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马车那事之后,虎奔城的城门官就落下了一个病根儿,见不得圆的东西。尤其是西瓜,那是根本看都不能看的。本来家人还想帮他告假休息,可城守杜明法大人不准。现在难民增多,需要有经验有能力的人来操持城门大务。再加上不断传来的火凤乱军的情报,似乎这群魔鬼真的是距离虎奔城越来越远了,城门官这才勉强答应下来,每天带着一群兵将守在城门口,挨个辨别难民身份。
这日刚刚一清早,门外的难民们就排了不下千人。这段时间火凤乱军横行肆虐,周边村镇上的人们都舍了庄稼田地,往城高墙厚的大城投靠。但人来的多了,事情就随着多,加上杜明法要求严格,这城门官的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轻松。
首先,难民之中可以优先进城的是有本城居民担保的壮男壮女。有人担保可以证明身份无忧,壮男可入兵字营和建字营,壮女可入医字营和炊字营,这都是可靠且直接能用的上的战斗力。
其次就是没有担保的壮男壮女,虽然身份略有可疑,但经过城门守卫的仔细盘查之后,倒也可以保证大部分人的清白,就算混进去那么一两个,想也是掀不起什么波澜。尤其最近一段日子,杜明法采用了一个自以为聪明的办法,那就是许进不许出。进来了,就可以为虎奔城做点贡献;想走,可就没那么容易了。除非手持城守令牌,否则任何人不得走出城门半步!有敢抗命者,城门士兵可立杀之!
第三种可以进城的,就是那些壮男壮女们的亲眷老幼。不过这些人不是白进,要跟他们的家人连坐,同时还要交出足够的粮食或是牛羊才许入城。杜大人曾经非常明确的说过,虎奔城是为大家提供避难之处,并不是开的善堂。对于无法以工代赈的人,请自备粮食。
这话说的合情合理,但也是冷酷无情。有些乡下富户还好,几袋子粮食或者牛羊交上去,换来全家老小得以进城。家里不富裕,但有壮男壮女入了城的也还算有个盼头,就盼着家里人在城里辛苦几日,凑够了钱粮就能把自己接进城去。
最惨的莫过于那些和家人流离失所的老人以及那些身有残疾、重病无法劳作之人,他们有的磕头痛哭,有的威逼利诱,有的干脆要撞死在城墙上,每天都在城门口轮番上演各种大戏,简直就是人间惨剧莫过于此。
最后杜大人做了个让步,命兵丁在城外搭建起了十多处巨大的帐篷供这些人住着,每天再舍两次稀粥,这才算是能让大家勉强的活下去。
远远的看着这一切,秀儿脸上面无表情,但还是没忍住的轻声说道“这就是我们做下的么?”
她这话既像自言自语,又像征求询问,搞得一旁的崔胖子不知道该怎么接口,胖脸上的汗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不过秀儿也没打算让他回答,伸出玉手轻轻一摆“崔将军,请吧。”
“是!”崔胖子如遇大赦,连忙催动坐下马匹,冲着虎奔城城门冲去。
就算是平时,十几个人同时催马狂奔都会引起众人注目,更何况是这种时候?崔胖子一群人刚刚从远处出现,城门处便立刻**起来。老的喊娃、小的叫妈,有点力气的就想玩命往城里跑,一时间乱的不成样子。
城门官一边派人向城墙上通报,做好应战准备。一边强令士兵把难民推出城门外,他要升起城门,以御外敌。至于这些还没进城的难民们,自求多福吧。
随着马蹄轰轰,策马狂奔的人来到了近前。他们也是怕引起城墙上戒备的士兵们的攻击,离得远远的便勒住缰绳放慢速度。领头的一个胖乎乎的军官冲着城门大喊“不要放箭!兄弟们不要放箭!自己人!都是自己人!我们是虎啸城的人啊!”
虎啸城?
这三个字在不少人心里都激起了波澜,跟虎啸城三个字联系在一起的,多半都是“屠城”、“尸山”、“血海”这样的词汇,当初虎啸城城守史杰的人头被斩下的事情,可是传遍了大半个墨丘国。导致现在的虎啸城都是空城一座,所有民居住所都空无一人,宛如鬼城一般。难民们宁可多跑几天路到虎奔城,也绝不在虎啸城逗留。
而眼前这十几个人明显都是墨丘军的服色,口音也无误,他们自称是虎啸城的人,这又是怎么回事?
