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笙昏迷了三天,秀儿就守了三天。所幸那支弩箭只带走了他肚子上的一块肉,并为伤及内脏筋骨。医师给他灌下安神汤,再敷上药,安睡将养几天就没什么大事了。
不过随之而来的负面影响,就是陈楚的计划彻底搁置了。孔笙一伤,这哥俩连谷仓的门都出不去了,还谈什么冲进五莲山、直取墨丘国?愁的曲非直天天几乎都要以酒续命,就连一贯冷静的陈楚也开始唉声叹气,对着屋顶发起呆来。
正当这俩人愁眉苦脸的时候,谷仓的大门再次打开,一个村妇拎着食盒走了进来。曲非直脸上的亢奋之色瞬间消失殆尽,懒洋洋的往桌子方向一指“放那吧。”村妇依言把食盒放在桌上,但却没回头走开,随手从地上拿起根木把扫帚,冲着曲非直就扔了过来。
曲非直虽然眼睛没看,但多年沉浸武技之中,这些小问题不在话下。只听的耳后风声响动,他几乎条件反射一般的侧身伸手,等将木把扫帚拿在手里,这才愣了一下,没想明白怎么就平白无故飞了个这玩意过来。
不过那村妇压根就没给他愣神的机会,手持另外一根扫帚飞扑过来,毫不留情的展开了攻击。一根扫帚让她使的虎虎生风,招招式式尽是朝着曲非直心口、小腹、面颊的要害打来。
曲非直仓促的接下几招,随即调整呼吸稳住身子开始反击。来回打了十来个回合,他发现这村妇武技娴熟,但缺少临敌对战的经验,当下稳住心神开始反守为攻,一招一式慢慢的开始占据上风。
村妇眼见开始招数受制,嘴里冷哼了一声,手上招式随之变幻。她这一变化,可是彻底惊呆了曲非直。因为这村妇使得不是别的招数,正是孔笙赖以成名的孔雀岭枪法。
被扫帚连抽两下之后,曲非直很快恢复心神,继续和村妇对战。孔雀岭枪法虽然是孔笙的绝技,但并非什么不传之秘,相传这是孔雀岭人根据神鸟凤凰形态悟出的一套枪法,几乎每个孔雀岭人都会耍上几招,有心的外地人也多多少少能会耍上几下。但学会容易练精难,神鸟凤凰稳重大气,枪法却是讲究灵动潇洒,二者谁为主谁为辅,根据个人理解应用不同,所占比重也就不同,最后所能取得的成就也是天差地别。眼前这村妇使出的孔雀岭枪法稳健中不失灵动,大气中透着狠辣,端的是已经极为高明的枪法了。
曲非直毕竟是久经战阵,手里扫帚一挺,猛的揉身而上,比人一寸长一寸强,他反其道而行之,来了个一寸短一寸险,左拳右枪再加上下盘功夫,竟是把全身都当成了武器,摆出一副要跟这村妇拼命的架势。
村妇显然没想到曲非直能来这么一手,被他近身之后一时慌乱,手里的扫帚变有点乱了阵脚。曲非直眼前一亮,右手扫帚虚晃一下,左手一拳打向村妇肩头,还没等这拳打出一半,他便收拳起脚,一脚飞踹村妇腰眼。他这几下虚虚实实的招式速度极快,拳头虽然只是一晃,但已经让村妇身子因为躲避而歪斜,再也避不开这一脚。
眼看曲非直这一脚就要踹在村妇的腰上,村妇情急之下松开手里的扫帚,攥起拳头冲着他的小腿就砸下,竟是要以手抗腿。就在与此同时,陈楚也开口喊道“住手!”
陈楚的手字刚刚吐出,那少妇的手掌距离曲非直的小腿已经不足三寸,她猛的变拳为掌,电光火石之间由下砸转为横抓,一把将曲非直的脚踝抓住,随后发力一抡,生生的将曲非直抡出去三四丈远。
曲非直落地的时候脸都白了,他死活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过来的。而那村妇此时则摘下了头巾,露出了娇俏的面容,冲着曲非直微微躬身“曲大人,民女得罪了。”
这村妇不是旁人,正是秀儿姑娘。
曲非直连忙还礼“秀儿姑娘客气了。没想到姑娘伸手这么了得,这个力气也是~~也是~~哈哈~”说到这里,曲非直突然扭头瞪了陈楚一眼。他这才明白过来,陈楚那一嗓子“手下留情”不是冲他喊的,而是冲着秀儿喊的。
陈楚冲他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秀儿姑娘“不知道姑娘此次过来有何贵干?”
秀儿脸色一肃,沉声说道“民女想斗胆问二位将军一句,你们之前那个计划,还敢不敢干了?”
