经会学着猴子们的办法自己做这种酒了。

而五莲边军尤擅此道,因为他们深入山脉更远,可以找到更新鲜的果子,更古老的枯木,这两样足以决定他们做出的猴儿酒比别的地方的更醇厚地道,而也是因为如此,从五莲山脉边军呆过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如果一堆酒放在一起,一定会首选猴儿酒。而猴儿酒酒液黏稠,色泽红亮,酒香中带着一种果香,不是经常喝的人,怕是一时都无法适应这个口感。

陈楚拎着酒瓶狠狠的闷了一口,极其舒服的打了个酒嗝之后才回答道“不到两年,比你短一点。”

没等孔笙搭话,陈楚突然问道“我的兄弟们呢?”

孔笙回道“编入了红营,现在凌子路是新任红营管带。你尽可放心,你的兄弟们吃不了亏。”

“谢了。”陈楚把手里的酒瓶向着孔笙举了一下,做了个敬酒的意思,随后自己又喝了一大口。这才指了指酒瓶“断头酒?送我上路的?”

孔笙摇头“不是。酒是我和时大人的私藏,就是过来看看你们哥俩。”

陈楚看了他一眼,随意的点点头“谢了,也替我谢谢时大人。”

见他似乎不是太想说话,孔笙便直接开口问道“时大人给我说了先太子殿下和你的事情,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陈楚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半是嘲讽半是苦涩的笑容,他轻声说道“时大人知道的只是表面罢了,真正的内情,怕是不会再有人知道了啊。”

孔笙点点头“我来不是逼你说出什么,而是希望你能考虑一下要不要找个机会去面见陛下和她谈谈,哪怕是一封书信也行。她在意的自然是父亲的下落,而且也是真的对你还是有些少时的感情。如果你肯跟她聊聊,也许就能恢复之前的职务。到时候你我同归时大人麾下,无论是扫墨丘还是灭妖兽,我们都可以如同前些日子守卫凤城关一般再次携手,大破帝国之敌!”

说到最后,孔笙的声音和情绪已经变得激昂起来,但坐在他对面的陈楚依然还是那副冷冷的面孔,不悲不喜,无动于衷。良久之后,陈楚放下了手里的烧鸡,把油乎乎的手指在嘴里嘬了几下,抱着酒瓶子略带一丝蹒跚的回到了草甸子上,慢悠悠的喝着酒去晒太阳了。

曲非直走过来,伸手抄起那个肘子啃了一口,嘴里含糊不清的说道“孔大人,你得给他点时间不是?上来就揭人老底,还逼着人家表态,不合适。”

孔笙白了他一眼“怎么哪都有你?你这是跟他和好了?”

曲非直直接用酒把嘴里的肉冲了下去,嘿嘿笑道“用兵之道这个事吧,虽然各有不同,但归根结底的目的都是一样的。我虽然跟陈大哥在一些战术想法上有分歧,但总的来说,大家的目标是一样的嘛。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求同存异!对,求同存异!”

孔笙无奈的摇了摇头,虽然被陈楚如此冷漠的拒绝多多少少有点不舒服,但看着曲非直和他关系转好,尤其两人闲来无事还讨论一些兵法战术,心里倒也是蛮欣慰。陈楚虽然目前看来性格不好,但此人用兵果断,处事冷静,尤其眼光毒辣,曲非直若能受他点拨一二,对于以后的战场来说,绝对是有百利而无一弊的。唯一一点不好,就是曲非直似乎把陈楚那点毒舌的毛病也学了来,不过没学利索,变成了个油腔滑调。

既然陈楚如此态度,曲非直又一力维护,孔笙便也没有在逼迫,跟曲非直喝了一会酒之后,把食盒里的酒肉留下,便起身告辞离开。曲非直说的那话还是有道理的,陈楚的心结和秘密不是隐藏了一两天,而是两年以来时时刻刻都在压抑,指望一顿酒肉就能让他敞开心扉,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想到这里,孔笙抬头看了看天空,心里默默的说道“两年啊,你离开我也两年了呢。你和我们的孩子还好么?”

