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因为迷药而昏睡的城门官,崔胖子从旁边摸起了烟袋。装好烟丝后点着抽了一口,低劣的烟气呛的他连连咳嗽,许久才平复下来。此时屋里已经全黑了,只有燃烧着的烟丝随着他的动作在一明一暗的闪动。

崔胖子默默的坐着,他心里非常清楚,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自己背叛墨丘的事情都是永远无法抹去的了。即便真的如陈楚所说,他们能在墨丘国土上打下一片天地,那又如何呢?自己只是个外人,永远不会得到最深的信任。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非常清楚另外几个人的份量有几分,而自己的份量又有多重。

陈楚当年是火凤帝国太子的养子,跟现在的火凤帝国皇帝青梅竹马,又是火凤帝国帝国军校前校长的贴身护卫,本身也是帝国的大家族后裔。

曲非直虽然家门没有那么显赫,但他却是凤城关主将的得力部将,论到忠诚二字,三人中无出其右者。

壮子虽然憨直,但他却是号称火凤帝国单兵作战第一战力的五莲边军的军官,能被派来辅助秀儿,那也是一等一的忠心和能力。

自己算什么?虎啸城的一个三等军官罢了,如果单论军衔,怕是最多和红营火凤军的中队长平起平坐。战力?那就是个笑话!崔胖子非常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别说刚才说的那几位,就算是个来个普通的五莲边军战士或者红营骑士,他都绝对打不过。

那自己为什么要投降呢?

崔胖子心里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为了活着啊。

如果当初自己不降,自己能活下来吗?自己手下的兄弟们能活下来吗?别说自己,就是之前的徐克定又如何?那可是九虎王座前排名前五的大将,不也是为了保住自己手下的几千士兵降了?

崔胖子吐出大大的一团烟气,像是把这些烦心事从脑海子一并吐出。他始终觉得,两国交战那是高层的事情,但最终只会苦了百姓。亲眼看着白花花的大米送上去,亲眼看着生龙活虎的小伙子走上战场,然后再亲眼看着一具具尸体被抬回来,一盒盒都不知道是不是本人的骨灰被交到哭的死去活来的亲人手里,说不怕那是假的。

他崔胖子怕死,他相信人人都怕死,一旦有机会、有能力,他愿意保住更多人的性命,希望他们不会死。这次他答应来虎奔城卧底,也是希望能通过让火凤军顺利占城而减少两边的损伤。他见过火凤军突袭虎啸城后的作为,没有屠城,没有杀戮,他觉得这个结果挺不错了。而且就算火凤军攻不下虎奔城,凭那帮人的实力,再屠几个村子杀上几百上千人,很难么?

想到这里,崔胖子无声的苦笑。自己还是个俗人啊,总是想着怎么活下去,总是在给自己找理由。他理解不了秀儿一群人冒死杀进墨丘的行为,也理解不了那些拼死抵抗后被屠戮的村民的举动,他只希望能活下去,毕竟活着才能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窗外梆子声响起,已经是二更天了。

崔胖子磕掉烟斗里的烟丝残渣,又找出绳子把城门官捆好,这才偷偷摸摸的出了门,沿着城墙向医字营跑去。很多人嫌医字营晦气,不爱来,而秀儿又被分配在这边,所以顺理成章的变成了他们集合的地点。

等崔胖子赶到,其他人都已经到了。秀儿开口问道“城门官搞定了?”

崔胖子点头“那药够他睡到天亮的,我又给他捆上了,一时半会绝对没问题。”

秀儿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冲着众人一挥手“按照计划行动吧。”

“遵命!”十几人低声答道,随后各自散开。

计划其实很简单,那就是崔胖子带人去守粮仓,秀儿独自一人去攻城门。之所以这么分派,考虑的就是秀儿虽然能力超群,但毕竟孤身一人,偌大的粮仓加上围栏里的牛羊,只要混进一个人放上一把火,这趟就算彻底白忙了。与其让秀儿疲于奔命,不如让她把自己的能力用在城门上,以她强大的个人战力,从内部攻开城门不会太过艰难。而崔胖子这边十多号人就更适合去防守粮仓,相互之间照应、支援,强过让秀儿一个人忙活,而且其中逾半数的五莲边军士兵,绝对可以保证单兵战力不落下风。

崔胖子这边如同计划中一样的顺利,三更的梆声刚刚落下,十几个人便闯入粮区,夺粮仓、占畜棚,前后用了一刻钟不到便结束了战斗。随后众人换上守兵的衣服、拿起守兵的武器,开始装模作样的假巡逻。从现在开始,他们要等,等城外军队的到来。如果四更天部队还不进来,他们可没把握能混过打更巡视的口令对答。到了那个时候,这个任务就彻底的失败了,这群人便也会落入极度的危险之中。

