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儿低着头,不停的用手指轻轻搓动着手里的酒杯,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相信眼前这个人。

从跟着远海迈步离开火凤军营的那一刻起,她心里就在赌,赌自己能战胜对方,能用自己的牺牲来换回数千将士的性命。她在时时刻刻的防备着周围一切可能发生的事情,包括那些士兵们恶毒的眼神和口中低低的咒骂,她都知晓的一清二楚,只是为了火凤兵士们的安全,她忍了。

可现在面对眼前这个清矍的老人,她却茫然了。眼前这个人可以说是火凤帝国最大的敌人,如果此时出手将他击杀,那就算数千将士死于非命,也不会有人说她一个错字。千百年来的敌对、征伐,死去的将士何止百万?用一千多正规军换回墨丘国神使大人的人头,不管从哪个角度、何种代价来看,都是值得的。

这是一个冷酷的题目,但却不难算。如果坐在这里的是陈楚,甚或是曲非直、壮子,也许他们都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但秀儿不行,她非常清楚眼前这个人说出了什么,也许能揭开自己心中的谜团的,就只有这个人了。

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秀儿缓缓抬头,对着眼前的陈天明开口说道“神使大人说的对,我从小,不,应该说从两年前就开始不断的想要到墨丘来。”

“两年前?”陈天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秀儿略有一丝尴尬的点点头“是的,大概两年前,或者再多一点点。应该说,我只记得那个时候之后的事情。对于童年,我没有记忆。”

陈天明拿过酒壶给秀儿的酒杯中斟满酒,冲她笑了笑“如秀大人不弃,老夫愿闻其详。”

秀儿从记事的时候起,就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她跟着爹娘在渔船上生活,每天的日子就是帮她爹拉鱼补网,帮她娘浣洗做饭。每当看见别人家的小孩嬉笑打闹的时候,秀儿就觉得很陌生,她的记忆中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的场景,似乎从记事那时候开始,自己就比别的孩子大,自己的爹娘也没年轻过,一直就是这么衰老。

这么过了快一年,秀儿忍不住了,终于开口问了爹娘。两位老人互相对视了一会,她爹点上烟袋锅,抽了好几口之后才开口告诉秀儿,她从小生下来就得了一种怪病,没有任何知觉,每天就是睡,活脱脱就像是个活死人。这些年来,是靠她娘喂她吃、喂她喝才能勉强活下来。也是因为这样,秀儿才没有之前幼年时期的任何回忆。现在她终于醒了过来,爹娘不想她知道过去那些堪称悲惨的经历,所以才一直没有告诉她真相。

她爹在那里说,她娘则在一边不停的抹着眼泪。秀儿也哭,和她娘抱头痛哭,她爹则坐在一边不停的抽烟和叹气。

秀儿暗暗下了决心,她哪里都不去,要好好的孝敬爹娘,来弥补过去十多年的情债。下这个决心其实并不容易,总有一种悸动在她内心深处不停的发出呼唤,那个声音让她向北,一路向北。

又过了一年时间,秀儿她爹出事了。他跟着村子里的渔民去很远的地方捕鱼,结果碰到了千年难遇的渔汛,巨大的鱼潮冲破了渔网,拖着渔船狂奔。后面的渔民们纷纷调头转向,宁可不发这个财也要留住命。前面的那批人算是倒了霉,渔网被拖烂,渔船被掀翻,人落进水里葬身鱼口,秀儿她爹就是冲在第一排的渔民之一。

得知这个噩耗后,秀儿她娘哭的死去活来,她说这是报应,打了一辈子鱼,最后被鱼啃了,这就是报应。

秀儿自己也哭,一边哭一边劝自己的娘。可哭着哭着,她娘突然转过身来,要给秀儿磕头。这一下把姑娘吓到了,慌忙伸手把娘搀住,连连问她怎么回事。

秀儿娘哽咽着告诉她,其实一年前他们老两口骗了秀儿。秀儿根本不是他们生的,而是他们捡的。

老两口成亲多年,曾经有过一个女儿,但后来女儿十岁的时候溺毙了,从此老两口再也无出。后来她爹出去打渔,看见河面上漂着一个人,一网下去把人捞了起来,见是个不大的小姑娘,而且还有微弱的呼吸,便连忙送回家里让她娘帮着救治。

当时秀儿的面相看起来就是十几岁的姑娘,老两口越看越想自己的女儿,再说自己的闺女就是被江水冲走的,现在又给自己冲来一个闺女,这不就是老天爷送的么?想到这里,老两口一咬牙一跺脚,决定如果这女孩子醒来之后能记得之前的事,那就给她送回去。如果不记得了,那就骗她是自己的女儿!

