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仓之中,时可任、孔笙、赵寒冬、曲非直、陈楚几个人围坐一桌,秀儿躲在孔笙身后的一把小凳子上,不出声的默默盯着众人。
孔笙清了清喉咙,把自己的计划完完整整的说了出来。比起陈楚那个要把墨丘灭国的疯狂计划,他的计划倒是听起来靠谱了很多,也更容易实现。
执行计划的依旧是凤城关红营火凤军,但只选择其中的见习骑士,再加上原本隶属陈楚手下的那一百多名见习骑士,总共三百人左右。这一营见习骑士组成突袭军,从凤城关南门出发,一路向东进入五莲山脉,同五莲边军接头。五莲边军需要配合的就是对妖兽展开佯攻,不要让妖兽对突袭军造成太大的阻碍就好。
至于选择见习骑士的理由,孔笙表示见习骑士和正式骑士一样都经过帝国军校六年的正规训练,武技格斗方面并不输给正式骑士,所缺的无非就是战场经验。而帝国长久以来并没有太多战事发生,加上他们长期呆在凤城边关,此消彼长之下,所谓的战场经验差距也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大。
其次,见习骑士配备的是软铠轻甲,重量比正式骑士的板甲轻了至少一半,虽然安全程度降低,但意味着速度也相应的提升了。而对付战力超等的妖兽兵,速度将是决定生死的重要因素。经过孔笙的测试和对近期战事的了解,他认为在妖兽兵中,除了全力发挥的妖豹兵之外,其他任何兵种都不会对轻骑造成威胁。而妖豹兵速度虽快,耐力却是最大的短板,只要甩开他们五里,便可以高枕无忧。
如果顺利进入墨丘境内,那么这支突袭军将不以大量屠杀平民造成恐慌为目的,而是要直接毁城。墨丘国本以游牧为本,粮食的意义对他们来说更加重大。现在的城池基本都是依照当年储量的粮仓所在慢慢建立起来的,城池虽然不多,但每个都是意义重大。更何况墨丘本就不如火凤帝国人口众多,现在举国强力支持着百万大军,只要粮草一断,其国力必崩,军心必散,民心必溃。
说到这里,孔笙压低声音说到“让墨丘灭国不是不可能,时方达元帅当时麾下百万雄兵,全国上下齐力同心,又挟着大胜之势,如果当时他帅旗一挥举兵北上,怕是几百年前就能把墨丘从地图上抹去。”
“那为什么时元帅当时不动手?”曲非直问道
“因为帝国还没有准备好。”时可任接过了他的问题“帝国几百年以来都是南重北轻,当时还没有凤城关,北方五行省是作为帝国的战略缓冲和军屯存在的。包括现在的诸多贵族世家在内,多多少少都跟这些战略格局和制度有关系。如果把墨丘一举拿下,帝国南北势力发生变化,还不晓得会发生多少变故。这个格局,轻易是动不得的。”
“拥贼自重。”陈楚冷冷的哼了一声
孔笙苦笑着接话“不过这话也只能是放在当时说,现在的墨丘军力强盛,人人善战,又有这见了鬼的妖兽兵,决不是我们说灭就能灭的。我只希望突袭军能够真的起到突袭扰敌的作用,让墨丘大军从凤城关前撤退,那就足以了我心愿了。”
赵寒冬问道“那这个突袭军准备让谁统军?”
孔笙指了指自己“我来统军,曲非直、陈楚为左右先锋。”
“可是他俩的身份~~~”赵寒冬话说了一半。
孔笙苦笑“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身份,我不也是从断头台上给揪下来的?”
“是啊,这事如果成了,说不定陛下能免我们死罪,外加封官进爵呢也说不定。”陈楚的声音里充满了戏谑和讽刺。
“咳咳。”时可任半真半假的咳嗽声及时出现了,他伸出手指敲了敲桌面“关于这个计划,老夫有一点没有想明白。不知孔大人可否说明一下?”
孔笙连忙冲着时可任微微点头”老师您请讲。”
时可任皱着眉头,目光从孔笙、陈楚和曲非直三人脸上掠过“这个计划的前半部分堪称完美,可推演到最后,老夫却没有发现怎么把这一队人带回来的办法。不知道孔大人是有了纰漏,还是另有计划不方便说明?”
老统领说这话的时候,虽然话里话外问的是孔笙,可他的眼神却停留在了陈楚的身上。
陈楚也没含糊,脸上皮笑肉不笑的嘿嘿一声,答道“回统领大人,下官原本的计划,就是直接把墨丘国的老巢端了,最差也要扶植一个傀儡起来,给他钱给他粮给他兵,让他替我们在墨丘国内部搅个天翻地覆。只要达到这两个目的任意一个,脱离回来都不是问题。”
时可任两眼死死的盯着陈楚“要是做不到呢?”
