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务生犯了两个错误。
第一个,是轻敌。在他内心深处,理所应当的认为这样一支孤军深入墨丘国内的只有三百多人的火凤乱军,应该是如同老鼠一般畏畏缩缩见不得光的。他从没想过对方真的敢列好阵形来一次骑士的联合冲锋,就这么和自己刀对刀枪对枪的战在一处。
第二个,是太快。当白务生在怒骂徐克定没有配合协作、一味争夺军功的时候,他自己也犯了同样的错误,而且更严重。从一开始的全速追击,到后来的一再提速,白务生手下的队伍已经不成建制,五千余人被拉成了长长的的一条兵线。他身边两百来人的卫队也是累的人困马乏。即便如此,他甚至还专门停下来拦住了上千名的士兵,命令他们在落日沟附近阻截徐克定。
这双重的错误铸成了白务生悲惨的结局。
当陈楚和曲非直两人一马当先飞骑而来的时候,白务生就知道自己完了,他身边的卫兵们有的甚至是下意识的举起手里的水囊来抵挡火凤军重重劈下的军刀。
曲非直根本不认识白务生,他就是下意识的奔着对方衣着最鲜亮的那人去了,一刀劈下对方的人头,抄起人头高高举起,口中高声喝道“主将已死!降者不杀!”
他这一喊,不少墨丘士兵就愣了一下。而陈楚压根就没想着配合曲非直来点什么大度的行为,他带着一众骑士飞一般从曲非直身边掠过,用手里的军刀在那些发愣的墨丘士兵脖子上开了口子。
主将被杀,前队伤亡惨重。一时之间,后面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墨丘士兵们一下子就崩溃了,本来的集结地点成了送命的刑场,尤其看到对方扬刀跃马冲着自己杀将过来的时候,回头就跑成了几乎所有人下意识的行为。
前队冲中队,中队冲后队。后面的士兵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跑在自己前面的士兵们疯了一样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着敌人杀过来了,白将军战死了。没人知道真假,也没人愿意去舍命辨别真假,巨大的恐慌在瞬间席卷了整支队伍。尤其是当曲非直开始把手里的小罐火油砸向那些勉强聚集起来抵抗的士兵们的时候,这种恐惧达到了顶点。
如果两军对垒,三百对五千,火凤军没有任何一丝的胜算。可所有的墨丘军将领们都犯了一个习惯性的错误:这里不是凤城关!火凤军没有任何需要守护的东西,他们不需要击败、击溃,他们只需要击穿、打乱就足够了!
三百成队列的骑兵对五千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步兵,结果没有悬念。三百名骑兵就好像三百只凶狠的牧羊犬,数千名墨丘士兵就像疲于奔命的羊群,他们被无情的驱赶着,不敢停下脚步反抗,甚至连头都不敢回。慢了的人会被军刀砍下脑袋,扎堆的会被火油烧成焦炭,只有跑,玩命地跑,甚至只需要跑的比同伴快,就能离死亡远一点。
有人试图往旁边的沧浪江里跳,可平稳的江面阻挡不了火油的燃烧,有人一露头就被火焰把脸烧烂,惨叫着溺死在水中,甚至死后漂浮在江面上的尸体还在熊熊燃烧。
眼睁睁看着白务生的队伍被砍成碎片,再抬头看着那远远奔来的凶神恶煞一般的红色骑兵,徐克定慌了。他不顾一切的往落日沟里钻,同时命令前队转身组成阵列,务必阻挡住骑兵和白务生残部的冲击。
这又是一个致命的命令。
原本徐克定的前队已经出了落日沟,和奉命拦截的白务生后队纠结在一起。后来徐克定发现不对,命令前队退回沟内,现在他又再次命令前队转身结阵。连续两个堪称矛盾的命令在短时间内被传达下去,两千余人的队伍一时间混乱不堪。
白务生的残部此时也起到了火凤骑兵先头部队的作用,他们哭嚎着扑向落日沟,向着徐克定的部队哀求“都是墨丘人,都是同胞兄弟,给我们一条生路吧!”
有一些已经失去理智的残兵们向着徐克定的士兵举起了刀子,他们不在乎眼前是不是同胞兄弟,只求能尽快躲进落日沟,求得一条生路。而看着自己同袍被砍的士兵们也火气十足,恶狠狠的抽出刀子回砍过去。
乱了,落日沟西口彻底乱了。
徐克定的前队已经快疯了,他们自己在执行两个都是“转身”的自相矛盾的命令,沟里有不知情的后队还在不耐烦的催促,沟外有已经失去理智的白务生残部在冲击,更要命的是,那魔鬼一般的红色骑士已经显露出了他们的身形。
曲非直一马当先的冲到了落日沟西口,他俯身从马鞍下取出火油,狠狠的砸向乱兵群中。在他身后,几名手持角弓和手弩的骑士向着火油的落处射出了带着火焰的箭矢。火焰升腾之处,墨丘士兵的惨叫声达到了顶点。后续的骑兵们不断的重复着扔出火油、射出火箭的动作。如此三轮之后,落日沟西口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放完火的曲非直没有停留,他带着所部的骑兵继续追击白务生残部士兵而去。接下来的演出,要交给陈楚了。
陈楚勒住坐骑,笑眯眯的看着火海另外一侧的墨丘士兵们,而他麾下的骑兵们则纷纷下马,从马鞍上取下一个个的包裹,小心翼翼的在地上摆放着。单独有二三十名骑士跟在陈楚身边,向着落日沟内不断的补充着火油,把数千人死死的堵在里面。
火油和硝石,是之前陈楚和曲非直两个人最大的收获。
根据崔胖子提供的情报,他们知道了在狼饮镇外的驿站仓库中收着大量的火油和硝石,这些东西主要用来给河道清淤和潮汛期间泄洪,由于狼饮镇内存放着大量货物且往来人群中多,这些危险物品便被放在了镇外,这样一来就算是彻底便宜了曲非直和陈楚两个人。
他们先带队袭击了码头,造成了要夺船的假象,间接的让墨丘国追兵再次被迫调整,随后便突袭驿站仓库。即便是已经得到消息的狼饮镇驿站,也绝对无力阻挡这三百多名火凤帝国精英的突袭,只有百十名士兵守备的仓库被曲非直等人一合而下。
接下来,陈曲两人估算了一下火油和硝石的数量,直接商定出了下一步的战术。一个看热闹从来不嫌事大的曲非直加上一个狠辣的陈楚,他们的战法将会让整个墨丘国颤抖!
