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江被称为墨丘人的母亲河,自东北部的雪山发源,绵延近两千里后没入五莲山脉。沧浪江江面宽阔,除了夏季汛期之外,全年大多数时间都水流平缓,非常有利于交通和捕捞。再加上两岸物产丰富,故墨丘人最初所建立的集粮点、城镇均多分布于河流两岸。

狼饮镇,便是位于沧浪江河道拐弯处的一座小镇。镇子不大,建在被河水冲击而成的滩涂之上,早年间曾经有人在这里捕鱼为生,但墨丘国苦寒,一年四季到有三季下不的水。久而久之,活不下去的渔民们改行当了船工,这狼饮镇便成了一处上下游运送木材、粮食、特产的中转之地。

现在秀儿所部一路狂奔,白务生三人背后猛追,四支部队所指向的,均是这狼饮镇。

在狼饮镇以北五六里的地方,有一条东西向的沟谷叫做落日沟,据说是早年间沧浪江的支脉干涸所成,西端最近处距离沧浪江不足一里,东段渐渐升高,是一处临江观日落的绝佳之地。

根据之前秀儿等人的商议,他们将部队分为了两部分,陈楚曲非直所部绕过落日沟直奔狼饮镇,而秀儿、壮子和崔胖子三人则带领新编第一营奔赴落日沟,希望能布下一个局,利用三支追兵之间的矛盾来破除眼前的死局。

就目前来看,这个计划起到了相当的作用。由徐克定率领的中路军已经向诈降的崔胖子表示,他们将进入落日沟同其汇合,然后横穿落日沟后,自西侧进逼狼饮镇。左路军韩在新所部则继续原定路线,从落日沟东侧逼近狼饮镇,两军呈钳型攻击态势。这么一调整,最尴尬的就是由白务生所率领的右路军,他们本来距离狼饮镇颇近,但为了给友军腾出空间和躲开落日沟,本就已经刻意绕了个大弯,让出了一些优势。现在再被徐克定这一下横穿,势必会被挤在两支队伍之后,眼睁睁看着徐韩两家围攻狼饮镇。

就目前而言,这个计策起到了一定的效果。

徐克定象征性的给白务生送了一份“军情通报”,说是通报,倒不如说是通知。全文口气桀骜、用词直白,丝毫没有把白务生这位官衔比自己高半级的“上司”放在眼里,就是简单生硬的告诉白务生“老子要横穿落日沟了,你给我让一下!”

白务生自恃身份,当即就派人把送信来的斥候兵痛打一顿后扔到了路边,随后大手一挥,命令全军再次加速,务必抢在徐克定之前抵达狼饮镇!

身边有稍微冷静一点的参谋向白务生进言“白大人,如果一味加速,如果行军途中两军发生挤撞,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白务生一瞪眼“要是被这徐克定挡在身后寸功未立的话,四王那边的后果更严重!放下顾虑,全军给我冲!”

抛开三位墨丘将领之间如何明争暗斗不谈,崔胖子本身有点心里没底,他是准备铁了心跟着眼前这几位火凤军军官干了,可手底下的人行不行?之前背个粮食、抢个农民没问题,现在可是要正儿八经要跟墨丘军对战了。先不说战力如何,单单这个心理一关怎么过就是个问题。

不过军情紧急,由不得他多想,再加上背后壮子那快要能射出刀子来的目光,崔胖子逼着自己站到了石台之上,冲着台下千余名新编第一营的士兵宣布了稍后的作战计划。

他讲完之后,士兵们陷入了沉寂,汗水立刻从崔胖子脑门上流了下来,他略带惊慌的想要回头去看壮子,可还没等他回过头来,一袭红色披风的秀儿已经迈步向前,眼神凌厉的向着众人高声说道“此战若胜,第一营进狼饮镇劫掠三天!”

