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从两个月前开始说起。

赵寒冬领头修建的外城墙已经修好了七七八八,而几位一直呆在凤城关的北部行省的管带们也提出了要走,他们要带着自己的部队回去了。虽然拍长官马屁重要,自己行省里那一摊子也不能随便扔下。

时可任拉着赵寒冬一合计,虽然这会孔笙不在,但城墙也修的差不多了,凤城关的补充兵员也到位了,确实不好再硬拉着人家几位在这里出工出力了。于是在时可任的默许之下,赵寒冬打着自己凤城关副统领的名头,拉着凌子路和几位凤城边军的军官一起给几位行省管带摆酒送行。

酒席之上,赵寒冬被几位管带轮番敬酒,喝了是相当不少,北方人都讲个敞亮,他又是个大大咧咧的脾气,大手一挥之下,表示所有回归北部行省的援军队伍的口粮都由凤城关奉送!

酒席散后,凌子路就有点不太高兴,他私底下找赵寒冬去谈,他的意思是虽然现在凤城关不缺钱不缺粮,但也不能这么个送法,能不能打打折扣,按照标准行军口粮,一人送他们三天的口粮得了。

按说凌子路这个提议并无不妥,但赵寒冬酒劲上头,冲着凌子路胡咧咧了一顿,说孔笙现在不在,他赵寒冬说了算,又不占你们红营的口粮,你老凌就别掺合那么多了。

凌子路多年行伍,也不是个善茬脾气,但他毕竟贵族世家出身,还不至于跟这老大粗对骂,当下就转身出门了。第三天的送行大会他也没参加,直接带着红营以演练为名出了南门,带队奔着朋来县方向遛弯儿去了。也就是是两人这么一个致气的举动,意外的挽救了凤城关。

第三天一早,欢送北部行省民军兄弟的送行大会在凤城关南门外隆重召开。北部战区长官时可任统领先发言,从高层次高角度展望了一下北部战区和帝国的美好未来,然后各位行省管带纷纷表达了对于成立北部战区的支持,免不了又是一轮的表忠心和拍马屁,以及顺带的吹捧。最后终于到了大会的最后环节,身为主人身份的赵寒冬上台致辞,对各个行省的支援表示感谢,然后向各支部队赠送军粮。等军粮分配完毕,各支行省的民军队伍便可以即刻开拔了。

可赵寒冬才刚说了几句话,连北部行省管带们的名字和头衔还没念完,就听见凤城关里传来山呼海啸一般的惊叫声。赵寒冬初以为是成立军营瞎闹,皱了皱眉头之后,决定念完手里的稿子,等送行会结束之后再去找那群混蛋算账。

可惊呼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随之传来的还有脚步声和惨叫声。赵寒冬的脸色终于变了,这不是瞎胡闹,这是炸营了!

时可任和另外几位管带也听出了不对,大家都是行伍出身,知道炸营的后果,一个应对不好也许就是全城崩溃甚至兵变。几位管带当下也顾不上其他,开始各自整兵列队防范乱兵。

这么一来,最尴尬的反倒是身为地主的赵寒冬,他此刻除了身边的十来个卫兵之外,再无一兵一卒。只能和时可任凑在一起,躲在其他行省的民军阵中向着城门口观望。与此同时,南门的城门队长在慌慌张张的往城门口跑,他要抓紧通知手下关门,如果真的是乱军,那就绝不能让他们从城门里冲出来。

可城门队长刚刚跑进城门去不到几息的时间,更加巨大的噪杂的声音便传了出来,那已经半关的城门被猛然拉开,大批的民军像是突然从一个被封闭的瓶子里挤出来一样,以极快的速度冲了出来。

“临阵逃脱、惑乱、抗命者,死!”

在各自管带的带领之下,北部行省的的民军士兵们齐声呐喊,他们把手里的盾牌猛的向地上一戳,发出让地面都微微一震的“嗵”的声响。

从凤城关逃出来的民军士兵们愣了一下,有的人开始向别的方向逃窜,还有的直接双手挥舞着大喊“兄弟们快跑吧!怪物进城了!再不跑就没命了!”他喊话的嘴还没闭上,一根一尺多长的羽箭就猛然扎进了他的嘴里,箭头穿透了喉咙,在后脖颈上冒了出来。这人带着满脸的恐慌和惊诧,一头栽到在地。

赵寒冬冷着脸放下角弓,独眼中闪现着冷酷的光芒,他大声嘶吼着“临阵逃脱、惑乱、抗命者,死!”

