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笙策马在官道上一路疾驰,路边的树木飞速的后退。时可任给他准备了双马和三天的口粮,他就真的过驿站而不入,穿城镇而不停,三天三夜不停的奔波。原本快马十天的路程,他用三天就跑了一半。直到粮食吃光,人都快抓不住缰绳的时候,他才终于在一个叫福来镇的小镇停了下来。
小镇虽然人数不多,但毗邻官道,平日里人来人往的倒也算是热闹。孔笙牵马进了镇子,寻了个酒楼的临街座位坐了下来。找店小二要了酒菜,开了一间客房,又让店里的人给马匹预备上好的草料,这才算真正的松了一口气。
在等着酒菜上来的功夫,孔笙发现原本坐在身边的几桌客人都不约而同的换了位置。他低头看看自己,不由的苦笑起来。此时已经初春,冰雪消融万物复苏,温度已经渐渐的热了起来。而他还穿着北部边疆的厚重衣服,再加上三天三夜连续骑马飞奔,身上的衣服都发馊了。再加上他满身的灰尘,桌上还放着佩刀,真的是像一个山贼土匪多过像一个帝国军人。
趁着店小二捏着鼻子给他上菜的功夫,孔笙掏出钱给他,让他去帮自己买身干净衣服。这钱省不得,否则怕是一进帝都就要被帝都城守先拎进去审问审问了。
嘱咐完店小二,孔笙低头闷吃,三天以来吃的全是炒面素饼,现在看见肉了,真的是克制不住自己。正当他吃的带劲的时候,突然眼角一抖,猛然抬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女人已经坐在了自己的对面。
这女人个头不算矮,头上梳了一个看起来随意的坠云髻,一缕发丝垂在额角,她唇红齿白,两眼开合之间会有意无意的露出一丝媚色,似乎就是人们常说的所谓桃花眼。这女人容貌本算不上一等一的美人,但一双桃花眼却也给她增了三分艳色,让整个面庞看起来端庄中带着一丝妩媚,雍容中含着几分热辣。而她穿的衣服更是大胆妖艳,虽然外面披着一件厚厚的大氅,但内里衣服的领口却开的极低,露出一条深深的沟壑和白的几乎耀眼的肌肤。可以说如果这个女人走在街上,定会引起无数人驻足而视,甚至有某些酸腐书生为她写诗骈句都不足为奇。但就是这么一个艳光夺目的女人,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孔笙对面不足三尺的地方,那透露出的只有一丝危险的味道。
孔笙的左手下意识的摸上了桌面上的佩刀,沉声问道“姑娘找谁?”
女人伸手掩嘴轻轻一笑“哪里还是姑娘家,半老徐娘罢了。民女是看军爷这里还有空座,所以过来拼个桌子,蹭点酒喝,叨扰之处还请军爷见谅。”
孔笙头颅不动,眼睛飞速的扫视了一下周围,旁边还有好几张空桌,这女人分明就是说谎。他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女人说道“这位夫人,明人不说暗话,咱就别打那些弯弯绕了,有话直说就好了。”
女人脸上巧笑依然,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随口说的谎话被揭穿,随手翻起一个酒杯,大大方方的摸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上一杯酒,然后双手举杯冲着孔笙让了一让,随后一饮而尽。这才轻声说道“军爷此程可是前往帝都?”
孔笙目不转睛的盯着她“不错。请问夫人有何赐教?”
女人慢慢收敛起了脸上的笑容,声音中透着一丝冰冷“如果我说军爷此去会丧了性命,军爷还会去么?”
孔笙皱着眉头答道“看来夫人知道的还不少。”
女人微微点头“军爷因何而去,因何人而去,我都知道。我最想问的是,军爷真的觉得那个人值得么?”
孔笙已经把佩刀放到了自己的腿上,右手攥住刀柄,沉声问道“敢问阁下到底是谁?”
女人掩住嘴巴轻声笑道“军爷不必动怒,民女只是看您面色焦虑行色匆匆,必然是有急事,而印堂黑紫又预示此行将有大不吉,所以才特地过来提醒一下。如果军爷不爱听,那就是民女多言了。”
孔笙一愣,下意识的问道“真的会有不吉之事发生?”
女人淡淡一笑“吉与不吉得看军爷怎么想,位置不同,所看到的凶吉自然也是不同。恕民女直言,此番帝都之行,军爷怕是会有性命之忧,且九死一生,极难逃出生路。但只要此刻转头回去,军爷非但没有性命之忧,从此仕途还会飞黄腾达,不敢说权倾朝野,也是一世英豪。正是因为军爷的面相机缘此时正处决断之机,踏错一步则再无回头之路。故此民女才斗胆前来一问:军爷,真的决定了么?”
