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孔笙被投入死囚牢那天开始,他的牢房里基本就没断了人。当初在帝国军校毕业后留在帝都的老同学、一起在五莲边军混过的同袍、甚至连当初拉拢过他的贵族世家都有人过来。
狱卒们也像得了命令,只要是来看孔笙的一律放行,搞得孔笙的小牢房里天天都像开宴会。来看他的人从来都不孔这首,拎着酒、带着菜,少则一个两个,多则五六人一伙。来了之后也不管自己身份如何、地位多高,就是盘腿往那里一坐,拉着孔笙开始谈天说地,从边关战事到五莲山脉,从世家八卦聊到帝国兴盛,不客气的说,孔笙在牢里待了半个月,他的帝国历史知识已经补的比当初上学时候还多了。
一开始的时候,孔笙还有点感动,以为是他们顾念旧情,冒着陛下发怒的危险也要过来跟自己叙旧。后来孔笙突然反应过来,这些人来找自己干什么?凡事有因有果,来找自己总要有点原因吧?
有些人真的是当初一起在五莲山脉死拼妖兽的换命交情,而有些人甚至只见过一面,便也拿着酒肉过来跟孔笙推杯换盏。他们图什么?
聪明如孔笙,很快想明白了其中道理,他们不是自己想来的,而是被迫的。
来客之中,大多都是中级官员,并没有一个大的门阀世家,而火嫣然如果想让孔笙成为辅国亲王,第一步要对付的就是各大世家们。尤其现在雒家没落了,展家和舒家赢面大增,就算展家之前默许了两人的见面,那舒家呢?在舒家虎视眈眈之下还敢来看他孔笙的,除了真正的过命之交,怕就是奉了不可抗命之人的要求。这个不可抗命之人是谁,应该不难猜出。
想通了这一点,孔笙便关门谢客。他自己把牢门关上,面朝墙壁席地而坐,除非是狱卒前来送饭,否则一概都是不见不答不吃不饮。来“探望”他的人也都是聪明人,一见孔笙如此,立刻明白了用意。把餐食美酒放下,冲着孔笙鞠躬答谢,随后转身离开。
如此又过半月,一个人都不再上门了,孔笙每天的饮食也变成了馊臭的牢饭,除了没有手铐脚镣之外,他算是正经的过上了临将行刑的囚犯的日子。如此一来,孔笙的内心倒是彻底平静下来,唯一的遗憾就是恐怕在行刑之前看不到秀儿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天气一天天的变暖。孔笙身上的单衣从白变黄,衣领袖口已经发黑,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汗臭味。当牢头过来告诉他七日后即是行刑之日,顺便问他还有什么要办的事情的时候,孔笙苦笑着问能不能让自己洗个澡再上路。牢头没敢答应,客客气气的告诉他,虽然孔大人身份特殊,但从没一个死囚牢的犯人能在走上刑台之前还能泡个塘子洗个澡的,这事得让自己请示请示。
六天之后,死囚牢突然来了四名王室卫队的卫兵,四个人把孔笙从牢房中驾到一辆马车上,然后将他拉到了一处宅子里。此处已经备好了热水香胰,甚至还有从里到外一整套的干净衣服鞋袜。孔笙足足洗了半个多时辰,这才换上干净衣服迈步出门。问清皇宫方向之后,孔笙双膝跪地磕了几个头,随后转身上车,回到死囚牢静等行刑之日。
在四名卫兵临出牢房之前,孔笙突然开口问道“四位,凤城关如何了?”
四人猛地停下身子,一脸震惊的看着孔笙,其中一个一脸稚气的脱口问道“你怎么知~~”说出半句,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吞下了后半句话。
孔笙轻叹一声“我之前也是帝国军校毕业的学生,按照帝国军校规定,四年级的老生方可进入王室卫队。而新生老生最明显的区别就是老生已经不再把体能考核作为重点成绩,又要参加王宫护卫,所以无人再打绑腿,而几位的绑腿~~~”
说话那人顺着孔笙的目光看向自己和同伴的小腿,四人中除了站在门口的那位之外,倒是有三人腿上都有绑腿,这也不能怪他们,毕竟下午还有一场长距离越野要测试,根本来不及回去再包绑腿。
孔笙接着说道“军校的前任校长时可任老统领是我的授业恩师,我对他还算了解。如果不是重大军情,怕是不会从王室卫队征调兵员的。而时统领现在统帅帝国北部战区,既然王室卫队都被征调了,那说明不是五莲山脉出了问题,就是凤城关出了事情。五莲山脉毗邻北部五大行省,如果妖兽作乱,怕不是一支王室卫队能够解决的。所以我才斗胆一猜,是凤城关出了问题,急需王室卫队精锐增援。几位,我猜的对么?”
