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海在前,秀儿居中,远亮、远智分列两侧,三名僧侣如同押送一般把秀儿带出了火凤军的营地,向着墨丘军阵列走去。

看似押送,实则保护。几人步入墨丘军军阵的时候,秀儿几乎都能感受到那犹如实质一般的目光刺在自己身上,如果不是几位僧侣左右随行,这些士兵光靠眼神就能把自己撕碎。但此时,他们一个个低垂下头颅,为僧侣们让出一条道路。即便心里再痛恨,也只是匆匆抬头,迅速且恶毒的瞪上秀儿一眼,便会迅速的把头低低垂下。

僧侣的地位很超然,他们不事生产、不会武艺,没杀过人,甚至都没有骂过人。但他们是兽神最虔诚的信徒,是神使大人最可靠的侍者。如果在士兵们心中,兽神占据了至高无上的位置,而家人、朋友、荣誉等等占据了其他位置的话,那么僧侣们心中除了兽神之外再无其他。这等虔诚,无人能比。

远海走在最前面,当他每到一处,士兵们便会不由自主的为他让开一条道路。远海始终微笑的面容中有着一丝深深的钦佩,对秀儿的钦佩。

这些不是什么杂牌军,这些是九虎王麾下最精锐的部队,昨夜的羞辱让他们战意冲天。虽然他们此刻让开了道路,但那种能杀人的目光还在,心里的恨意还在。远海能清楚的感受到士兵们目光中的那股杀气,虽然他们在克制,但数万兵士汇聚在一起的那股气势不是什么人都能抵抗的了的。

可他身后的秀大人可以。

除了火凤军统帅之外,远海不知道这位秀大人其他的任何身份,但他出门的时候,神使大人交代的清清楚楚,要“安全的、礼仪周全的把秀大人请到兽神殿来。”

神使大人是个有教养有礼貌的人,所以他经常用到这个“请”字,但在“请”字前面加上特别说明的两个前缀的事情,几乎从来没有过。远海不问,他只做。当真正带着秀大人回来的时候,身后这个看起来都没有二十岁的小女孩的表现远远出乎了他的意料。

她目不斜视的在威猛的士兵群中穿过,脸上没有因为胆怯而显露出的惊慌,嘴角微微上挑露出的那一丝笑意,也并不是强装出来的,更多的则是源自于自身的自信。

一行人顺利的穿过了士兵们的阵列,来到了一个大帐跟前。远海略带歉意的向秀儿微微一礼,表示自己要去向四虎王通报一下。秀儿客气回礼,说远海师傅尽管先忙。双方客气的像是在最高雅的茶楼里偶然相遇,全然跟周围那肃杀的气氛格格不入。

片刻之后远海回来,表示已经向四虎王通报过了,近几天不但不会向火凤军发动攻势,还会足额足量的提供人马所需的各类粮食。

秀儿向远海表示谢意,同时话里话外的套问神使大人的命令对于四虎王的约束力到底有多大。

远海淡淡一笑,表示九虎王和十虎王之所以留在墨丘没有去凤城关参战,可能是因为他们另有所图。但四虎王留在墨丘国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忠诚。

火凤军被围之处距离墨丘并不远,众人从四虎王的营帐出来之后便上了三辆马车,马蹄得得车轮辘辘之下,没用两个时辰就到了墨丘之下。秀儿随着远海等人登上石阶,站在墨丘城门口回头望去,墨丘国万里草原尽收眼底,一轮红色的太阳已经落在了地平线上,给眼前的一切都描上了一道金红色的光边。之前征战也好,逃命也罢,秀儿从来没有仔细的看过墨丘落日,也是没有如此的视角。现在猛然回头,发现墨丘的落日比火凤帝国的落日少了一分柔美,比五莲山脉的落日少了一份凄凉,比凤城关的落日少了一份肃杀,但它有它的雄浑,它的广袤,它的壮丽。想到这里,秀儿突然想起了孔笙,多久没和他一起看日落了?