此言一出,台下士兵欢声如雷。

秀儿面无表情的退后几步,重新站在了壮子身边,壮子低声说道“秀大人,您这招够狠的啊。狼饮镇是中转之地,里面的金银财宝怕是少不了。”

秀儿低着头不敢看他“他们既然敢反叛,我们当然要多给一些甜头,否则谁会愿意跟着我们作战呢。”她一边低声说着,一边用力的把手心里已经被汗水沁透的纸条反复揉搓着,直到它变成了纸浆碎屑。

这是分兵之时陈楚交给她的,当时陈楚的表情意味深长“秀大人,叛兵虽然有五莲边军制约,但临到对战之时难免有变。如果崔胖子搞不定,你就将这个办法抛出,定能起到作用。”

秀儿看完纸条,皱着眉头问道“这样真的好么?”

陈楚淡淡一笑“人生在世,名利二字。他们既然都已经抛弃了名,自然要拿到更多的利。反正我们也是慷他人之慨,何不乐善好施一点呢?”说完这话,陈楚冲着秀儿深施一礼,转身上马离开。

秀儿无言的看着陈楚的背影,她说的不妥,是烧杀抢掠,陈楚说的慷慨,却是单指金银。真不知道这人是故意混淆了概念,还是压根就没有想到这一点。

不过不得不承认,陈楚的一番话说到了新编第一营士兵的心眼里,他的纸条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劫掠狼饮镇三日,只要运气好,这一次就能抵得上他们半辈子的收入!

天近黄昏,徐克定的先头部队和崔胖子在落日沟东侧碰面了。为首的百人队长连马都没下,一脸轻蔑的看着崔胖子和他身后的十余人“徐将军大军将至,你的人怎么安排的啊?”

崔胖子连忙躬身施礼“回大人,小的手下都是被劫掠而来的壮丁,先前已经又累又饿,加上心里畏惧,现在小的安排他们在沟里休息了。”

百人队长点点头“行了,让你的人一个个都好好呆着,一会大军通过,不要惊扰了!”

“是!遵大人令!”崔胖子连连鞠躬施礼,然后吩咐身边几个人回去传令。

这百人队长都没多看他一眼,转身挥了挥手,几名士兵举起手中火把挥动了几下。过了一会功夫,远处便传来唰唰的脚步声,徐克定所率部队主力开进落日沟。

崔胖子等人恭恭敬敬的立在路边,低气都不敢喘一下,更不要说抬头看一眼了,光是眼前那些数不清的脚就让人看的头晕眼花。

徐克定骑在马上,看着路边的十几个人,略带轻视的哼了一声,便纵马进入了落日沟。他不知道的是,这十几个人除了崔胖子之外,全部都是由五莲边军战士装扮而成,其中就包括了此次远征军的最高军事长官秀儿,而刚才一脸惊慌跑回去传令的几个人中间,就有五莲边军的高级军官壮子。如果刚才那位百人队长或是徐克定露出一丝怀疑之色,秀儿拼着大开杀戒,也要将他立毙当场!

大军开进落日沟后迎着夕阳一路前行,他们一路由东向西走的全是下坡,加上沟内空气清凉花香甜美,一时间走的速度也快了不少,心情更是愉悦,自然也不会有人刻意打量那些立在路边的破衣烂衫的壮丁们。除了有两三百名士兵被分出来戒备“壮丁”之外,再无人留心他们,而这几百名士兵也在大军过后撤掉了看守,尾随大军而去。用徐克定的话来说,那就是“大战将至,没必要为了这些村野农夫分心。”

不过也不能怪徐克定没这个心思,在进入落日沟之前,韩在新已经派人给他送来了最新军情。根据韩在新所部在沧浪江边截住的船夫回报,火凤乱军已经突袭了一个码头和镇外的驿站和仓库,他们很有可能会采取不进城而直接夺船的办法渡江。韩在新表示自己会全军加速,力求将火凤乱军逼进狼饮镇或者干脆逼下沧浪江,他也希望徐克定加快行军速度,已完成双方合围,不给火凤乱军留下一丝生路。

其实这场战斗基本没有任何悬念,三名将领手下都至少有五千之众,火凤乱军不过才三百余人。三百对五千,是一个毫无翻盘希望的数字,但现在要的不是结果,而是面子。是消灭第一支胆敢踏上墨丘国土的火凤军的荣誉,只要消灭了这支乱兵,徐大将军和韩大将军就可以立在狼饮镇城头,向着天下人高呼“犯我墨丘者,诛之!”

