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问哪支部队是帝国军队战力排名第一,那恐怕是个很难说的事情。
红营火凤军看不起靠两条腿的边军,毕竟光靠单打独斗赢不了战争,关键时刻还得这些懂行军布阵和战术战略的精英出面。而五莲边军又看不起这群只敢裹在“乌龟壳”里的少爷兵和只会窝在凤城关里守城墙的凤城边军,觉得他们脱掉盔甲、离开城墙就啥都不是了。凤城边军又觉得火凤军只能耍耍酷和打顺风仗,而五莲边军打起架来跟野兽没什么区别,一点军容军纪都没有。
所以如果真的要评一个战力第一出来,还真的是个挺费功夫的事情。但如果问哪支部队是帝国军队战力排行倒数第一,但大家都会毫不犹豫的指出一支军队“民军三部。”
民军的全称是“火凤帝国地方行省守备军”,简称“地方军”,也有人叫“守备军”,但大多数人都直接叫“民军”。民军分三部,一部是常备军,由两种人组成。第一种是帝国强制兵役,年满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之间,没有功名、学历、爵位的人,都得老老实实过来当兵服役。
第二种是二十五到三十五岁的的壮男,他们农忙时当农民,农闲时就套上军服参加值守和训练。值守期间每天都有补助,大多数人都当个工作干着。因为有军饷可拿,也就有了上战场的义务,所以算是个半强制性的兵役。
这两种人组成了民军一部,也是民军的主力。一般意义上的民军,指的就是民军一部这群人。
民军二部是预备军,由十六岁到十八岁和三十五岁到五十岁的没有兵役义务的这群人组成。他们拿的是半饷,对应的工作也轻松了很多,只需要在农忙时候帮着一部值守即可。如果到了战时,一部被拉上战场,那他们就会全面接手城防,成为守城的主力。
帝国规定年满十六岁可以参加国考,取得成绩和功名可以免服兵役。所以十六岁变成了很多人的命运分水岭,考得上国考,便可以进入帝国军校、帝国理工、帝国文综等高级院校深造,毕业后成为官员、学者,如果运气好,还能拿到一两个低等爵位,算是很不错的出路。但帝国国考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不敢说百不中一,最多也是中个二三四五而已,所以大多数的农家孩子还是选择了进入民军二部,提前赚点饷银补贴家用这条路子。
如果民军一部和民军二部还算是有点渊源,那民军三部就变的很有意思了。民军三部成立只有百十来年,相比较而言算是成立时间最短的了。其中汇聚的也是各种“英才”,什么酒后无德的、私逃兵役的、考试代笔的、小偷小摸的,反正只要是这人屡次品行不端但又够不上以帝国律法惩处的,地方官们基本都给扔进了民军三部,美其名曰“强化再教育”,其实借助教官之手报点私仇的事情倒是屡见不鲜。
火嫣然交给孔笙和秀儿的,就是这么一营的民军三部。说是一营,其实还没赵寒冬手底下一个中队长管的兵多,倒是跟火凤军的一个营人数差不多,加起来三百人出头。可这素质跟火凤军比起来,说天壤之别都得是站在矿坑里说。走三里喊累,走五里一歇,按照这个速度,等他们走到凤城关的时候,估计赵寒冬都能过七十大寿了。
孔笙一开始也不催,由着他们性子走了一天。到了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驿站里面就传出了不似人声的哭嚎声。孔笙一边拿着马鞭子挨个抽,一边大声背诵着帝国军律。他从十六岁进入帝国军校就开始拿着马鞭子骑马,对于怎么玩鞭子相当有一手,一鞭子下去别说是人,连大骡子大马都受不了。
功夫不大,这一营的民军基本都躺地上打滚了,一个个捂着大腿鬼哭狼嚎。有个想冲着孔笙耍横的,拳头还没抬起来,就被他单手撂在了地上,随后孔笙直接站在那个大汉身上,冲着屋里所有人喊道“我现在去驿站门口等你们一炷香时间,如果到时候少一个人,所有人挨十鞭。顺便说一句,你们现在是奉帝国军部命令前往边关增援,属于战时调动。如果有人敢跑出这个驿站一步,我就敢一刀砍了他!有不信的,可以试试!”