三名年轻卫兵的目光同时投向了站在牢房门口的那名老生,老生叹了口气,走到孔笙近前轻声说道“孔大人,实不相瞒,墨丘军再犯凤城关已经一个多月了。墨丘此次犯境调动了大军五十余万,而且兵力还在不断增加。时老统领独自苦苦支撑,已经数次向帝都求援了。皇帝陛下已经派出了五万援军,现在正在征集大军准备二次救援。”
孔笙听的一怔,片刻之后他向着四名远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卫兵单膝跪倒“孔笙请四位帮忙带话,罪臣孔笙原为凤城关统领,对于凤城关周边颇为熟悉,也有对敌之经验。希望陛下能摈弃私怨前嫌,允许罪臣以戴罪之身统兵前往凤城关救急,拯救帝国百姓!”
那老生连忙过来搀扶孔笙“孔大人,我们只是卫兵而已,哪能见到陛下啊。”
孔笙摇头不起“如果不是陛下,又有谁敢准一个明天就要上刑场的御赐死刑的钦犯出去洗澡更衣呢?”
见老生语塞,孔笙接着说道“四位不必为难,我知道你们还要回去复命,复命之时将我如上所说复述即可。其他的,听由天命吧~~”四名卫兵见孔笙说到如此份上,只能点头答应,保证一定会带话回去。四人走后,孔笙盘腿坐在**,抬头看着那巴掌大小的小窗,心中为凤城关暗自祈福。
孔笙从天明等到天黑,直到月亮升起,他才轻轻摇了摇头,在**躺下,静静地等着自己的行刑之日。
次日刚刚吃过早饭,牢头带着四名狱卒走了进来,冲着孔笙一拱手“孔大人,给您道喜了。”
孔笙淡淡一笑没有多说什么,先在刑册上按上指印,随后任由狱卒给自己戴上了手铐脚镣,在他们半是搀扶半是拖拽之下向外走去。
大牢外三里处有刑部司的一处小衙门,这地方平日里并不开,只有要执行死刑之时才会开启,刑部司的大人会亲自坐在这里,拿过刑册勾去人名,颁下行刑令,这才算是正式开始执行死刑。
孔笙便被押到了这里,两名狱卒把他往地上一摁,便推到了两边,静候刑部司大人出现。孔笙微微一转头,便看见了同样跪在另外一边的秀儿。
几个月没见,秀儿的脸色明显憔悴了很多,身上的囚衣还算干净,额前几缕乱发说明她也只是来之前匆匆收拾了一下。秀儿先是一脸惊讶的看着孔笙,随后报以一个无言的苦涩的微笑。孔笙也冲她笑了笑,同样一句话没说。
功夫不大,身穿官服的刑部司大人带着两名随从和一名书吏从后面转了出来,他自己往案桌后面一坐,冲着书吏点了点头。
瘦削的书吏从自己的书袋里掏出一卷卷轴展开,面向孔笙和秀儿朗声宣读,大致意思就是孔笙身为边关将领,未得上命即擅自进入帝都,有刺王杀驾意图谋反之嫌,按帝国律法及军律定罪,孔笙罪名当斩,并革去一切帝国贵族头衔和所任职务,即日执行云云。
孔笙听的并不以为意,可当书吏拿起第二卷开始念的时候,他有点听不下去了。同样是死刑,他自己的是斩立决,而秀儿的却是火刑!
上次被绑上火刑柱活活烧死的,还是几百年前的一位北部行省的副管带,此人勾结外国,暗地里向墨丘通风报信,让墨丘大军一路横行,帝国连吃败仗,如果不是时方达最后时刻力挽狂澜,怕是整个帝国历史就此终结了。而也是因为此人和此役,帝国才开始委任时方达开始营建来凤三关。如此罪大恶极之人,最后是被活活烧死,旁人无话可说。而秀儿这么一位十几岁的姑娘就要被同样的酷刑折磨而死,这让孔笙十分想不通。
来此之前,孔笙心里就已经明白,自己和秀儿都难逃一死,不过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就是那么一下的事情,他从当年决定到帝国军校的时候就明白这个事情了。可现在秀儿要被处以火刑,这大大的出乎了他的意料,心里暗暗埋怨火嫣然,如此气量之下,以后怎么能让帝国兴盛?
可他的想法改变不了现实,书吏的声音依旧在大堂之上回**。待得书吏念完,刑部司大人接过提前写好的名牌放在自己面前,也不多说什么,伸手摸起朱砂笔,在两人的名字上唰唰的划了几道,随后把两个名牌往地上一扔,怒喝一声“罪行已决,即刻行刑!”
下面一男一女两名狱卒走到跟前捡起名牌,向着大人单膝跪地答了一声“是”,然后转回到孔笙和秀儿身边,把名牌往两人脖子后面一插,拖起来就往外走。
孔笙突然挣扎大喊“为什么?为什么是火刑?帝国律法哪一条有火刑?你给我说清楚!”