听完这女人所说之话,孔笙不吭声了。从这女人坐下开始,所说的话就句句扎心,她几乎是看着孔笙的内心在说。她说的没错,此去帝都,为的就是求火嫣然免秀儿一死,但结果如何无人可知,毕竟现在的火嫣然不再是之前的嫣然妹子,而是一代女帝。如果回去凤城关,不再在乎秀儿的生死,那就会如北部行省的管带们所说,几年后接过时可任的大权,成为一方豪强,甚至和火嫣然成亲摇身一变成为辅国亲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自己真的能任由秀儿被杀死么?秀儿不是叶青,但她给孔笙带来的感觉却很奇特,尤其是最近几天,孔笙对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这不是一种爱恋,而是一种说不出的亲近感,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来自哪里,但就是想不由自主的要去保护她。之前叶青的失踪就让孔笙悔恨无比,现在如果转头回去,用秀儿的生死来换自己后半生的富贵,自己能心安吗?
想到这里,孔笙抬起头来想说出自己的决定,没想到眼前的女人却不见了。对面的椅子已经空空****,如果不是空气中那一缕香风和空空如也的酒杯,孔笙都几乎不能相信之前有个女人坐在这里。
匆匆赶回的店小二打断了孔笙的愣神,他把一套衣服放在孔笙面前“爷,这是您要的衣服。尺寸是小的估摸着来的,应该大差不差。”
孔笙拎起来一看,这店小二眼力倒是不错,衣服长短宽窄的都跟自己身量差不多。当下把找回来的零钱赏了小二,不过他自己也没心思再吃下去,让小二去柜台帮自己算了帐。
店小二欢天喜地的跑去柜上,没多大功夫就又转了回来,向着孔笙回道“回爷,柜上说您的帐已经有人给结了,您就不用管了。”
孔笙一愣,开口问道“我在这里没有朋友啊,是谁给结的?”
店小二挠挠头答道“账房先生说是个小厮模样的人来结的,那小厮说如果您一定要问,就说是为福夫人的叨扰赔礼了。”
听到这里,孔笙大体明白了,八成是刚才那个女人的手笔了,此处是福来镇,她又自称是福夫人,想来跟这个地方是有点关联的。想到这里,孔笙开口问道“小二哥,我正好找你问点事情。”
店小二收了他的好处,态度也变的极好“爷您客气,尽管问,只要小的知道,一定如实回答。”
孔笙点点头“我就问你一个事,这地方为什么叫福来镇呢?是不是有什么讲头啊?”
店小二一听这话笑了起来“哪有什么讲头,本来这地方经常闹狐狸,当地人都叫这里是狐来镇。后来兴建来凤三关,北部行省渐渐发达起来,这地方跟着也就跟着热闹了起来。人一多,狐狸也就没了,然后大家都觉得狐来这名字也不怎么正式,就索性取一个谐音雅意,改成了福来镇。”
听到这个解释,孔笙哈哈大笑,他谢过店小二之后,把杯中残酒饮尽,便抱着衣服上楼洗漱休息了。
次日清晨,换上干净衣服刮去满鬓乱须的孔笙再次骑马上路,他的目标未变,依然驰向帝都。
在孔笙看不到的一个小山丘上,福夫人看着他的背影轻叹了一声“天,要变了啊。”说罢,她伸出如酥玉手把车帘落下,吩咐一声之后,车夫赶着马车向五莲山脉方向一路驶去。
又连续赶了两天两夜之后,孔笙终于以几乎超出常规一倍的速度赶到了帝都。此时已经是傍晚,为了稳妥起见,他还是找了个客栈投宿,外地军官进帝都本就容易招致非议,更何况他还要求见陛下,这事可大可小。所以不如直接住进客栈,然后明日一早拿着时可任的手书去找展雄飞,看看能不能以私人名义通融一下。
出乎孔笙意料的是,次日清晨,他刚刚到展府门口递上帖子,几乎一盏茶功夫都没有,那门房便一路小跑着回来了,双手递给了孔笙一个信封“这位孔爷,展大人说您这事他管不了,让您去找这个人。”
孔笙无奈之下接过信封,谢了门房之后转身离开。回到客栈之后,孔笙把信封打开,里面的信纸上除了一个地址和时间之外,再无其他只言片语。孔笙把心一横,反正来都来了,刀山得上,火海得下,这帝都之中又没有什么吃人的怪物,有何去不得?于是索性上床再睡,养足精神当晚赴约。