陈楚嘴角一咧,一缕残酷的笑容出现在他的嘴角“做不到,那就任务失败,死亦何辜?”
说老实话,孔笙抱的也是这个想法。深入敌后,危机四伏,莫说是两三百人的队伍,就算是两三千人、两三万人,进去之后也难说全身而退。说好听了,就是见机行事,到时候随机应变看着办。说难听了,那就是横下一条心,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一门心思往死里拼吧。
可心里是这么想,嘴里却不能这么说,眼前这位快七十岁的老统领只要不点头,他们就别想带走一兵一卒。孔笙连忙陪着笑“老师,您别听陈楚瞎说,学生这里早就有想法。我们从五莲山脉穿出后,先不发动攻击,而是悄悄潜入墨丘国境内一段后再行举事,这样就可以混淆我们真正的山中通道。等墨丘国乱成一团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回到通道附近,再从原路返回。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可以多拿些火竹信弹,真的出现问题,还可以让五莲边军循迹增援。”
说完这些话,孔笙有点心虚的看着时可任,他自己心里明白,虽然嘴上说的冠冕堂皇,可根本经不住推敲,稍微细细琢磨一下,他说的就是废话。
别的先不说,就算他能回到五莲山通道,那接下来呢?人家墨丘的可是妖兽兵,是狼、是虎、是豹!就算在平原上能跟人打个平手,进了山林之后,谁的战力更强还不是一目了然?有句俗话就是这么说的“没被狗咬过的人,永远不知道狗跑的别人快!”
五莲边军那边更是指望不上,一开始他们的任务就是佯攻掩护,后续怎么可能就那么干脆利索能打穿五莲山脉来营救他们?做梦也不是这个做法的吧?恐怕真到了紧要时刻,孔笙把整个五莲山脉一把火烧了拼个同归于尽,也比等他们五莲边军增援来的靠谱。
时可任听完两人的话,看看孔笙,又看看陈楚,过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说道“几位的想法老夫明白了,待老夫仔细想想,再给几位回复。”说完这话,老统领缓缓起身,径自走向门外,竟是连头都没回一下。
孔笙实在是太了解自己这位恩师了,当下心里就是一凉,知道八成没戏了。他回头看了陈楚和曲非直一眼,轻轻叹了一口气,悻悻然的起身,也走了出去。
虽然已经初夏,但北国的夜晚还是透着一股寒意,尤其是在这月圆之夜,冷冷的月光洒落,更是让人有了一股月凉如水的感觉。
距离上次的谷仓作战会议已经过去了十几天,可时可任一直没有给孔笙三人一个答复。三人都知道老统领这是要把此事拖黄,情绪都有些不佳。
孔笙走在城墙上,神情复杂的看着横七竖八的睡在地上的士兵们,他们的军服被血和泥沾染成了统一的灰黑色,每一个活下来的人都早已经身经数十战,单纯从神色和服装上,已经分不出是民军或是边军了。
前几日,战场上出现了一个事情。连续数日不断攻城的墨丘军突然停了下来,接连三五天都没有动静,根据赵寒冬的估算,他们这个行为是具有一定周期性的,八成跟断粮有关。新来增援的一个民军营的管带听说之后,不顾军令带着自己的部下趁夜闯出城门,直奔墨丘军大营而去,他要利用这个机会立下个奇功。此人当年也是时可任的学生,这一举动气的老统领破口大骂,但还是放心不下自己的学生,亲自登上城墙观察战场态势。
没想到这一看,竟然看见了一个毛骨悚然的场景。
那位管带倒还没有丧失理智的去攻击墨丘军中军大帐,他让自己麾下的民军步兵队伍故意发出声响,缓步前行。他自己则带着贴身卫队藏身于步兵之中,一待敌军出现,他们便翻身上马疾驰向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围而歼之。
事情一开始确实是按照管带大人的设想进行的,一群妖狼兵出现在他们队伍的前方,除了一伍士兵回营报信之外,另外二十几名妖狼兵死死的盯住了他们的队伍。管带见时机合适,便猛的发出一声呼哨,带着五十余名卫队士兵飞身上马,向着妖狼兵突击而去。
妖狼兵也确实吓了一跳,而且他们本身就没有妖豹兵那么速度敏捷,加上肉眼可见的疲态,让他们瞬间便被骑兵们团团围住。三两个回合之间,五六名妖狼兵被刺于马前,引得那群民军一阵欢呼,可这种情绪在第一名骑兵坠马之后的几息内便消失殆尽。