当真的有人被一箭射死的时候,凤城关的民军士兵们瞬间平静了一下,但片刻之后,他们再次发出轰的一声,向着早已经提刀列阵的北部行省民军军阵冲了过去,这次的声势更大,动作更整齐,显然他们宁可在同袍这里拼死闯开一条路子,也不愿回道凤城关内。

“顶!”

行省的民军士兵们显然并没打算向这群同袍下死手,管带们不约而同的选择了保守战术,上千面大盾同时向前猛的一顶,几百名凤城民军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推倒,逃亡的队伍顿时被迟滞了一下。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凤城边军也出现在了城门口。比起民军而言,他们的撤退有章法了很多,不断有前排士兵跑到队伍后方稍事歇息,然后举起刀盾待命,这么犹如剥洋葱一般层层防御、步步后退。

饶是如此,他们的举动也让赵寒冬心惊不已。凤城边军以防守见长,讲究的就是“不退”。边军不退则城墙不失,城墙不失则凤城可保。边军一退,凤城关怎么办?凤城关身后的北方行省怎么办?

赵寒冬向着边军的方向看去,终于透过边军士兵之间的缝隙,他看到了噩梦般的一幕:一群奇形怪状的“士兵”在追打着他的边军兄弟。他们动作灵活,力大无比,常常一拳就能将手持双人重盾的边军士兵打退数米,或是猛的跳起一两丈高度,从空中突袭边军队伍。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赵寒冬和时可任互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惊慌和无措。不过此时不是讨论的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迅速组织队伍、重列阵型与敌一战!

在凤城边军的拼死抵抗之下,准备开拔回家的行省民军们重新列好了阵型,把个凤城关南门团团围住,就连之前慌乱逃出的凤城关民军们此时也略为镇定了一些,跟在行省民军后面略作喘息,总算是没有了逃命的想法。

当凤城边军一步步退出城门,让那些奇怪的士兵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时候,时可任、赵寒冬和数万行省民军士兵不约而同的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个已经被抛在脑后的问题在一瞬间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脑海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群士兵身披重甲,身材高大,盔帽下的容貌却让人望而生畏。有的长得尖嘴长耳,犬齿突出在外,活生生的像条狼,有的圆眼环目,趴趴鼻三瓣嘴,分明就是一只老虎。而在最后动作最慢的百十名士兵,身高足有一丈,浑身上下黑毛遍布,唯有胸口处一道白色毛发,这根本就是一头熊!

他们有的赤手空拳,有的手握重锤,还有的就那么举着一块石头。打起来根本没有什么套路和章法,纯粹就是凭借超人的力量和弹跳取胜。一力降十会之下,普通的三两个边军根本扛不住他们的一记重击,再加上锋利的虎爪一般的手掌,沾者伤碰者亡。更何况他们本身毛发粗厚且身披重甲,力气小点或是刀剑不够锋利,怕是都伤不到他们分毫。此消彼长之下,这一群古怪的士兵堪称当者披靡。

不得不说,凤城边军面对这么一群突如其来的古怪士兵能抵抗到如此程度,已经算是意志力和战斗力超乎常人了。

赵寒冬强压下心中的慌乱,一边指挥边军后撤,一边招呼着民军们放箭攻击。角弓虽然杀伤力不大,但胜在数量众多,一时间倒也能压制住敌人,让边军有喘息的机会。虽然敌军战力非凡,但民军胜在数量众多,且管带们基本都是帝国军校出身或是临战经验丰富,彼此之间相互壮胆、补缺,也能多少维持住阵脚。

几个回合下来,赵寒冬发现了敌人的不足。他们的战力远超常人,甚至不亚于妖兽,但同样有妖兽的毛病,那便是易冲动且不易指挥。虽然其中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军官的“人”在不断发出嘶吼,但仍然有士兵肆意脱离队伍冲击民军阵势,最后被乱箭射死或者被长枪刺死。如果能集中优势兵力攻其一点,克之不难!

可发现了问题,不代表就能解决问题。现在赵寒冬最缺少的就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凤城关三营边军,只有一营退了出来,另外两营下落不明,甚至不知死活。剩下的都是散乱的民军,几万民军才堪堪跟眼前这不足一千敌军达成平手,指望他们突击敌阵,后果可想而知。

正当赵寒冬急的跳脚的时候,南边传来隆隆的马蹄声响。一听这个声音,赵寒冬笑的嘴都快咧到了后脑勺,红营火凤军到了!