日头西沉,孔笙穿好衣服走出客栈,兜兜转转的来到了信中标明的地址,到了地方之后他才哑然失笑,这分明就是展府后门所在,展大人嘴上说着管不了,其实早已经管的明明白白了。
没等他抬手叩门,大门已经被人拉开,一个提着灯笼的侍女站在门内等候孔笙。等他进门之后,侍女一句话不说,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引着孔笙往里走。孔笙也不多问,就一路跟着侍女往里走。穿回廊过花厅,足足走了一炷香的功夫,那侍女才在一个月亮门前停了下来,不再往里踏足一步。
孔笙微微点头谢过侍女,伸手推开月亮门迈步而入。这应该是展家的一处别院,院落中栽满了绿竹,在这初春的夜色之中显得格外雅致。
顺着竹林小路绕了两绕,眼前出现一个小小的亭子,亭子中间的石桌上摆着一壶酒六碟菜,桌旁坐着一位红衣少女。少女单手托腮蛾眉微蹙,正在愣愣的出神。孔笙一见她,连忙紧走几步来到亭边,单膝跪地恭声说道“臣凤城关统领孔笙,参见陛下。”
火嫣然闻声抬头,起身过来亲手把孔笙扶了起来,柔声说道“这不是在宫里,孔哥哥就不要这么多礼节了。”
孔笙一脸歉意“臣没想到陛下在这里等候,请陛下恕罪。”
火嫣然坐回石凳,亲自伸手给孔笙面前的酒杯倒上酒,轻轻的说道“反正你去宫里也是找我,不如在这里自在一些。我听够了别人喊我陛下,你就不要再这样了吧?”
孔笙双手端着酒杯,依然一脸恭谨“臣此次来,是有事劳烦陛下。”
火嫣然依然没有接他的话茬,把自己面前的酒杯倒满,轻轻的抿了一口之后才说道“孔哥哥,我们俩上次这么喝酒赏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孔笙一愣,开口答道“大概五年前了吧?”
火嫣然回头白了他一眼“七年,整整七年了。你在帝国军校毕业,执意要去五莲边军,我设宴送你。也是这么一个小亭子,也是你我两个人,就连这六个菜都是当年的菜,酒也是当年的酒。孔哥哥你都忘了么?”
孔笙低头默然不语,不知该如何作答。
而火嫣然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的说道“你20岁时入后宫做侍卫,我也是在那时候认识的你。你做了两年侍卫之后就该毕业了,我求你留在王室卫队,你不肯,你要去五莲边军。等你在五莲边军建功立业回帝都受封了,我又劝你留在帝都,你非但不肯,连见都不肯见我。你要回家成亲,你还要去来凤三关~~孔大人,孔哥哥,两年侍卫,三年五莲,来凤三关又是四年,我从王女等成了皇帝,我等了你十年了。之前你有叶青,我忍了,现在呢?现在叶青不在了,我一个堂堂火凤帝国的皇帝,还等不到你吗?”说到最后,火嫣然已经是俏脸嫣红,声色俱厉,倒是愤怒大过了娇羞。
孔笙听得战战兢兢,扑通一下再次跪倒在地“臣不敢。枉负陛下重托,皇室传承自古就有祖训,臣一介白丁不敢妄想,请陛下三思。”
火嫣然不屑的一哼“规矩不就是人定的?我说改,谁敢不听?”说完这句话,火嫣然猛的坐正了身子,两眼直视孔笙“孔大人,朕知道你此来何意。朕现在就可以明确的告诉你,那个女人必死!”
孔笙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陛下,臣愿替死。”
火嫣然的眼睛猛的瞪圆“为什么?就为了她救了你一命?”
孔笙不吭声,就那么低头跪在火嫣然面前。
火嫣然猛然起身,在孔笙面前来回踱了几步,停下步子伸手指着孔笙“好!孔大人,你不错!朕现在告诉你,你乃边关重将,未曾奉旨擅回帝都,这一条就是死罪!本以为你若思悔改,朕便饶你不死,没想到你如此执迷不悟!朕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把这杯酒喝下去,此番事情就此掀过!否则,不要怪朕不念旧情!”
孔笙默默的直起身子,深深的看了火嫣然一眼,然后缓缓地再次以额触地,整个过程他没有再说一句话,更没有去碰桌上那个酒杯。
火嫣然拿起酒杯猛的摔在地上,指着孔笙怒喝“好!孔笙!朕成全你!你们一起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