秀儿看着落日发呆,远海也不催她,就在一旁静静地垂首肃立。过了良久,秀儿才转过身来,冲着远海歉然一笑。远海回以微笑,随即向着城门方向一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初看墨丘城,它甚至比不上火凤帝国的一个大点的镇子。所有的建筑都是用石头砌成,规规矩矩的没有什么特别,也没有什么花饰。街道也是用条石砌成,窄窄的,有的地方甚至已经磨出了光亮,相信如果雨后走在这里,会是一种特别美好的感觉。

墨丘城的人们也如同这座城市一般淡然,他们微笑着向众人挥手、行礼、打招呼,他们礼貌的让僧侣们和客人先行,这种礼貌是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的强制成分和阶级感觉在里面。有位胖胖的大婶甚至拉住了远智,说自己新学会了一种点心,一定让他带回去给神使大人尝尝。胖大婶一边说着,一边把一个小小的篮子递到远智的手里。远智也不推辞,笑着向胖大婶致谢,说自己一定会把它送到神使大人手里。

他们的生活如此平淡,节奏慢的让秀儿都有些不适应,可每个人的笑容都是发自内心深处,然后实实在在的挂在脸上。

秀儿轻声问远海“远海师傅,难道他们不知道昨晚~~”接下来的话她没说。

远海微笑点头“他们知道,他们都知道。”

秀儿好奇“那怎么还能如此淡定?”

远海嘴角上弯“因为他们相信兽神,相信神使大人。既然是兽神和神使大人可以摆平一切,又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呢?”

“那~~万一~~我是说万一,怎么办?”秀儿不依不饶。

远海嘴角上弯的弧度更明显了“万一~~如果连兽神和神使大人都搞不定,那愁眉苦脸的似乎也没什么帮助啊。”

听到这个回答,秀儿也笑了,这个听起来有些无厘头的回答,竟然真的很有道理。

墨丘城的全部建筑都是呈辐射状向外修建的,城市正中间的也是最高的建筑便是兽神塔,兽神塔下那个最宏伟的建筑,便是兽神殿。

兽神塔通体黑色,距离太远看不出粗细,但是极高,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剑直刺苍穹,尤其当此时夕阳西下、天色渐黑的时候,兽神塔更是和天地融为一体,散发出一种凄厉的肃杀之气。

远海适时的淡淡说道“说是兽神塔,其实不如说是兽神柱更合适。因为它的粗细只有三丈三,但高度却是无限,从没有人爬到过它的顶端。传说中,这是兽神的通天之物。”

秀儿微微点头“那兽神塔下的就是兽神殿了?”

“没错,兽神殿才是祭祀兽神的场所,也是神使大人和僧众们的居所。”远海说着,再次微微弯腰,向着秀儿做出了请的手势。

远海指尖所指,便是那兽神殿。和兽神塔不同,兽神殿整体是白色的。巨大的白色石块几乎没有经过太细致的加工便被拿来修成了这座巨型的庙宇。正面足足十二根巨型的石柱,在瞬间撑起了整个建筑的气势,秀儿的身高站在石柱旁边,竟然还不及底座的一半。整座建筑粗砺且苍凉,让人感觉到到一丝来自远古的气息,不由得便会心生崇拜敬仰之意。

沿着白色的石阶拾级而上,穿过兽神前殿,然后才是兽神大殿。和秀儿想象的不同,大殿之中并没有神像,最中间的位置便是兽神塔那黑色的基座。

看着秀儿疑惑的眼神,远海微笑解释“兽神塔上达天听,下抵地脉,墨丘国人相信这是兽神留下的神迹,里面包含着无上的兽神意志,对这塔许愿,心愿便可以被兽神聆听到。再说兽神无相,塑成什么样子都有失兽神威严,所以索性也就不塑了。神不在眼中,但在心中。”说罢此话,远海向着黑色石柱深深一礼,在他身后,诸多僧侣同时躬身施礼,只留下一个秀儿在那里一动不动。

远海并没有因为秀儿没有向兽神塔施礼而不快,他整了整自己因为施礼而弄皱的衣服,向着兽神大殿后面一指“神使大人此时正在恭候,秀大人请。”