凌子路带领红营出关,本来就是想散散心,不想跟赵寒冬致气,但他在外面晃了许久也没见行省民军路过,觉得事有蹊跷。后来发现几名神情慌乱的凤城关民军顺着官道往朋来县方向逃跑,他便命人捉了过来,盘问之下才知道,凤城关遭遇怪兽攻城,现在南门外已经乱做了一团。

凤城关红营管带凌子路当机立断,命令火凤军全营集结,以战斗队列突击凤城关!这个在平时看来大逆不道的行为,此刻挽救了凤城关。

火凤重骑如同一道流淌的火焰一般从民军东侧切入,西侧穿出。两丈长的骑士枪在战马的助力之下犹如一支支巨型弩箭一般穿入那些怪兵的身体,无论是虎、豹、熊、狼,都难逃雷霆一击。三轮冲击下来,已经再无一个站着的怪兵了。

凌子路不待民军欢呼声毕,立刻命令红营骑士重新整备,整营进城之后分为两路,先分赴奔边军驻地,再驱逐关内残余敌兵。

赵寒冬此时也当机立断,带领凤城关边军和民军以密集队列进关,压住红营阵脚,随时准备出手合围。而时可任则拉下老脸,命令五省管带即刻整兵,没有他的手令,一个兵也不许离开凤城关!

再次进关之后,关内的景象惨不忍睹。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尸横遍野。尸体大多残缺不全,内脏、碎肉到处都是。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另外两营边军损失不算大,他们虽然遭遇突袭,但好在营房背靠城墙,在边军战士们的奋力抵抗之下,硬是撑到了红营骑士的到来。而且还有一个意外收获,那便是他们发现了这些怪兵怕火。

一个手忙脚乱的边军战士被三名怪兵堵在了角落里,他慌乱之间从伙房里抽出一根燃烧着的木柴当作武器抵挡。这根不足三尺的木柴竟然成了他的保命家伙,三名怪兵竟然没有一个敢靠近他一丈范围之内的。

也正是因为这个偶然的发现,才让这整整一营的边军士兵扛了下来。等凌子路发现他们的时候,这一营边军士兵损失竟然没有超过五十人,是迄今为止除了红营之外损伤最少的部队。

但进城之后,新的问题也随之发生,城中道路纵横,红营再也发挥不出重骑冲锋的优势。单打独斗的时候,根本没有任何士兵是那些怪兵的对手。进城的官兵们虽然进了关内,但却对这些利用房屋和道路掩护的怪兵没有丝毫办法。

最后是时可任瞪了眼,大手一挥“烧城!”

红营的骑士们拎着火油在怪兵出没的地方肆意泼洒,然后把箭矢点燃,啪的一下射进屋里。随着冲天而起的熊熊烈火,那些怪兵们惨叫着从屋子里冲出,一边扑打着身上的火苗,一边疯了一般向着骑士们冲来。但骑士们不会给他们任何机会了,用骑士枪和角弓结束了他们的痛苦。

随着大片大片的房屋被点燃,怪兵们如同潮水一般从凤城关退了出去,他们不断发出惨嚎,似乎这火焰就是他们命中找惹不得的克星。

红营在前面赶着怪兵们逃跑,民军在后面忙着灭火。一把大火虽然赶走了怪兵,但也烧掉了小半个凤城关。无数民房被烧毁,新建的城墙被熏的漆黑,就连城守府都塌了一小半,最让人无法忍受的就是尸体被火焰灼烧之后发出的焦臭味~~

经过清点尸体,战果令人绝望。这次偷袭入城的怪兵只有五千,而凤城关的战损比高达1:15!这五千怪兵就几乎全歼凤城关的民军,更是差一点点就夺取了关隘,如果不是凌子路带领红营及时出现,后果不堪设想。

更令人绝望的则是红营带回的消息,他们在妖王谷靠近凤城关的一侧,发现了墨丘大军移动迹象和虎王旗。根据旗帜判断,此次墨丘国的二次出兵,先锋兵力即不低于十万!其中怪兵的比例不详。

短短半年时间,来凤三关的主关凤城关便迎来了第二次攻防战。只是这一次敌人的实力已经远超他们的想象,而凤城关的命运,从虎王旗插在妖王谷口的那一刻便从此改变。

出现在孔笙和秀儿面前的,便是这么一座被烧毁了一半的、弥漫着尸体焦臭的凤城关。两人也不会知道,他们的命运也将随着凤城关一起改变。

甚至可以说,从这一天开始,整个世界都发生了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