那骑兵被一名妖狼兵用弯刀劈中了大腿,哎呀一声惨叫从马上跌落下来,那妖狼兵再次举刀向前,一刀夺了他的性命。这场景虽然惨酷,但这些日子以来哪天没有过?众人心中除了觉得惋惜之外,倒也没有其他更多情绪。可接下来的场景,却让所有人动容了。
那妖狼兵一刀砍死骑兵之后,手里弯刀再次劈砍,从那骑兵腿上剜下一大块肉来,然后扔开弯刀,捧着那么一块血淋淋的肉就开始撕咬吞咽。另外几名妖狼兵见状,也丢开对战的士兵,纷纷过去从那骑兵的尸体上撕下肉来分食。
这一幕让所有人失神,战场死人见多了,又有谁见过在战场上杀死敌人接着就分尸吃下去的?平日里总喊他们妖兽兵,却忘了他们真的就是妖兽,真的吃人!他们再有人的灵智,也脱不开兽类的本性。
慌乱之间,几名骑兵又被劈下马来,又有妖狼兵冲上去切肉分食。这下管带和他剩余的卫队士兵们彻底慌了神,连忙打马往回撤。可身后的步兵队伍也在发愣,一时间竟然没了章法,被后撤的骑兵冲散了队形。妖狼士兵趁机突入,大杀特杀,竟然创造了十几人追着几百人砍杀的奇景。
等到凌子路带领红营战士们冲出城门的时候,一营民军士兵已经只剩下了两百来人,竟是被那十几个妖狼兵杀掉了上百人之多。那位时可任的学生在慌乱间坠下马来,被一个妖狼士兵一刀砍去了半个脑袋。
经此一战,妖兽兵的凶残再上一个等级,当天在城墙上的每一个人的脑子里都在不断回放着妖狼兵撕开尸体吞食血肉的情形。直到三天前,墨丘军大营中出现浩浩****的运粮车队,众人才长长了出了一口气,这还是第一次为了敌人没有断粮而感到欣慰。
也是从那天开始,凤城关的所有军官都加强了夜间巡营,不为别的,就怕炸营哗变。这种事说不清楚原因,兵士们长期在血腥的前线战场,每天面对生死,而且还吃不好睡不好,精神压力极其巨大,不一定哪时哪刻就会心理崩溃,而最容易引起炸营的,便是夜间的响动。所以军官们除了白天和士兵们并肩作战之外,晚上更是要尤其注意,一旦发现入夜之后还有肆意走动、喧哗的,绝不留情,先斩后奏。
今天是孔笙负责巡营,他走在城墙上,身后不远处跟着秀儿。这姑娘自从那天旁听完谷仓里的作战会议之后,就每天寸步不离的跟着孔笙,除了睡觉洗澡上厕所之外,绝不会让孔笙脱离自己的视线。孔笙曾经很认真的问过她为什么,秀儿也说不上来,只是说觉得孔笙很亲切,像自己的亲人,她怕孔笙趁着自己不注意偷偷跑去五莲山脉,所以就要跟着他。孔笙对她这个说法又好气又好笑,但又说服不了她,索性也就由她去了。
赵寒冬私底下曾经问过孔笙,到底对这姑娘什么想法。孔笙吱唔了半天也没说出来个一二三。他首先肯定对秀儿没有任何超出礼法之外的想法,就是觉得这个孩子可以信赖,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孩子!对,是孩子!就是有那种感觉。”孔笙对赵寒冬非常肯定的点头。
赵寒冬偷偷瞥了一眼坐在远处的秀儿,又看看眼前几天没刮胡子的孔笙,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
孔笙正在胡思乱想之中,突然听见空中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这响动在熟悉中透着一丝杀气,却一时又想不起来是什么。
直到一支手弩的弩箭被城墙上的石块弹落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之后,鸡皮疙瘩瞬间窜满了孔笙的全身。他一边大喊着“敌袭!敌袭!”一边转身往秀儿身边跑去。
一支支弩箭如同雨一般飞射到城头,被孔笙的叫喊声惊醒的士兵们下意识的拿起盾牌慌乱的抵挡,睡在城墙下的士兵也被惊醒,他们抄起角弓、捧起石头就往城墙上跑,顶着漫天的箭雨向城墙下还击。
对于士兵们来说,这一切都是家常便饭了,墨丘妖兽兵的高度机动性可以完全保障他们有声东击西的实力,只要凤城关守兵一个不小心,那这突如其来的箭雨就会隔三差五的落在头上。
只是对于秀儿来说,这个场景还是太过震撼,漫天的箭雨和飕飕的破空声把她吓住了,她呆呆的站在那里,眼睁睁的看着一支足有二指粗细的弩箭向着自己射过来。
就在她已经闭上眼睛放弃抵抗的下一刻,孔笙赶到了,他猛的把秀儿推到了一边之后,就再也没了躲闪的力气,任由那支弩箭结结实实的扎进了自己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