刑部司的大人看了他一眼,冷冷说道“孔大人,下官念及旧情,奉告一句,凡在帝都签发死刑令,皆是由陛下亲自查核,并非下官一个刑部司主事能够做主的。如果孔大人有何不满,却是跟下官说不着的!”说罢,他猛的一挥手,冲着狱卒喝道“拉去行刑!”
听到号令,两名狱卒过来拉着孔笙就往外走,可孔笙哪里肯服,手脚乱动拼命挣扎。两名狱卒哪能按得住他,被他三两下挣开,向着那位刑部司的主事大人就冲了过去。眼见形势一边混乱,主事大人身边的两位随从冲了过来,一人举起拳头重重的砸在了孔笙的脸上,另一人则趁着孔笙身体歪斜之际,一脚踹在他膝盖处,孔笙架不住如此两记重击,噗通一下摔倒在地,被后面赶上来的狱卒牢牢摁在地上。
两位随从还要接着打的时候,一股恐怖的气息突然从背后袭来,好像有一头上古凶兽猛然发威。随从和狱卒一下都不敢动了,下意识的扭头看去,只见两名女狱卒已经手脚并用的爬到一边,神情惶恐异常。而手上脚下都带着锁链的秀儿则用冰冷的眼神直勾勾的注视着他们,她的身体依然那么孱弱,她也无法解开手脚上那古怪的锁链,但她的眼神就是那么的冰冷和充满威胁,如同钢针一样扎在几个人的身上。
“放开他。”秀儿的声音平淡,但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狠戾,如果有人再敢擅动一下,就要面临这个姑娘的惊天怒火。此时没人敢动,没人敢轻视这个年轻姑娘,她此时爆发出来的怒火,已经让所有人忽略了她身上的束缚。
孔笙也惊讶万分,这几下拳脚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秀儿的反应实在出乎她的意料。莫说是一个农家姑娘,就算是赵寒冬那等杀人无数的边关猛将怕是也没有这种杀气,甚至可以说再来几个赵寒冬加起来,也达不到这种气势。秀儿身上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正在此时,大门外传来清脆的鼓掌声,随后一阵暖流缓缓而来,让大堂上的气氛随之缓解,众人也似乎恢复了行动的能力。
火嫣然在八女骑的陪同下缓步走了进来,一边鼓掌一边说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孔大人,你现在知道这位秀儿姑娘的厉害了吧?”
秀儿的气势瞬间弱了下来,她扭头看看火嫣然,随即低头不语。孔笙则挣扎着起身跪地,垂首对着火嫣然说道“罪臣见过陛下。”
被他这么一声提醒,刑部司主事、随从、书吏和狱卒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跪倒在地,向火嫣然问安。
火嫣然轻轻摆手“罢了,都起来吧。”随后她看了看跪坐在一旁气势全无的秀儿,又看了看孔笙,这才又开口说道“你让人稍的口信,朕都知道了。现在帝国边关告急,把你一刀杀了确实也是浪费人才。所以朕决定准你所奏,命你带领一营民军增援凤城关!”
孔笙深深低头“罪臣谢过陛下。”
火嫣然轻轻一笑“死罪可是没给你免,只是寄存下来,除了凤城关统领职务暂时保留之外,你的相关爵位一应革除。除此之外,朕还有个要求。”说到这里,她用下巴点了点秀儿“朕会任命她为你的副将,把她一起带走。”
孔笙有点不敢相信的抬头看向火嫣然,嘴里因为激动甚至还有些结巴“嫣~~陛下此话当真?”
火嫣然冷笑一声“你以为朕有闲心哄你玩么?”
孔笙连连叩头“罪臣不敢,谢陛下免死之恩。”
火嫣然很随意的挥了挥手,便转身离开,一边走一边说道“随便搞点什么文件让朕签字,这个事就这么过了。”
刑部司主事战战兢兢的回道“臣遵旨。”
三天后,孔笙和秀儿从军部领了调兵令,带着一营民军出了帝都,直奔凤城关而去。
火嫣然站在帝都高高的箭楼上,一声不吭的看着两人的背影远去。站在她身后展雄飞轻声问道“陛下,就这么让她去了?”
火嫣然冷冷的答道“她的血脉稀疏而且尚未觉醒,目前倒是暂不足虑。另外就是她的血脉中似乎有其他说不清的东西,一旦行了火刑,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索性把她扔到凤城关去,把麻烦丢给墨丘,看看到底会有什么结果。”
展雄飞微微躬身“陛下圣明。那孔~~”
火嫣然不耐烦的一挥手“不要提他了。我问你,安排去调查那姑娘的人,都干净了么?”
在角落里,一个人开口答道“全村七十二户一百六十口,外带十五名暗部,都处理的干干净净。”光影变幻之下,那人的轮廓显现,赫然正是之前在牢房里答应替孔笙传话的帝国军校老生。
火嫣然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一个两年前才突然出现在村子里的失去记忆的女孩,却口口声声说自己从小被养父母带大,那前面的十几年她在哪里?这事,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