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信其实也记不清自己的过往,她最初的记忆就是一团混沌,一个时冷时热毫无安全感,甚至连色彩都只有灰色的混沌世界。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来到了这里,更不知道自己该去向哪里,所以她只能拼命的躲藏,想要找到一个地方把自己隐藏起来。
后来,她冲进了一个地方,她不知道这是哪里,这个空间小小的,但是却让她觉得很安全、很温暖。而且在这里似乎还有一个和她一样的存在,她虽然看不到对方,但却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温和和友善。这个小小的空间和这个和善的邻居,让她真正的可以放下心来踏踏实实的睡上一觉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阿信突然被吵醒了,这不是声音的吵闹,而是从灵魂深处发出的那种惊悸,仿佛她那位看不见的邻居遭遇了什么天塌地陷的大事,那种强烈的孤独、无助和悲伤的情绪直接惊醒了阿信。但此时的阿信却什么都做不了,她甚至连自己所在何处都不知道,又谈什么帮忙呢?
这么过了很久,那种极度低落的情绪开始慢慢的平复,慢慢的消失,甚至是开始好转,向着开心快乐的方向转变。这本是一件好事,但却让阿信突然有种失落的感觉,她觉得这一切似乎都和自己无关,自己左右不了这个世界的喜怒哀乐,甚至都无法参与其中,如果说的更加悲观一点,她连自己一觉睡下能否再次醒来都不确定,这种根本无法决定自己生存的现实,让阿信异常的悲哀。如果说这段时间的唯一一点收获,就是这方世界似乎变得透明了一些,时不时会有一声两声的“小七”传进阿信的耳朵里。但这样一丝丝的惊喜并没有冲淡她内心的悲楚,在这样的情况下,阿信选择进入了第二次休眠,在当时的她看来,如果就这么睡死过去而结束自己这迷迷糊糊的一生,似乎也不是一个很坏的选择。
但第二次休眠同样也没有持续太久,巨大的甚至堪称铺天盖地的惊恐情绪再一次的把阿信从睡梦中惊醒。此时的阿信已经顾不上悲伤了,因为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唯一能知道的,就是自己所在的这个小小的世界正在面临着巨大的死亡威胁,似乎随时都会破裂和消散掉,而自己也会随之消失不见。
阿信慌乱的到处乱跑乱窜,但她却根本找不到一个可以让自己解决问题的办法,甚至她连窥伺一下外面的世界都做不到。正当阿信即将再一次陷入绝望的时候,突然之间,她的眼前亮了,一个崭新的世界瞬间出现在了她的眼前。但此时的阿信没有办法去欣赏这个世界,因为在她的身上正压着一只巨大的人熊。这凶猛的野兽已经用爪子把她的身体按在了地上,腥臭的大嘴已经靠近了她的脖子,如果再慢上哪怕一刻,它就会用自己尖利的獠牙把阿信的脖子刺穿,把她变成自己的美餐。
在这个绝命的关头,阿信几乎是下意识的用手抵住了人熊的嘴巴,可身高近丈的人熊又怎么是这么一个瘦弱的女孩子能抵得住的?眼看那黑黄的牙齿距离自己越来越近,阿信也明白过来,自己之所以能够出现在这里,想来是那个被人叫做小七的女孩子被吓晕了过去,现在应该怎么办?至少自己能绝对不甘心刚刚看了一眼这个世界就死去!面对着越来越近的人熊的血盆大口,阿信发出了不甘的声音,也许这也是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发出的第一声也是最后一声嘶吼。
这原本是绝命之前的不甘的吼声,却意外的让阿信活了下来。那人熊的身体周围似乎出现了一团团的云朵一样的东西,这些云朵紧紧的贴在人熊的皮肤上,好像是原本就生长在那里一样。而更神奇的是,那些看起来应该属于人熊的云朵,却似乎可以按照阿信的心意去移动,她想让它们向上,它们就向上;她想让它们向下,它们就向下。最恐怖的是,当云朵移动的时候,人熊的身体也在跟着云朵一起移动,而且这个过程绝对是被迫的,这一点完全可以从人熊那惊恐的眼神中得到证实。