现在曲非直的任务基本完成,剩下的就是陈楚的时间了!而做这个事,偏偏他是有经验的,凤城关外无数的冤魂都记得陈楚曾经干过的一切。
他手下的骑士们把硝石小心翼翼的从江边一直埋到落日沟口,然后再淋上火油。等所有人退出几十丈之后,一名骑士端起手弩,向着地上的火油射出了一支带着火苗的弩箭。
火焰升腾,天崩地裂。
沧浪江愤怒了,平静了千万年的江水突然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口子,沿着被炸开的沟渠一路直冲而下,带着依然还在燃烧的火油和被炸开的碎石冲进了落日沟,昔日的“临江观日”成了墨丘士兵葬身的绝境。
此时的徐克定内心还有一丝丝的侥幸,因为当看见火凤军在沟口放火的时候,他已经有些怕了。徐克定几乎是下意识的穿过前队,亲自向后队下令,让所有士兵原地向后转,从东侧退出落日沟,绕回原路同韩在新所部汇合。因此当江水冲进落日沟的时候,徐克定虽然心痛,但还不至于失态,落日沟越往东越高,只要全速前进,还是可以挽救大部分士兵的。
可当他看见之前毫不在意的那群“壮丁”在落日沟东侧坡地集阵而列的时候,徐克定傻了。
落日沟内道路不宽,马车能走开三辆,走人的话勉强可以走开十人横排。在徐克定面前二十丈距离的开外,摆着数排巨大的石块,石块后面是早已经结阵待命的新编第一营官兵。
蹲在最前面五排手持盾牌和军刀的,都是正儿八经的五莲边军战士,秀儿蹲在最前一排最中间的位置,透过巨石的缝隙死死的盯着冲击而来的墨丘士兵。秀儿带领下的这五十个人,将负责第一波也是最重要的拦截任务。
徐克定不能停,也不敢停。他终于表现出了一名军中大将的风范,猛的从腰间抽出佩刀,高喊一声“跟我冲!”无数墨丘士兵抽出武器,跟在自己的主将后面,高喊着向着坡上冲去。
“推!”秀儿的娇叱在片刻之后响起。几十名五莲边军战士猛的向前一蹿,肩膀死死的抵住身前的巨石,发出低沉的怒吼。
半人多高的巨石先是晃动,随后松动,最后终于抵挡不住士兵们的力量,咕噜噜的滚落下来,向着墨丘士兵砸落。
秀儿出腿如电,一脚就将最大的一块巨石踹飞,随后带着士兵们转身向后撤去。等他们撤到两侧,第二排的巨石开始被推动、滚落。
这就是秀儿和壮子、崔胖子三人定下的拦截计划,既然对新编第一营的士兵们作战能力和心态不放心,那就索性不做直接接触,杀人下不了手,推石头总可以吧?反正这些人谁都别想跑,手上总得沾点血!
就在徐克定所部第一次走过落日沟之后,壮子就带着第一营的士兵们把大大小小的石块搬到了路中间,现在徐克定来了,这些石块就成了阻截他最有力的武器。
在搬石头的过程中,秀儿算是正儿八经的让新编第一营的所有人都惊艳一把。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孩子轻轻松松的把半人高的石块砸在了道路中间,咚的一声之后,再也没人敢抬头直视这位看起来有些名不副实的远征军统帅。
纷飞的石块对于徐克定来说不算太大问题,至少带来的伤亡是可以接受的范围,但被巨石堵住的道路才是最致命的。身后的乱兵们惊慌失措的不断向着自己奔来,他们身后的江水虽然已经平缓,火焰也已经熄灭,但却有那群魔神一般的红衣骑士发出更为致命的威胁。
徐克定非常清楚自己败了,白务生也败了,对方绝对不可能像之前那样排开队形喊着号子向自己冲击,等不会留给自己结阵抵抗的机会。他们会把之前落日沟西口的一幕重演一遍,用火油和硝石把自己和自己手下的士兵活活烧死在这落日沟中。
在身边士兵们绝望的目光中,徐克定翻身下马,在卫兵的帮助下艰难的爬上一块还算平坦的巨石。面对眼前坡上的敌军,他缓缓地跪倒在地,摘下头盔放在一边,低低的垂下头颅,嘴里高声喊道“末将徐克定,愿降!求贵军放属下士兵一条生路!”
似乎就在一瞬间,整个落日沟里都安静了下来。这是第一次,千年历史上的第一次,一名墨丘国虎王直属的高级将领在墨丘国国土上向火凤帝国军队主动投降。
片刻之后,在徐克定身后的所有墨丘士兵都跪了下来,武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中间夹杂着沉闷的哭声。
陈楚单臂高举,制止了属下骑兵的追击,冷冷的在十几丈外看着徐克定的背影。
秀儿缓缓站起身来,慢慢的走到第一营阵前,声音低沉但威严“准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