说完这番话,孔笙迈步从那大汉身上走了下来,头都不回的出了屋。
最多也就是半柱香时间,三百个穿的歪歪斜斜的民军士兵站在了孔笙跟前。孔笙倒是没在意他们的衣服,很随意的点点头,让他们每个人拎着一袋二十斤的口粮开始赶路。话音刚落,一群地痞们就开始喊苦,可还没等他们喊完,扛着足有一百多斤粮食的秀儿默默的在孔笙身后走了过去。孔笙鄙夷的冲着这群人翻了个白眼,狠狠的啐了一口,也跟着秀儿走出了驿站,等快到驿站门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才遥遥的传来“根据帝国军律,战时无故离开长官十五丈,以逃兵论处,斩!”
接下来的日子里,这群别人看着都头疼的民军三部士兵变得比小绵羊还听话。孔笙说背十五斤,没人敢背十四斤。孔笙说走十里,没人敢走九里半。没别的原因,就是让这一男一女给欺负怕了。
路上桥断了,有人想趁机偷懒磨蹭几天。秀儿不声不响的扛着两棵大树的树干过来,在一群人眼珠子都快瞪掉的注视下,就用空手轻轻松松的把两棵树干撕成四块,然后搭在了河上,冲着孔笙点点头“可以过了。”
一个据说当年是流氓头子的人,身高马大,足有两百多斤。他想趁孔笙睡着的时候偷袭他一把,结果被秀儿从背后一捏脖子,单手扔上了十来丈高的大树。那位流氓头子都不知道怎么上去的,就觉得忽的一下自己就挂在了树枝上,就后脖领子那点衣服挂在一根手臂粗细的树枝上,这么大一个人随着风晃晃悠悠。等他哭着喊着求饶要下来的时候,秀儿非常干脆的一脚就把两人合抱的树干踹断了。等那大树卡啦啦倒下之后,秀儿慢步走到那位流氓头子跟前,轻声问道“以后乖了么?”
流氓头子点头“乖。”
“还闹么?”
“不闹了。”流氓头子脑袋晃的像拨浪鼓
“叫一声。”
流氓头子老老实实的把两只手举到胸前叫了一声:“汪。”
秀儿满意的点点头,冲着孔笙淡淡一笑“孔大人,接着走吧。”
从这件事开始,整个队伍里面再没有一个敢闹事和敢喊苦的。孔大人说南,他们绝不敢说北,孔大人说今天睡野地,就算这片野地旁边就是客栈,也绝对没有一个人敢瞄一眼那个客栈。不过他们最怕的还是那个看起来乖乖巧巧笑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女孩,已经到了认人家当干妈都怕人家嫌弃是降了辈分的程度。
这群人是混、是楞、是横、是坏,可他们不傻。于公,人家孔大人奉的是上命,又是战时,一道信函要个逃兵的脑袋简单的像玩。于私,单挑是打不过孔笙的,而且他要求的其实也不过分,单日行军只比正常多了一倍,根本到不了急行军的标准,咬咬牙还能扛得下来。真的是要耍流氓不要脸的来个群殴?那小姑娘就站出来了,人家一只手就能打趴下他们一群!
所以说出来混,那就得认。人家强,人家厉害,人家拳头大,那就得认怂,就得听话。
其实这群人根本不知道,此刻孔笙的心里已经像着了火一般。如果不是秀儿姑娘亮出手段,估计他早就拔出刀子杀人立威了。从这角度来讲,秀儿其实是救了这群流氓和痞子的。而这盘踞在孔笙内心的火种,就是每日一封的凤城关战报。
依照战时条例,只要不是重兵围城,凤城关每天都要向帝都汇报战事。这自然不用凤城关自己来做,他们只需要把战报送到朋来县驿站即可,驿站自然会根据战报等级安排人马递送。
为了保险起见,除了特别标明的绝密情报之外,驿站都会有书吏把通传类战报的原本另外抄写两份,一份存档保留供过路军队查阅,另一份和原本再分别交给两个驿卒通过两条线路送往帝都。这么做虽然略显繁琐,但帝国也是被当初的内奸坑怕了,要是哪位大人头脑一热之下把这孤本的战报变成了香灰纸屑,那可就真的热闹了。
而现在的孔笙就受到了这个制度的裨益,那份被书吏抄下来当作备份的副本成了他这一段时间的情报来源。每到一处驿站,他必会亮出调兵令,要求查阅近三天的通传战报。孔笙在上面发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消息:此次墨丘国士兵有异。
通传战报从凤城关开始,需要至少经过二十多人的手才能抵达帝都,其中有一些可能引起恐慌的事情是不会明说的,都是用暗语、代指表达,只有在专人专送的绝密情报中才会说的清清楚楚。孔笙拿不到绝密军情,但他在通传战报上看到了什么虎兵、豹兵、熊兵、异人兵等等从前绝对看不到的词。军情书写不讲求什么文法,但有一点要求,那就是必须准确。即便是暗指某个绝密的事件,也是有专门的暗语,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更像是比喻的写法。也就是说,既然上面写了虎兵和豹兵,那就一定是出现了这两个兵种。可这俩兵种是啥意思?