接下来,不管是出于好玩或者是报复,阿信肆意的摆弄了一会那些云朵,等她心满意足的站起身的时候,那巨大的人熊早已经没有了生息,尸体也呈现出一个不合常规的可怖的造型。
发现了自己的不凡并用之手刃人熊,把自己救出生天的阿信兴奋的起身在这片陌生的森林中狂奔发泄着,她忘了自己已经多久没有这么放肆的狂奔过,虽然**的双脚被尖利的碎石扎的生疼无比,虽然脸被横出的枝条抽出了血印,但她依然在兴奋的奔跑着,甚至她都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她一口气从茂密的林间跑到了山脚,从荒凉的山脚跑到了农田,直到最后,她眼前突然一黑,浑身脱力之下,一头栽到地上昏了过去。
等阿信再次醒来的时候,她身处一个极为豪华的房间里,身子底下铺的和身上盖的,全都是触感极好的绫罗锦被,整个房间里都充斥着一股清新好闻的味道。阿信抬头用目光四处梭巡,这屋子算不上大,但绝对称得上是顶级豪华,里面的一物一件都是肉眼可见的精致,就连小小的桌椅都是精雕细刻,虽然阿信并不懂这些,但她从内心深处能感受到这些东西的价值不菲。但唯一有一点比较奇怪,那就是这个房间似乎在不停的抖动,虽然很轻微,但却能察觉出来的那种抖动。
正在阿信带着一丝丝的困惑打量着这个房间的时候,房门突然打开了,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走了进来。她身形颇高,身穿一袭红金相间的华贵长袍,内衬红色中衣,头发高高盘起,发髻上插着一根凤凰形象的金簪,腰间同样挂着一块鸟形玉佩,她身上的配饰不多,但却恰到好处的增添了她那种雍容华贵的气质。
这女人见阿信醒来,脸上并没有太多波动,走到近前后细细的打量了她一番,见阿信面色平稳,活动自如,这才开口说道:“朕叫火嫣然,是火凤帝国的皇帝。”
“火、火凤帝国?是什么?”阿信被她这话搞的很懵,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火嫣然摆摆手:“以后朕会慢慢告诉你,但现在你只需要知道,是朕救了你就好。”
“是,谢谢您~~”阿信有点不知所措。
火嫣然款款坐在桌边,言语间很是有些自得的说道:“发现你的时候,你已经昏倒了。朕便让人救了你上来,然后发现你体内竟然有两个魂魄,二者之间起伏紊乱,气息不匀,加上外伤严重,生命已经岌岌可危,不是一般的办法能救得了的。所以朕便亲自出手给你疗伤,还帮你稳住了魂魄,自己独占了这具身体。”
听到这话,阿信心里猛然一惊,在之前刚刚醒来的时候,她确实感觉到举手投足之间灵活了很多,没了之前那种迟滞感,她本以为是自己恢复了健康才会这样,但现在听这个叫火嫣然的女人说,似乎是她出手的结果。想到这里,阿信突然想起了那个叫小七的女孩子,她拼命的在脑海深处回想小七的名字,希望能这种方式来找到她,但却一无所获。
看着阿信有些慌乱的神情,火嫣然似乎猜到了她正在做什么,她猛的一把按住阿信的手腕,两眼盯着她问道:“你不想拥有自己的身体么?你就想这么一直没有安全感的逃亡下去?难道你就不想亲眼看看这个世界,亲手触摸一下这个世界,甚至是统治这个世界,决定这个世界的生死?”说到这里,火嫣然猛然起身,大步走到房间的另一侧,猛的一下拉开了旁边的窗帘,窗外是一片正在徐徐后退的景色,远处的青山绿水,近处的鸟语花香,这一切都让阿信震撼无比。她几乎是下意识的翻身下床走到窗边,用力的呼吸着这近乎甜美的空气。是啊,这空气都是甜美的,花花草草是五颜六色的,是可以用手去触摸的美好。而之前自己的世界呢?那是灰暗的、冰冷的、毫无生机且处处充满危险的。自己要回去么?不要!可是如果自己不回去,小七怎么办?那个善良温暖单纯的女孩子怎么办?