而城外部队能否顺利进来,关键还要看秀儿。

秀儿是主动要求自己独攻城门的,除了自信,还有责任。她虽是一军统帅,但实际上很多行军打仗上的事情都是陈楚、曲非直和壮子在负责,主要是她实在不怎么懂这些事情。秀儿曾经以为自己的能力可以帮助自己做很多事情,但直到来到墨丘国土之上她才明白,很多事情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不说别的,单单如何让这千八百号人吃饱饭活下去就是个大问题。

不错,这支军队没有顾虑,想打就打,想跑就跑,无双的机动力和战力可以让他们在面对大多数敌人的时候足够从容甚至是潇洒。可一旦饿了肚子,这些事就麻烦了。

行军布阵,可以学。步骑搭配,可以学。扎营选址,可以学。可最重要的,从哪里搞粮食,没地方学。帝国军校的教材上不会告诉你去村里抢粮的时候遇见村民抵抗怎么办,也不会告诉你如何在士兵们断粮之后鼓舞起他们的士气,更不会告诉你怎么去说服骑兵们杀死他们的战马来度过危机。这一切都是通过残酷的战斗和长期的军营生活才能得到的知识和经验,而对于秀儿来说,这恰恰是她最欠缺的。

现在没有人因为她是个女孩子而看轻她,但也没有人会因为行军打仗的事情来向她请示。秀儿曾经很苦恼,但她也很快也想明白了,现在去考虑这些是没用的,大家深入险地,求活是第一位的,不能因为自己的任性和小脾气就毁了这支队伍。既然陈楚曲非直他们强,那就让他们继续发挥自己的强项,而自己,也要发挥出自己的长处。

带着这种心态,秀儿出发了。

她胳膊上挎着一个小小的竹篮,头上戴着一方手帕,急匆匆的走向城门。虎奔城四大两小六个城门,现在只剩下这一个还保持开放,守卫自然是重中之重,一个三丈宽的城门,夜岗就足足放了两个小队二十个人,这还不包括城墙上待命的守城士兵。

就在秀儿距离城门还有十几丈距离的时候,她被拦了下来。

三个士兵出现在她面前,领头的那个面色阴沉的问道“小姑娘,这么晚了,来这里干啥?”

秀儿低头看着地面,用怯怯的声音答道“大,大哥。俺是医字营的浣女。俺,俺娘还在城外,已经整整一天没吃东西了,俺想给她送个馍。”

那领头的士兵上上下下打量着秀儿,这姑娘身穿一身白色粗布衫,头上裹着一块白色粗布帕,倒是医字营的打扮。又撩开她胳膊上挎着竹篮的盖布,里面端端正正的摆着一个水囊和两个馍,看起来毫无破绽。

领头士兵沉声说道“规矩你都懂,赶紧回去吧。”

“大哥,求你了,让俺出去吧!”秀儿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俺放下东西就回来,求你了啊。”

领头士兵声音中透着一丝不耐“城中宵禁,你能走到这里已经算运气了,现在我要抓你也就抓了!而且许进不许出的规矩你不懂?还送饭?你只要敢出这个城门,上面的守兵就能用手弩打死你!还不快走?!”

“可是,可是俺娘今天都病了一天了啊。要不是有人进来给俺带话,俺娘就是死了俺都不知道啊。”秀儿低着头,发出低低的哭声。

“混账!你再不走,就不要怪我军法从事了!”领头的士兵浓眉一立,右手已经摸向了刀柄。

就在秀儿两眼一凝准备提前动手的时候,一个慵懒声音从城门方向由远及近的传来“张大成,咋地了?”

那被唤作张大成的领头士兵带着一丝无奈的答道“回马爷,是个想去给她娘送饭的姑娘。”

“那怎么这多废话啊?赶走不就得了,不走就给她扣了”说着话,一个三角眼的瘦子带着几个士兵慢悠悠的晃了过来。当他就着亮光看清楚秀儿的模样的时候,两只三角眼突然一亮“哟?这谁家姑娘?长得够水灵的啊?”

“回军爷,俺,俺叫秀儿,是医字营的浣女。”秀儿低着头,小声答道。

“别低头,别低头,让爷看看。”马爷笑眯眯的走到秀儿面前,伸手去扳她的下巴。张大成在一边看着又羞又怒,却不敢插言制止。

这个被称做马爷的,是城守杜明法的小舅子马三德,因为是亲信,所以杜明法派他来负责城门的夜间值守。可以说除了城门官之外,他就是这一亩三分地的二把手。如果加上杜明法的那层关系,他甚至连自己的顶头上司都不必怕。

尤其是在晚上的时候,马三德简直感觉自己就是皇帝一般。吩咐好士兵们轮班值守,他自己就躲进了城门边上的门房,鸡鸭鱼肉好烟好酒,生生把这值守当成了享福。大家出于对杜明法的顾忌,再加上这家伙也没惹出什么大事,也就都当没看见得了,反正自己平时该干啥还是干啥,当他是个屁,虽然臭点,可放了也就放了。