曲非直苦笑“我们二人都出不去这谷仓,还谈什么敢不敢和干不干呢?再说,就算出去了,队伍怎么办?难道要出去重新招募么?俩劫牢反狱的去招一群土匪么?”
倒是陈楚没直接回答,盯着秀儿看了半晌,才悠悠的开口问道“不知道秀儿姑娘问此问题是何用意,难不成姑娘有办法?”
秀儿点头答道“孔大人重伤未愈,定然是领不了兵了。民女斗胆想替他这么一回,不知道二位将军肯不肯帮忙?”
“怎么帮,说说看?”陈楚眼珠不错位的盯着秀儿
秀儿答道“之前我听你们说过,此次只派轻骑,两位大人只要能说服手下轻骑跟随,民女便有办法带你们出城。”
“这个怎么说服啊?让他们不从军令,跟我们私逃吗?这个说轻了是逃兵,说重了可是叛国啊~~~”还没等曲非直叨叨完,陈楚突然插嘴“秀儿姑娘,你真的有办法带我们出去?”
秀儿咬了咬嘴唇“那得看你们愿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陈楚哈哈大笑“代价?我陈楚在这里关了几个月了,如果这么下去,等魔国崽子破了城我也出不去。当然了,到时候出去也没啥用了,到时候怕是就要跟这凤城关一起埋在这里咯。”说到这里,他收住笑声看向秀儿“如果姑娘真的有办法让我出去,陈楚这条命给了你又如何?”
“将军言重了。”秀儿向陈楚微微点头致意,随后转头看向曲非直“曲将军您呢?”
曲非直一拍胸脯“那还用说!只要能让我去杀魔族崽子,啥代价不能答应~~~~啊~~~”
就在曲非直刚说出前几个的字的时候,秀儿已经挪动脚步向着墙边走去,当曲非直说到“魔族崽子”四个字的时候,她已经抬脚踹在了谷仓的墙壁上。这用条石打底再抹米糊,既能防水又能防火,甚至能扛得住投石车三四轮轰砸的谷仓墙壁,就这么生生的被她踹开一个足有一丈方圆的大洞。曲非直眼都直了,他是听说过这姑娘力气大,可是绝没有想到一个人的力气能大到这种地步,他的心里甚至在想“这特么还是人么?”
最后还是哈哈大笑的陈楚帮忙把曲非直的下巴合上,然后拉着他一路跑向了军营。
在踏入军营的前一刻,陈楚问道“秀儿姑娘,你怎么想到用这么~~嗯~~简单的办法出来谷仓的?”
“陈将军是想说暴力吧?”秀儿淡淡的捋了一下掉落在额前的头发“我的想法很简单,从一开始就不给自己留任何后路。那谷仓破了,你们就算想躲,也没地方可躲了。”
在秀儿姑娘如此表率之下,招兵买马的工作进行的异常顺利。陈楚自然是没话说,他往自己人马跟前一站,那就是号令。
也许是受了秀儿踹开谷仓的刺激,他用的办法更加简单粗暴“跟我走,你们就不是帝国贵族了,不是帝国士兵了。但可以肆无忌惮的去杀魔族崽子,去建功立业!把爹妈留给你们的家底扔掉,是个爷们,自己闯!”
就这几句话,原陈楚直属红营一百余名见习骑士,在一炷香之内全员退出帝国军籍。
曲非直则是完全低估了自己的影响力,他战战兢兢的站在见习骑士营房门口,正合计进去之后会不会被扭送城守府的时候,两个巡逻回来的见习骑士直接把他扛进了营地。当时营地里面就轰动了,一群见习骑士如同迎接偶像一般迎接曲非直的到来。
说实话,曲非直在凤城关红营之中,就是个偶像一般的存在。他偷摸进墨丘军营放火又全身而退的事迹,已经被改编成小说、诗歌、散文、电影、电视、卡通、漫画、Rap、相声、快板、评书等多种文艺形式在私底下进行传播,在年轻的见习骑士们中间引起了巨大的反响。虽然孔笙和凌子路先后都下令不允许再次出现这种公然违抗军纪的行为,但对于年轻叛逆的见习骑士们来说,这才叫英雄,这才叫爷们,这才叫男子汉!(孔笙:这才叫二百五!)
当初曲非直刚被关进去的时候,这群小子就没少故意绕道那边列队走正步行礼。现在曲非直竟然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的眼前,那心情都没法用语言形容了。
曲非直自己也懵,谷仓里一呆几个月,怎么出来就成名人了?他颤颤巍巍的说道“兄弟们,我这是自己逃出来的~~”
“帅!”
“酷!”
“早该这样了!”
欢呼声此起彼伏。
曲非直咽了口唾沫“那个啥,我这次来,是要选几个见习骑士跟我去执行一个秘密任务。”
“我去!”
“我也去!”