火嫣然再一次看出了阿信的犹豫,她伸手搭上阿信的肩膀,轻声说道:“你不用担心,朕只是帮助你取得了这个身体的控制权而已,另一个魂魄并没有消亡。等朕给你找到更加适合的身体之后,就会帮你走出来,把这个身体还给她。”
这一句话彻底击碎了阿信的纠结,她几乎是两眼含泪的看着火嫣然,嘴里发出了呜咽的声音:“我~~不想回去了,求你,求你帮帮我~~”
从那一天开始,阿信就被火嫣然秘密的收留在了身旁,旁人只是知道陛下似乎又增加了一名女卫,但丝毫不知道阿信的厉害。回到帝都后,火嫣然找来了胡菲菲女爵,让她专门培训阿信的常识和礼仪,务必让她尽快融入到这个世界。而在这个过程中,阿信也发现了火嫣然的不同,对于别人甚至是别的任何物件,只要她想,就能在他们的身边和周围看到那种云朵般的东西,而且只要距离够近,自己就可以操控那些云朵,慢慢的阿信明白了,那是重力,自己操控的不是人或者物,操控的是他和它周围的重力,通过改变重力来强迫改变他或者它的行为和形状。但这个明显异乎常人的能力却对火嫣然无效,无论阿信怎么努力,她都无法在火嫣然身边看到那云朵一样的东西。这让阿信对火嫣然这位皇帝陛下又多了几分崇拜,愈发相信她的不凡和神奇,更加相信她可以做出一番大事。救命之恩、盲目的崇拜外加对于尽快得到合适的身体的期盼,让阿信近乎无条件的相信并崇拜火嫣然,她尽心尽力的完成她交代的事情,直到她成为三十万西南蛮军北征军的主将。
不得不说,在这些年的日子里,阿信有些刻意的想要把小七忽略掉了,她在享受着小七带给自己的“红利”,那脑海中几乎取之不尽的知识让她受益匪浅,她非常清楚这是属于小七的,不是自己的。所以她甚至有点怕小七会突然苏醒过来,夺走她的身体和她现在的一切。
当前几天阿信被楚刑一招制服之后,她的这种恐惧感达到了顶点,尤其是当楚刑几乎和她寸步不离的时候,她总有一种自己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世界的念头,这让她感到格外的灰心丧气,甚至是自暴自弃。但当今天孔秀突然来看她,给她准备洗澡水和换洗衣服,而且非常信任的让楚刑离开,给阿信尊严的时候,阿信的内心有点崩溃了,她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被人关心的感觉了。火嫣然虽然救了她,但对她永远是高高在上的,胡菲菲女爵每天的脸色冰冷的能滴出水,看她的目光更像是看一件工具。而至于其他人,尤其是西南蛮军的这些将领们,口蜜腹剑、笑里藏刀、尔虞我诈几乎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只有这一刻,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一盆热水和几件衣服,却让阿信感到了温暖,那种充满了安全感的温暖。在这个时候,她又想起了小七,她觉得自己对不起那个小姑娘,自己不该这么自私的霸占这原本属于她的身体。现在的小七,是不是像当初的自己一样觉得孤独、寒冷而又无助呢?
听完了阿信的故事,孔秀默然无语的独坐了很久,阿信也低头不语,两个人就这么默默的坐着,时间久到了楚刑已经觉得不对劲,丝毫不顾及礼节的直接冲了进来。
看着脸上满是愧疚的楚刑,孔秀让他坐在了两人身边,然后静静的把阿信的故事给他复述了一遍。把纵然是号称上古残魂的楚刑也听的目瞪口呆,虽然他也是残魂入体,但从没想过还有这么离奇的故事。同样沉默了半天之后,楚刑围着阿信转了好几圈,时不时还用手指碰几下她的额头和后脑。就在孔秀觉得他是在胡闹准备出声制止的时候,楚刑突然冒出来一句话:“要不,咱回墨丘城去找老兽神想想办法?”
他的话音刚落,还没等孔秀回答,一个尖利的女人的声音突然从耳边响起:“今天没有我点头,谁都别想离开!”随着这充满了怒意的声音,地窖那斜斜向上的大门猛然炸裂,浑身披风带火的火嫣然骤然出现在三人面前,而在她的身后,是一地的焦尸。
眼看火嫣然一拳向着自己兜头打来,孔秀下意识的双手去架,但排山倒海一般的巨力让她无从抵抗,被一下打飞,撞翻了屏风,咔嚓一下砸碎了之前阿信洗澡的浴盆,摔在地上动弹不得,几乎要昏迷过去。火嫣然趁势追击再打,楚刑已经快步赶到孔秀面前硬生生的接住了火嫣然这致命的一击。
火嫣然站住脚步两眼一凝,瞪着楚刑厉声喝问:“你不是陈楚,说,你是什么人?”