可是最近这段时间,马三德的手伸得有点长了,而且不干净。

之前杜明法法外开恩,在城门外设立了十几个大帐篷收容难民,其中就有不少是等着儿女家人在城里做工,攒够钱粮把自己接进城去的老人。可生活在帐篷之中,条件可想而知,于是在城里的儿女家人们就会想方设法的送点吃食药品出来。

守城门的士兵也是人生父母养,对这种事情虽然不敢说睁一眼闭一眼的放他们出城,但收点跑腿钱给帮忙送趟东西的事情也没少干。这所谓跑腿钱也不多,别说钱了,有点啥意思意思就行,一袋烟丝可以,一瓶酒也行,哪怕一根鸡腿也没问题。就是个意思,别让爷们白跑就成。

这事白天没人敢干,都是晚上,入夜之后,城里做工的偷摸跑出来,塞给看门士兵们点东西,士兵们就给送出去,这算是一段时间以来的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没人觉得这么做不对,也没人抱怨这跑腿钱的高低。

可当马三德来了之后,这事就变味了。

他先是带着一干亲信蹲守了三天,第四天的时候,把在这三天中帮人送饭送药的七名夜班士兵捆了起来,当众抽了每人二十鞭子,然后说要送城守府,以通敌罪论处!

这一下大家伙都傻了,虽说二十鞭子就能把人打个半死,可本身就理亏,这个倒霉也就认了。可通敌罪那是什么?死罪啊!一刀砍头那是好的,凌迟处死都没人敢说个不字。再说了,大家都生于斯长于斯,多少亲戚朋友都在这城里呢,扣个通敌罪名,以后这家里人怎么活?

于是两位队长和几位老兵纷纷求情担保,好说歹说才让马三德放下了这个心思。不过马三德也不是白白放过他们的,而是明明白白的告诉大家,以后帮人送粮送药这事接着干,不过必须经过自己批条子,没自己条子就敢给人送粮送药的,那就是通敌!

直到此时,众人才反应来,这家伙不是真的严守法令,就是想中饱私囊。可事到如今也没办法,先把自己的兄弟保下来再说吧,钱财乃身外之物,多点少点的不是问题。

也就是从那天起,马三德成了夜间的城门一霸,什么鸡鸭鱼肉一概不收,只要钱,钱虽然要的不多,但对于在城里以工代赈的难民来说,绝对是会肉疼的。谁要敢说个不字,拉进小屋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末了还会把东西扣下,然后让人滚蛋。

而最要命的是,这人好色。能进城以工代赈的女人们,年龄大都在十五到四十五之间,大部分正值青春妙龄,马三德就看上了这一点。男人或是年龄大点的女人交钱就可,要是碰见了少女姑娘,他就动了色心,要把人带进屋里“好好盘问盘问”。就张大成亲眼所见,至少有四五个妙龄少女是衣衫不整、哭哭啼啼的从马三德屋里出来的,就更不要提那些他没看见、不知道的了。

众人提到此事,人人都愤怒异常,可现在偏逢战时,生死决断都是城守杜明法一句话的事,谁敢招惹马三德?于是乎众士兵达成了一个默契,没事就往外溜达溜达,碰见年轻姑娘想往外送东西的,早早劝回去拉倒。

张大成就是这么对秀儿的,他见秀儿年轻漂亮,必然不会被马三德放过,想早早吓走就算了。可没想到这马三德竟然出来了,还偏偏就跟秀儿碰了个正着。眼看这姑娘又要落入马三德魔掌,张大成心中气恼,却无可奈何。

正在此时,让张大成吃惊的一幕发生了。

被马三德捏住下巴的秀儿,竟然很顺从的抬起头来跟他对视,言语中甚至带着几丝屈从“大人只要能让俺给娘送点吃食,俺~俺什么都能答应。”

马三德见这女娃长得确实好看,话语间又如此“懂事”,不禁笑的连后槽牙都露出来了“好好好,懂事,懂事,就喜欢你这么懂事的姑娘。来,跟爷去屋里聊聊,聊完了就给你娘送东西去!”

在秀儿的半推半就之下,马三德搂着她的腰就径直进了门房。张大成看着两人的背影,重重的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可还没等他转身,门房中突然传出一声闷哼,紧接着,那刚刚关起的房门被一把推开,马三德跌跌撞撞的跑了出来,嗓子里发出的声音都变了腔调“救,救我~~”

因为知道马三德要在屋里干啥,所以士兵们一般都躲的远远的。见他如此狼狈而出,士兵们连忙跑了过去,围在他身边问道“马爷,您这是咋了?”

马三德满脸涕泪横流,伸手指向自己**,已然要哭了出来“缩~~缩进去了~~~”

正当士兵们纷纷凑到近前,研究一下马三德到底什么缩进去的时候,门房小屋的房门突然炸裂开来,无数碎屑爆开,措手不及的士兵们被强力袭来的木屑打倒在地。就在一片混乱之际,一团白影冲出门房,直向城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