再往后走,其他的僧侣便不再跟着了,只有远海、远亮和远智一路跟随引领。穿过几个偏殿,来到一处类似厢房的所在,远海三人停了下来,冲着门口一让“秀大人请。”说罢,远海和远亮便侍立一边,只有那远智拎着胖大婶给的篮子站在秀儿身边。

还没等秀儿推门,房门已经打开,陈天明哈哈大笑着迈步而出,一边接过远智手里的篮子,一边把秀儿请进了房间。远海三人向着二人行礼之后,便自行退下了。

陈天明的房间很简单,左手边套间放着帘子,应该是他的卧室,右手边套间里放着一张书桌,一个书架,桌上摆着笔墨,显然是个书房。眼前的正屋更是简单,只有两张木凳和一个圆几,圆几上摆着一壶酒两个酒杯,还有四五样清淡的小菜。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又能知道墨丘国万万人之上的神使大人住的地方竟然如此清苦?

陈天明把篮子随手放在圆几上,冲着秀儿一让“秀大人请坐,今天的菜都是我自己动手做的。有日子没下厨了,有哪里做的不顺口了,还请秀大人海涵。”他随意的像个普通的邻家大叔。

秀儿见他如此,也没有太多客套,坐在木凳之后,直接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菜尝了尝,刚刚入口便大呼好吃,每样菜连吃几口之后,这才俏脸微红的向陈天明道歉,说自己失了礼节。

陈天明哈哈大笑,拿起酒壶给二人的酒杯中斟满酒,举起酒杯向着秀儿一让“秀大人吃的顺口就好~~老夫先敬秀大人一杯~~”

秀儿举杯和他轻轻相碰,两人同时一饮而尽。

一老一小就这么开始了吃吃喝喝,时不时聊几句家常,亲切的就像是久没相见的叔侄一般。任谁都想不到那老的是墨丘国的神使大人,那小的还在不久前带领死敌的军队横扫了小半个墨丘领土,两人之间的关系就算不是势同水火,也没有差到哪里去。

几杯酒下肚,桌上的菜也被吃了一小半,秀儿率先放下了筷子,拿过酒壶给二人的酒杯里倒上酒,眼睛看着陈天明,开口问道“神使大人,酒也喝了,菜也吃了,是不是也该聊聊正事了?”

陈天明淡淡一笑“秀大人想聊什么?”

秀儿一愣,随即反问“难道不是神使大人请我来的么?”

“秀大人啊,老夫若是不请你,你就不想来了吗?”陈天明哈哈大笑,他的手摆了摆“罢了罢了,不提这些了。秀大人一定想问,为什么两军对垒之际,老夫会专门把你请来,又是喝酒又是吃菜。”

秀儿没说话,眼睛盯着陈天明点点头。

陈天明也同样目不转睛的看着秀儿,缓缓说道“秀大人,你这次来墨丘,真的只是为了给凤城关解围么?就没有哪怕一丁点的私欲?”

没等秀儿回答,陈天明接着说道“不要骗我,我是神使,我体内有兽神之力,我能感觉到你的对于墨丘这个兽神墓的渴望。这种渴望不是一朝一夕就形成的,也不是那种占领、杀戮、建功立业的渴望,那是一种灵魂深处的吸引,或者说渴望。”

“你!”秀儿花容变色

陈天明淡淡一笑“我说过的,不要骗我,我看的透。当初我的心里边有一种隐隐的感觉,感觉到有人要来找我或者是找兽神。但那种感觉特别朦胧,我捉不住也猜不到。后来你率军杀入了墨丘境内,我的这种感觉便越来越明显了。说实话,我一开始并没联想到你身上,以为是在你军中的混迹的一员。后来,一直到你联合九虎王之后,混在十虎王的军中逼近了墨丘城下,我终于确定了,我要找的人就是你。或者说那个要来找我的人就是你。我知道,你跟兽神之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而我又是神使,兽神的事情对我来说就是天命,所以我下令部队只许围困不许进攻,我要见你。哪怕这个代价是把在墨丘国横行多时的火凤军放回火凤国内,我也在所不惜。”

说完这些,陈天明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转头看着秀儿微微一笑“秀大人,老夫说完了,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