接下来的每一天,孔笙都会拎着酒肉去找陈楚和曲非直。他绝口不提让陈楚主动给火嫣然上书的事情,只是拉着两人讨论战例,分析得失,研究是不是有更好的战术可以应对。这情形如同在帝国军校上学时候一般,不由得让孔笙心生感慨。而陈楚似乎也受到了影响,他从一开始不理不睬,到偶尔插句话,再到后来跟孔笙争得脸红脖子粗,也是完全回到了军校时代的样子。

陈楚不怕自己的囚犯身份,孔笙也不拿自己的身份职位压他,两个愣人再加上一个更愣的曲非直,三个人每天就这么吵吵闹闹。不管吵成什么样,到最后都是“杯酒释恩仇”,一杯酒下肚,啥事都没了。

越是接触的多,孔笙越是觉得这陈楚堪称战术奇才。这人的思路十分清奇,考虑问题的角度与众不同,尤其对于“上命”两个字,简直跟放屁没啥区别。只要他觉得可以扭转战场局势,或者“划得来”的事情,他绝对可以把任何命令都丢在一边,一心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做。他这种做法,让孔笙既爱又恨。爱的是他战术奇特、眼光毒辣,能一眼找准改变战场局势的关键点,一招制敌。恨的是他不听指挥、一意妄为,在他眼里,战场如棋局,一切皆为棋子,一切皆可抛却。

不过孔笙此时的心态也发生了变化,被时可任指点一番之后,他不再因为陈楚的某些言辞举止而生气,更多的是考虑如何在战场上发挥陈楚的这种个性。他就像一柄锋利的双刃剑,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用好了可以瞬间制敌。用不好,那后果可想而知~~

孔笙搞的这个“谷仓对谈”一谈就是十天,好在这些日子没什么事找他,倒是难得有了这么个空闲,倒也是获益匪浅。他合计这个形式蛮不错,可以在整个北部战区推广起来,至少可以拿凤城关做个试点。很多军官在离开军校之后,接触的实战少,战术理论还是停留在军校学习期间的那一些,长此以往就会造成理论落后,战法过时。如果能把这个形式推广开利用好,对于老军官的理论补充和新军官的实战累计,都是个很不错的帮助。

可就当孔笙兴冲冲的去找时可任准备谈谈这事的时候,时可任先给了他当头一棒。

孔笙还没来得及跟时可任说话,老统领已经扔了一封信给他,阴着脸说道“你先看看吧。”

信封已经被拆开了,孔笙抽出里面的信签只看了一眼,就颓然坐在了沙发上。那薄薄的信纸上只写了一行字“据报,秀儿姑娘将在一个月后问斩。”

就在那一瞬间,秀儿和叶青的形象再一次如同大海狂涛一样冲进了孔笙的脑海,他坐在那里,无助的看着时可任,他甚至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完全就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时可任轻声说道“我一直有在帝都的人盯着这件事情,本以为陛下只是闹点小脾气。没想到~~”

“老师~老师~~我~~~”孔笙的声音都带了一丝哽咽,连续一个多月的忙碌,让他以为自己可以把秀儿放下,可当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做不到。他很难形容自己对秀儿这个认识时间并不长的姑娘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只是觉得有一种莫名的亲近,自己绝不能看着她被杀而不管。

时可任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还是放不下。我前几天找了赵寒冬,他也跟我说了你跟叶青和这个姑娘之间的事情,看来不把这个事情解决,你也永远放不下心里的疙瘩。”说到这里,老统领抬手指了指门外“去吧,城守府外已经给你备好了马屁和干粮。记得速去速回。”

孔笙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冲着时可任磕了三个头“学生愧对恩师了。”

“罢了罢了,家国天下,没有家哪来的国?又何来的天下?”时可任伸手把孔笙搀了起来,又从桌上拿起两个信封递给他“这里一个是通关文碟,一个是给展次帅的信,希望关键时刻他能念在当初的同袍情谊上伸手拉一把。”

孔笙接过两封书信,再次冲着时可任深鞠一躬,转身大踏步的走出门去。

之前,他救了凤城关军民的性命。现在,他要去救一个拯救过自己性命的姑娘,哪怕面前的对手是当今的皇帝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