人最着急的时候,就是明知道有事情,但自己却搞不清楚是什么事的时候,越不清楚越着急。
孔笙就是这么个状态,他这几天吃不好睡不着,每天瞪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催着大家赶路,只是身为职业军人最后的一点理智,他才真的没有这群痞子兵跑死在路上。
二十天,一营人在路上整整走了二十天,终于达到了朋来县,眼前的一切让孔笙有点吃惊。整个朋来县城的居民已经快撤光了,以县城为中心,四条用人和物资组成的巨龙绵延不绝。
一个个拖家带口的朋来县百姓组成了第一条巨龙,他们满脸悲戚的从生活了几十年的家园离开。然后一队队从各行省派来的援军和运来的增援组成了第二条巨龙,把这个小小的县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军营和仓库。而第三条和第四条巨龙则是紧挨着的,它们一头搭在朋来县,另一头通向凤城关,一队是从凤城关抬下来的伤兵和尸体,另一队则是满脸兔死狐悲的看着伤兵和尸体走向凤城关的增援部队。
孔笙在凤城关呆了几年,即便前段时间墨丘大军压境,他也没见过这样的局面。深吸了一口气,他招呼手下民军不要进入朋来县,绕过县城直奔凤城关。这个方向的行军没人管,说点难听的,就是去送死。着急送死这事,没人劝。
一路向着凤城关走去,沿途所见触目惊心。被抬下来的伤兵不是断了腿就是没了胳膊,完全失去了战力。孔笙曾经观察过断口,大致就是两种,一种断面光滑,包括骨茬都是光滑的,而另外一种则极粗砺,有的骨头呈尖刺状,几乎像是被人生生折断的一般。但无论哪种情形,都是需要极其巨大的力量才能做到。
这些伤兵的精神状态也大都非常不稳定,医师们只有不断的给他们服用安神汤,让他们沉沉的睡过去才会好一些。个别药效过去的,一旦醒来便开始大喊大叫,如同做了噩梦一般。这时候就得三五个人才能勉强摁住他,然后医师过来硬生生的灌下一碗安神汤,这才能暂时安静一会。
孔笙越看越惊心,脚步也越来越快,无意识之间,他把自己整个一营的民军都甩在了身后,他的心里那团火苗越烧越大,几乎都要把他整个人吞没进去,烧的他没有了理智,失去了耐性。
正在这时,一股凉凉的寒意从他的手掌传了过来,瞬间刺穿了心里的焦虑,唤醒了他的理智。孔笙猛地一惊,停下脚步回头看去,拉住他的手是秀儿。女孩并没有说话,只是手掌稍稍用力,不让他再走了,同时把脑袋微微向后一侧,让他回头看。
孔笙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自己已经把所带的一营民军甩下了几十丈,民军们看着身旁的伤兵,脸上露出惊惶、害怕、无助的各种表情。冷汗立刻从孔笙背后冒了出来,为官者方寸大乱,手下士兵会更乱,甚至会引起炸营,这是统兵之大忌!
孔笙微微用力回握,表达了自己的谢意,然后走回队伍,招呼大家重新整队。再次整顿出发的民军三部少了几分慌乱,多了几分镇定。孔笙极力压制着内心的焦虑,故意大声的谈论着当初自己如何在凤城关力扛墨丘军的事迹,话里话外还捎带着暗暗的贬损一下受伤的友军,就是平时不流汗,战时才流血。痞子混混们信老大,见孔笙威武勇猛,自然信心也就足了起来,多多少少的又回复了几分士气。
可孔笙极力压制的情绪,在进入凤城关之后还是爆发了。眼前的惨象让他不由得发出惊呼,这里到底经历了什么?这已经不再是他几个月前离开的那个凤城关,而更像是修罗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