城门官扭头跟手下士兵说了几句,随后带着几个护卫慢慢走出城门洞,在距离那些士兵五六丈远的地方站了下来。城门官此时倒是心里有底,这个距离是墙上弓弩的射击范围之内,对方一个动作不轨,便会被射杀当场。
对面领头的是个胖乎乎的军官,一见城门官带人走出,连忙翻身下马,冲着众人高喊“兄弟们!兄弟们!我姓崔!是虎啸城的军官!这是我的手下兄弟们!我们都是虎啸城的人!前些日子,我们奉命援救虎奔城,结果在路上遭遇乱军伏击,被打的七零八落!我们都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啊!”喊到动静之处,这胖子几乎要哭了出来。他身后的士兵们也随之下马,一个个呜呜咽咽,直接撩起破破烂烂的衣襟擦着那不怎么干净的脸。
城门官恍然大悟,当初虎奔城求援之事他是知道的,后来就是因为虎啸城的援兵被击溃,虎啸城随之陷落,其他的援兵才转向虎啸城去围攻火凤乱军的。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有了后来的落日沟一战。可以说真正改变墨丘西南局势的起始战斗,便是从这虎啸城援军被击溃那一刻开始的。
不过据说当时战场极为惨烈,很多尸体被烧成了焦炭,大多数人都判断这支部队应当被全歼了,没想到现在竟然出现了十来个幸存者。如此想来,城门官的心里又多了几分愧疚和感激,这可是当初因为援救自己的城池而陷入死地的同袍啊。
但城门官心思谨慎,又加问了几个虎啸城和众人如何存活下来的问题,崔胖子身为如假包换的前虎啸城军官,自然对答如流,几番问答下来,丝毫没有漏出破绽。
城门官的心已经放下一大半,他冲着崔胖子拱了拱手“崔将军和兄弟们先到小将屋内暂歇,容我禀报杜大人。请勿见怪,兄弟也是职责所在。”
崔胖子冲着城门官回礼“明白明白,战时不比平日。还请尽快通报,我们也想为虎奔城出一把力气。”说完这番话,崔胖子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他绝对相信背后的十几个人里,至少有两把手弩瞄着自己的后心,只要自己哪句话应对不当,后果就不言而喻了。
手里牵着马,跟着城门官往城门口走,临进城门之前,崔胖子微微扭头,用眼角的余光撇到了一个少女的身影。她衣衫褴褛,头发杂乱,脸上更是脏兮兮的一道道的油泥,此时正跟其他难民一起在苦苦哀求着守城士兵让自己进城。
崔胖子心里突然升起一个念头,如果虎奔城守兵知道这么一个柔弱少女就是火凤乱军的统军大将,会不会豁出去以这几百难民为陪葬,把她射杀当场呢?也许一阵箭雨或是一罐火油扔下来,大概什么就都结束了吧?
可箭雨最终是没有射下来,火油罐也依然安慰的放在城墙上。崔胖子也在又接受了一轮盘问之后,顺利的见到了虎奔城城守杜明法,然后加入了守城部队,降级成了一名城防队长。而秀儿则被编入了医字营,成为了一名浣女。
崔胖子第一次和秀儿在虎奔城偷偷会面的时候,知道这个消息的他差点笑出声来。谁能想到呢,也许就在几天之后,裹在虎奔城伤兵身上的纱布和绷带,竟然是火凤远征军主将大人亲自为他们浣洗的,这个不能不说是一个绝大的讽刺。
如此在虎奔城内呆了四五日,秀儿表示现在远征军的粮食应该已经见底了,不能再等了。
崔胖子点头同意,这几天他也对城墙换防情况基本摸查明白了,杜明法此人虽然谨慎小心,但对于行军打仗还是相对外行,加之性情古板守旧,他用的还是墨丘军当初的那一套,只是在单次的巡逻人数上做了增加,班次和时间依然是按照旧制而为。与此同时,杜明法把自己的心腹部队派去守卫粮仓,导致在城墙上的墨丘正规军其实并不多,人数增加不少,但战力却并不乐观。而作为首要目标的粮仓则是一个重大的惊喜,通过杜明法的种种手段,虎奔城的粮食储量已经超过标准量两倍,足够一万人吃两年!这还不算被他强制征收的猪牛羊鸡鸭等活牲。
如此一来,只要远征军能拿下此城,未来的粮食将不再是难题!
当日晚间,利用巡守值夜的功夫,崔胖子把三个灯笼偷偷的顺下城墙,悬在距离地面两丈左右的空中。约半个时辰之后,破空声响起,三个灯笼被同时射落。
看着地上渐渐熄灭的火苗,崔胖子心里清楚,明日三更,战事将启。
次日下午,崔胖子偷偷摸摸的拎着一个木桶进了城门官的小屋。这屋子前后两间,内间住人,外间办公。自从杜明法杜大人宣布全城戒备之后,城门官就没回过家,每天都在这个小屋中度日。
一见崔胖子进来,城门官还有点意外“崔将军,怎么想起来我这里了?”
崔胖子嘿嘿一笑“上次进城,辛亏老哥在杜大人面前美言,这不难得有机会来表达一下谢意。”说着,他把木桶放在地上,打开桶盖,从里面拎出两尾已经收拾好的鲤鱼来。
“嚯!鲤鱼?”城门官眼睛一亮,随即压低声音“我说,你这是从哪里搞得啊?”
崔胖子挑了挑眉毛“前几日在城头巡逻,遇见一个同乡浣女。我给了她点钱,让她趁着浣衣之际从小溪里捞的,然后偷偷带进城来,就是为了来专门感谢老哥的。”
城门官心里虽然有些觉得不妥,但多日来只能吃配给军粮的他,实在抵挡不住这两尾的鲤鱼带来的**。当即也没多客气,从内室找出一口旧锅洗净,也不顾天气炎热,借着取暖的炉子就把鱼给焖上了。
崔胖子也是识相的人,他知道城门官在这里只是暂住,能找出一口锅来已是不易,所以他还专门带了调料。料包入锅,随着鱼肉翻滚,一股香气开始在不大的屋子里弥漫。
闻着怡人的香味,城门官翻出一瓶老酒,和崔胖子你一口我一口的边喝边等,只待鱼一焖好便要大快朵姬。
可城门官万没想到,这严防死守的虎奔城后来在墨丘史书中跟“屠城”两字联系起来,便是因为这两尾在锅里慢慢变熟的鲤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