楚刑很无谓的拍拍手,斜着眼睛阴阳怪气的说道:“你这人一点礼貌都没有,你来我这里,砸了我的门,伤了我的人,还要先问我是谁?讲理不讲了啊?”
火嫣然怒道:“我就是理!”话音未落,又是一拳击出。楚刑态度随意,手上可是不随意,生生的和火嫣然对了几拳,硬是一步没退。
火嫣然停下了拳头,后退几步,两眼死死的盯着楚刑:“你这人,有点意思了。”
“怎么?继续么?”楚刑的眉头有点紧皱,他这次没有再习惯性的拍手,他的双拳已经被火嫣然身上的烈焰烧的皮开肉绽了。
这时,从头顶传来了纷乱的脚步声,有人大声吆喝着:“快再喊些人过来,越多越好,准备手弩,对方点子硬,厉害得很,别让她跑了!”
听到这声音,火嫣然冷哼了一声,她自然是不怕头顶上那些凡夫俗子,但眼前这个人明显不好对付,孔秀也正在吃力的从地上爬起来,显然是已经慢慢的恢复过来。这种情况之下,如果再来几百号人把自己围住,纵然是异界凤凰也别想那么轻松的离开。她猛的一跺脚,退后几步把阿信往自己身边一拉,冲着楚刑吼了一声:“你给我等着!”随后转身飞速离开。随着她的冲出,地窖外面又传来几声惨叫后,慢慢恢复了平静。
过了片刻,灰头土脸的何酋虎带人冲下了地窖,有人拿着手弩四处查看,有人扶起了刚刚恢复过来的孔秀,何酋虎问楚刑道:“楚先生,这是怎么了?”
楚刑苦着脸摇摇头:“别问那么多了,这可是个大麻烦。”
被人扶到椅子上坐下的孔秀看了一眼楚刑,问道:“你也不是对手?”
楚刑难得严肃的回道:“实话实说,我的那套对她没用。”说到这里,他伸出了自己那双焦糊的双手,无奈的说道:“她的这套,对我倒是挺有用的。”
孔秀让其他人先离开了地窖,单独留下楚刑和何酋虎二人,她皱着眉头向楚刑问道:“这个阿信不好对付,她拥有异乎常人的能力,又有小七的博闻强记,这次擒她是侥幸。现在火嫣然把她救走,等再次出现的时候,必定又是一个大敌。”
没等楚刑开口说话,何酋虎急急抢道:“殿下,既然如此,何不召集各位将军,利用此次机会一举攻过凤溪河?火凤帝国中南山地丘陵居多地形复杂,是易守难攻的地势,如果我们趁机拿下的话,就算他们想如何,也要面临同样的难题了。”等一口气说完这一堆,何酋虎才向楚刑歉意的笑了笑,楚刑倒也没有介意,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毕竟现在真的是个很好的时机,之前半个月的狂飙猛进,让墨丘大军再次回到了半年前和火凤帝国在凤溪河两岸对峙的局面,而且现在虽然身边还有凤影军和红营重骑两枚大钉子,连月征战也是人马困顿,但墨丘士兵却是士气高涨,如果能下定决心,一口气打过凤溪河,全军深入到中南行省的丘陵地带,那确实是会让火凤帝国相当难办。毕竟这复杂的地形就是一把双刃剑,提前占据的人就会掌握主动。
孔秀沉吟了一下,冲着何酋虎点点头:“那你去召集各位将军,我们稍晚商议此事!”
等孔秀说完,楚刑也终于开口说道:“阿信这个确实麻烦,但我久病成医,和她又是同病相怜,所以倒也没有袖手旁观,还是做了些事情的。”
孔秀皱着眉头看着他,口中淡淡说道:“说重点。”
楚刑嘿嘿一笑:“你还记得我之前戳了她脑袋几下么?那可不是白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