过了十来天,秀儿才缓缓苏醒过来。她娘趁着给她换衣喂饭的时候试探过好几次,发现这孩子确实想不起之前的事情了,便把这事告诉了她爹,老两口念女心切,便决定按照之前商量的办法来骗秀儿。

谁能想到,相信老天爷收一个闺女送一个闺女的秀儿她爹,就这么被老天爷给收了。秀儿她娘觉得这都是报应,老天爷给的报应,便索性把前前后后的一切都告诉了秀儿。

秀儿听到这个消息,哭的更厉害了。她对娘说,那不算欺骗。爹把自己从水里救了起来,就是给了自己第二条命,如果没有爹,自己早就被淹死了,还谈什么以后?所以爹就是自己的爹,娘就是自己的娘,没有欺骗,只有恩情。

秀儿她娘从一口大箱子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给秀儿,说这是当初从她身上找到的,也是唯一留下的东西。当初捞起她来的的时候,她身上穿着一身肥肥大大的女装,且全是血迹。老两口推测,这说不定是被凶徒追杀的人家,为了救自己孩子逃命,把孩子扔了出来。衣服是不敢留了,趁着做饭的功夫,她娘把那身衣服团了团烧掉了。临烧之前,她娘从衣服里摸出一块帕子,想着以后孩子也许会寻找自己的生身父母,便一心软就把帕子留了下来,这事连她爹都不知道。

秀儿轻轻展开手帕,这是一块上好的丝帕,但并不算大,显然当初买这个帕子的人手头也并不宽裕。帕子是青色的,上面绣着一大片绿色的竹叶,右下角有一个红线绣上的“孔”字,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想到这也许是自己生身父母唯一的线索,秀儿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娘也在一边陪着哭,娘俩再次哭做一团。

秀儿哭着哭着就哭累了,斜斜的靠在床边睡着了。等她一觉醒来,发现娘不见了,走到屋外,家里那条小船也不见了。小姑娘疯了一样找了好久也没找到,只能回家等。

等了足足四天之后,秀儿明白,娘也许不会回来了。她收拾了几件随身的衣物,把那方手帕揣在身上,又从存钱的瓦罐里掏了点零钱出来。走到门外,冲着小屋规规矩矩的磕了几个头,然后转身离开。

她的内心依然有向北方走的冲动,但她克制了下来,她得先往西南方向去。既然她爹说过是在河里把她捞起来的,那逆流而上去找总归没有错。可当她走出渔村,来到城镇的时候,心里发慌了。

秀儿所在,乃是火凤帝国北部五行省之一的凤舞省,抬头看去,几乎整个帝国的西南方向都算是她的上游。这个该怎么找?

无奈之下,秀儿开始了她一边替人做工赚路费,一边打听各省风情的寻亲之路。好在她运气不差,在一家酒馆帮工的时候,听闲人聊起了孔雀岭孔雀台的事情。这几句闲话像是在秀儿的脑海里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没错啊,自己的亲生父母未必是遭遇了劫匪强盗,也许是遭遇了什么自然界的灾害,比如孔雀台!而且孔雀台有个孔字,自己的手帕上也有个孔字,这仅仅是巧合么?

此时的秀儿也是有点病急乱投医,她没有其他线索,所以逮住一个可能的线索就不松手了,堪称倔强的向着西南方向一路走去。

可当她真的到了孔雀岭,却有点傻眼了。且不说原来的乡民搬走了不少,没有搬走的乡民们也多数不愿再提及此事,秀儿在零零碎碎的信息中得知,当初的确有人摔下孔雀台,但却是个孕妇,跟她自己的年龄对不上。秀儿也曾经拿出那块手帕请乡民辨认,但这孔雀岭中十户里面倒是有八户姓孔,但凭这一个孔字,实在是难以寻找。

万般失落的秀儿心灰意冷,无力再寻找下去。思来想去,她决定还是先回凤舞省看看自己的养母是否已经回去,如果家中无事,她再一路向北,看看自己心里的那股冲动到底因何而来。

就在回凤舞省的路上,秀儿遇到了胡二牛一行人。胡二牛虽然好大喜功,可本身还算是个憨厚的老实人,在明知不敌的情况下还硬着头皮出手救了秀儿。这事让秀儿心里有些感动,在知道胡二牛也要去北边之后,她决定帮他一程。