在此军情和心态之下,千八百人的壮丁根本入不了徐克定的法眼!不过他还是低估了一个人,白务生。

当徐克定一马当先冲出落日沟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冲进了一支部队之中。在双方剑拔弩张几乎都要打起来之际,徐克定终于搞明白了,这支部队是白务生的后军,他的先头部队三千余人已经冲过了落日沟!

徐克定大怒,指着白务生手下的军官质问“老子不是给你们白将军发了通报,让他让路吗?”

那军官也是硬气,眼皮都没抬的就顶了回去“回徐将军,下官并未收到白将军要求让路的命令,反倒是白将军一再要求全军加速。要不下官派人去前面喊一下白将军,您二位当面聊聊?”

这次还没等徐克定发火,他手下的军官已经不客气了,伸手就推搡“徐将军在此,你们还不赶紧让路!”

一个人开了头,下面的人就收不住了,一时间双方开始互相推搡,乱做一团。两边这么一闹,徐克定的队伍就被断成了两截,一截在沟外江边同白务生的队伍推搡叫骂,一截在落日沟里等着前面的队伍给自己腾开地方。

白务生手下那名军官也是心里苦,他就是被专门留下来堵住徐克定的,手下一共一千来人。现在徐克定的队伍越出越多,一会肯定是个吃亏的局面。可偏偏又不敢违抗白务生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在这里顶。

正当双方推搡越来越激烈,叫骂声越来越响亮的时候,从狼饮镇方向突然出来奔逃声和惨嚎声。众人回头看去,狼饮镇方向已经火光冲天,无数的人影在火光映照之下向着这边奔来,从他们身上的衣服来看,全都是墨丘军的士兵。

“前面怎么回事?”徐克定伸手薅住了那名军官的衣领“白将军过去的时候,一点计划都没有吗?”

那军官脸色苍白,嘴里说话已经快连不成句了“下~下官不知道~~白,白将军只是催着~~催着快跑快跑~~并不知道具体的战法。”

说话间,已经有士兵跑近了,他们一个个神色慌乱,丢盔弃甲,一边跑一边惊恐的回头看着,好像有什么洪荒巨兽在他们背后索命一般。

徐克定马上命令手下士兵让路,这是乱兵,硬拦是拦不住的,一旦这些乱兵丧失理智翻了脸,自己要付出的代价也不会小。

他自己则翻身下马立在路边,看准机会之后,伸手将一名乱兵摁倒在地,膝盖顶住那士兵的后背,抽出刀子横在他的脖子上,厉声喝道“按照军律,逃兵当斩!”

那兵几乎要哭了出来“我不是逃兵!不是逃兵!”

“那你跑什么?!”徐克定怒问。

“炸营了!前面炸营了!白将军死了!没人管我们了!”那士兵几乎要哭了出来。

徐克定整个人都愣了,虽然他对白务生没有好印象,但这人毕竟是四虎王手下得力干将,那是跟在虎王身边征战多年的人,大大小小是个人物。况且按照之前那军官所说,白务生和自己相距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难道就这么说死就死了?暴病?遇伏?这都说不通啊。

可事实胜于雄辩,眼前的乱兵越来越多,人人蓬头垢面神情慌乱,但身上又没什么明显的伤痕血迹。诚如这士兵所言,应该就是炸营了。

眼看乱兵势大,已经有不下两千人向着自己奔来,徐克定皱着眉头命令让自己的队伍退回落日沟。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眼前这群炸了营的乱兵可是没什么道理可讲,一个搞不好还会把自己的队伍冲乱。更何况这本来就是白务生的麻烦,如果他听从自己的安排,老老实实给自己让路,怎么会出现这种乱子?不管前面发生了什么,现在都跟他徐克定无关。等乱兵过去,他再重新把队伍拉出落日沟,摆开阵势去灭掉火凤乱军!

徐克定作出的这个决定,在他本人看来是没有问题的,甚至是当时可以做出的唯一的正确决定。可也就是这个决定,他彻底葬送了白务生和自己的人马,成就了秀儿、陈楚、曲非直和壮子的一世英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