“偶像!请你带上我!”
“誓死效忠曲大人!”
曲非直咬了咬牙,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这次行动风险极大,九死一生。而且就算活着回来,估计也会变成帝国的犯人。”
人群终于安静了下来,片刻之后,一个脸庞白净的见习骑士一脸悲壮的幽幽说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曲大人,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轰~~~掌声、口哨声、叫好声、喝彩声再次响起。原来他们根本不是被曲非直的话语所震惊,而是因为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而沉默。
曲非直暗自摸了一把头上的汗,心里叨叨“这难道是见了鬼?”
就这样,在谷仓守卫和凌子路带人合围之前,秀儿、陈楚和曲非直已经带着三百来名轻骑士们冲出了凤城关。之所以能这么快,一个是二人的鼓舞能力确实是惊人,短时间内就召集起了一众骑士。另一个就是秀儿姑娘选的路线好,她用一条笔直的直线横穿了小半个凤城关,任何挡在这条直线上的墙体、建筑都消失不见了,包括城墙。
看着距离凤城关南门不足百丈的城墙上的那个大豁口,时可任无奈的叹了口气“他们就这么着急?哪怕诈一下城门官呢?败家玩意!”
赵寒冬苦笑“老统领,这个~~怎么处理?”
还没等时可任回话,旁边一个小参谋抖了个机灵“回赵大人,依照帝国军律,战时不服军令擅自脱离战场者,定为逃兵,斩!严重者可视为叛国,诛其九族!”
时可任闻声回头看了看那个年轻参谋,开口问道“你知道他们干嘛去了么?”
小参谋连忙回答“回大人,下官不知。”
时可任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你都不知道他们去干嘛,就在这胡说八道!老夫派他们出关执行机密任务了!现在骂他们,是骂他们败家,不是骂他们逃跑!懂不懂?”
小参谋情急之下分辩道“对,对不起时大人。下官在会议上没听到过您说这个事情~~”
“混账!”时可任更怒了“老夫乃是帝国北部战区最高长官,难道还要事事向你汇报吗?哪个学校毕业的?谁是你的长官?现在什么职务?”
小参谋脸上的汗都下来了,站在那里浑身哆嗦,一声都不敢吭。
时可任冲着赵寒冬摆摆手“赵大人。”
赵寒冬连忙趋身向前一步“老统领。”
时可任指了指那个小参谋“管教管教。”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赵寒冬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那个已经哆嗦成一团的小参谋,笑了笑“算了,不知者不怪。你年轻不懂事,不怪你。”
小参谋的声音都快带了哭腔“谢,谢谢赵大人。”
赵寒冬冲着卫兵招招手“把他的直属长官找出来,打三十军棍。”
听着身后传来的求饶声,时可任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东边的天空,心里默默的说道“老夫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希望你们的选择是对的吧。”
秀儿一行人马出了凤城关后,顺着五莲山脉一路向东跑了三天,累的人困马乏,这才终于到了五莲县。休息一日之后,再从五莲县进山,直奔五莲边军驻地。这地方也是五莲山脉中少有的一段缓坡,山势平缓便出便入,且附近还有水源,用兵书上的说法,这地方属于典型的四战之地。
五莲边军是边军编制中的一部,号称帝国最强单兵战力。虽然凤城边军和火凤重骑嘴上都不服这“最强”两字,但心里也是由衷的佩服。五莲边军驻扎在五莲山脉之中,常年同妖兽作战,士兵们不能说各个身怀绝技,但也绝对是临敌经验丰富。旁人看着心里发怵的妖兽到了他们面前,单人可擒狼,两人可杀虎,一伍可搏熊。生活在山里的汉子们,每天跟妖兽战斗,久而久之,身上也沾染上了妖兽的习气,也养成了五莲边军这桀骜不驯的性格,任哪位长官都对这支部队头疼不已。
按照帝国惯例,五莲边军同样有红营驻守,但此处的红营已经快变味成了高级军官训练营。红营的高级军官们大都有在此服役的记录,少则半年,多则两年。有人是真的想来磨练战技,但有的就是为了混个资历。火凤军中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想做高级军官,但又没有在五莲边军驻守的资历,那就意味着三个字“不够格!”而白丁出身的帝国军校学生有时也会选择这里,不为其他,只为给自己的未来趟出一条生死路来。
这样一搞之下,红营的战力反而参差不齐,弄得五莲边军对他们也是意见不小。别的红营都是帮忙,这里的红营到时变成了添乱。不管当兵当官,来了就为混个资历,有时候人都没认全呢,就已经调动走了。在五莲边军,除了少数几个红营军官之外,大部分红营官兵都被骂得抬不起头来
不过陈楚和曲非直此行,正是要说服他们给自己帮忙,帮一个绝对是下力不讨好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