说是帮,其实秀儿也是在不久之前才知道自己和常人相异之处。她在孔雀岭盘桓的日子里,见有乡民练起了孔雀枪法,心里边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乡民练,她就在一边跟着学。这所谓枪法,其实是被大部分乡民拿来强身健体所用,倒也没有什么外传之忧,便有乡民过来指点她几下,一来二去的,秀儿竟然枪法大进。她本就知道自己力量过人,现在加上这孔雀枪法,自觉已经算个不大不小的高手了。

殊不知她其实对自己缺少一个评估的标准,大多都是自己觉得如何,如果以她的真正力量再配上孔雀枪法,一般的顶尖高手也不是她的对手。如果说弱,那就是她的防御极弱,只能是比普通人略强而已。

秀儿在胡二牛面前一直没有显露自己的本事,就这么一路跟着他们一路到了朋来县城。彼时的朋来县已经大军云集,远处隘口被妖兽大军牢牢把住,所有人动弹不得。胡二牛贪功,想要绕路而行。秀儿明知此路危险,但为了报答胡二牛一路照顾的恩情,毅然决定帮他。这才有了妖兽拦路,秀儿出手的事情。

等运粮队到了凤城关,尤其是当看到孔笙之后,秀儿心里不淡定了。她不知道这个年轻将军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和他之间有什么关系,但就是心里对他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说是亲人,自己没有这么个哥哥;父女那更是扯淡,他比自己没大了十岁。也许有恋人那种感觉,但又多了很多信任,没有其他恋人那种多多少少的猜忌。

秀儿说不清,她也不知道怎么说。但当她站在凤城关城墙的一刹那,她明确了一个事情,那就是自己的脚步不会停下。心里那股强烈的冲动几乎已经化为了声音在脑海中回响,一遍遍的召唤着她去北方,去墨丘。

只是那时候的秀儿一直在压抑,她觉得自己有点舍不得孔笙,尤其是当她莫名其妙的被火嫣然抓回帝都关进牢里,孔笙舍命相救,两人同上断头台的时候,秀儿对孔笙的感情几乎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可越是这样,秀儿越冷静。在牢房中的日子,让她冷静了很多,也思考了很多。火嫣然为什么要对自己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为什么她用看起来简简单单的锁链就让自己气力全无?这些都是谜,没法指望火嫣然解答的谜题。想要答案,只能自己去寻找。

也正因为如此,在断头台上被放下来的下一刻,秀儿便已经做好了出击墨丘的决定,而孔笙受伤则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当经历了劫牢反狱、五莲边军等一系列事情,终于踏上墨丘国土的一霎那,秀儿知道自己做对了。那个含混不清的声音变得渐渐清晰起来,那种内心的召唤越来越强烈。远征军一路争杀,有战略上的目的,也有秀儿自己的私欲。看着红营和五莲边军的战士一个个的倒下,她心里在痛苦之余还多了一份负罪感,一种基于自己的私欲让战士们牺牲的负罪感。所以她也越来越冷静,越来越冷血,只要自己的战士能存活下来,她可以十分平静的下达屠杀整个村子的命令。

后来九虎王来投,跟她商量直取墨丘城的计策。出于内心深处那一点点的私欲,秀儿答应了。她眼睁睁的看着九虎王冲上了墨丘,冲进了墨丘城,又眼睁睁的看着反扑过来的部队把自己的远征军团团围住。在下达拔营命令的瞬间,秀儿抬头看了一眼几乎近在迟尺的墨丘,她知道这可能是自己距离那个声音最近的一刻了,余生也许再没有机会登上墨丘了。

当远海来到被围困的火凤军营,告诉她,只要她肯去墨丘城,神使大人就能放过这支墨丘军的时候,秀儿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同样,既是为了换来士兵们的一线生机,也是为了自己内心的那个声音。也许三天时间改变不了什么,但她相信有陈楚和曲非直在,会让这支队伍多上几分存活的希望。能用自己的性命换来这三天时间,值了。

尤其当她走近墨丘城,心里的那个声音几乎就在耳边回响的时候,她更是觉得自己做对了。用自己的性命换来军队三天的休整和困扰自己短短一生的真相,真的值得了。

一口气说完这一切,秀儿抬眼看向陈天明,她的眼圈略略发红,神情不悲不喜,此时的她,就像是交代完所有事实的一个囚犯,等待着最后的判决。

陈天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淡淡的说道“秀大人,你跟我来吧,我带你去见见兽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