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秀儿错愕的眼神注视下,陈天明缓缓起身离席,径直推门往外走,迈出几步后,他转过身来向着秀儿招手,让她赶紧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的沿着窄窄的石子路走着,直到来到一个小小的凉亭下才停了下来。亭子很普通,由五根细细的柱子撑起一个小小的茅草顶。亭子中间空无一物,只有柱子之间宽宽的栏杆上可以勉强坐人。
陈天明冲着秀儿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便蹲在了亭子中间。他的身体开始慢慢发出一股白色的荧光,这光芒好像一件薄薄的衣服一样紧紧的贴在他的身体上,让他整个人都显得圣洁了起来。陈天明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这个样子,他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等白色荧光亮到了一定程度之后,他缓缓伸出自己的右手按在地面之上。下一刻,遍布他周身的白色荧光如同水流一般波动起来,然后一点点的从他身上褪去,顺着他的手掌流入了地面。等身上再无一丝白光,陈天明才缓缓起身,又是冲着秀儿一笑,轻轻说了句“再有片刻就好。”
过了十几息的功夫,地面上开始泛起白光,光芒透过石板的间隙发散出来,让那一块块的石板好像悬空漂浮一般,显得格外的梦幻。随着白光越来越亮,最中间的四块石板开始慢慢的消融,不断变小,不断收缩,直到最后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空空的泛着白光的洞口。
“秀大人,请吧。”陈天明说完,率先迈步进了洞口。秀儿略略一愣,这才赶紧抬腿跟上。
洞口不大,刚刚好能容一人通过,透过白光能看见脚下的石阶。两人如同刚才一路行来一般,一前一后默然无语的往前走。
石阶以一个很大的角度一路向下,走过了很长一段距离之后,坡度慢慢变缓,直至变成了平路。可即便变成平路,这洞穴也并没有一丝改观,依然是窄窄的矮矮的,也庆幸有那淡淡的荧光一直环绕,否则说不得便会不小心撞在哪里。如果说唯一有一点让秀儿觉得这洞穴有些与众不同的,便是里面并不潮闷,有一股微微的风时不时的拂过脸庞,而这股风似乎是从上古时代便存在于此,让人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种感觉是陶醉?是膜拜?是敬仰?是震撼?亦或是亲切?秀儿不知道。
走了差不多一柱香的时间,隔着陈天明的肩膀,秀儿已经看到了洞穴的尽头。也正是在此时,陈天明回头微微示意,然后拐进了一旁。
他拐进去的地方略有些曲折,等秀儿再次看见他背影的时候,已经顾不上跟陈天明打招呼了,她完全被眼前的场面所震撼了。
除了脚底下横宽各只有丈许的立足之地,眼前几乎就是一片虚空,向上看,能隐约看到上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向下看则压根看不到底,一股股远古的飓风不停的从洞穴的最深处吹出,吹的秀儿的头发四散飘扬,而那在幽深的几乎无尽的黑暗之中,似乎有一股冥冥的力量在吸引着秀儿,让她甚至有一股跳下去的冲动。
“秀大人,请看那里,仔细看。”陈天明似乎早已经习惯,他给秀儿让开了一点位置,抬手指向那虚空之中。
秀儿收回心思,凝目向着陈天明所指的虚空中努力看去。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她终于看见了陈天明所指之物。
一根黑色的柱子。
“这洞穴是个正圆形,差不多有三十丈大小,中间这跟黑柱,便是你们在外面看到的那兽神塔。我们头顶上的,便是那兽神殿了。”陈天明淡淡的说道。
秀儿深吸了一口气“这里就是兽神墓了?”
陈天明一笑“秀大人觉得兽神墓应该是什么样子?一个大大的土包,前面竖着一块石碑,写着兽神之墓几个字?”
秀儿也哑然失笑,是啊,毕竟是神墓,什么形态还重要么?
陈天明盘腿坐下,向着自己面前一指“秀大人也请坐吧,在这兽神墓前,老夫给你讲讲这兽神的事情。”
秀儿依言坐下,就在她身体刚刚接触地面的一霎那,她心里的那个声音再次出现,这次的声音异常清晰,几乎就是在她耳边响起“孩子,你终于来了。”这一句之后,那声音消失不见,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
这寥寥数字便几乎让秀儿失去了行动的能力,四肢酥麻动弹不得,她不知所措的僵硬的坐在那里,直到声音消失了好一会,她才恢复了正常,满脸歉意的看着陈天明。
陈天明看了一眼秀儿,随后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淡淡的开口说道“世人都知道兽神,都尊重兽神,敬仰兽神,信奉兽神。其实殊不知,兽神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不过现在,却是只剩下一个了,另一位已经在不久前逝去了。”
他开口的几句话便让秀儿吃惊不已,这几句话里透露出来的消息太多了,两个兽神?逝去了一个?兽神还能死?即便秀儿这种不是墨丘国人的外人,听了这几句话都觉的骇然,不难想象如果这几句话传将出去,会对墨丘国人造成何等的冲击。
兽神也会死?兽神也能死!那他们,还要信会死的兽神么?
极力克制住心里的惊骇,秀儿垂首坐着,静静地听陈天明接下来的话。
“秀大人”陈天明没有往下讲,而是带着淡淡的笑容看着秀儿“老夫一会要说的,可能有些惊世骇俗。如果大人不信,就权当老夫是枯寂已久,找到一个朋友讲了一个无聊故事罢了。”
秀儿点头“神使大人但说无妨,秀儿自会判断。”
“好。”陈天明微微点头,抬眼看向那几乎和洞壁融为一体的黑色石柱,嘴唇微微开合,讲起了他那个从没跟任何人讲过的故事。
在很久很久很久之前的上古时代,世间还没有火凤帝国,也没有墨丘帝国,人们都生活在一片广袤无际的大陆之上。大陆的四方居住着四只神兽,它们守护着这片大陆的安宁。也许是太久的安宁让神兽们有些松懈,它们常常会进入长久的睡眠之中,一睡便是千万年,这时间足够让这大陆上的大部分人淡忘了它们的存在。
有一天,天地突然变色,随着电闪雷鸣,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无朋的洞口,一只从来没有见过的妖兽从洞口中穿出,出现在这片大陆之上。这妖兽浑身上下散发着赤红灼人的烈焰。只是一个照面,无数的生灵便惨遭涂炭,一大片肥沃的土地瞬间化为沙土。
沉睡的四神兽被惊醒了,距离妖兽最近的神兽混沌几乎在下一刻就出现在了它的面前,一只来自异空间的妖兽和这片大陆的守护神兽之间展开了天崩地裂一般的大战。
但从实力上来讲,神兽混沌远不是这妖兽的对手,没有多大功夫,便已经身受重伤。幸好此时另外三大神兽赶到,四大神兽同时向妖兽出手。
这个级别间的战斗已经远远超出了人类所能想象的范畴,它们之间每一次的撞击、打斗,都会夺走无数人的性命,一座座山丘被撞成齑粉,一条条河流被堰塞截流,一座座城市消失不见,一片片良田化为乌有。
惊慌失措的人们离开了自己的家园,向着远离战场的南方跑去,这是他们能想到的唯一的活命的办法。可他们没有意识到,两条腿怎么能战胜那空中翱翔的妖兽?
随着那妖兽有意的控制,战场也不断向南移动,不断有人被战斗的余波所波及,一团团血花从地面上炸开,人们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神兽混沌本就镇守极北,这些死去的人类可以说都是在它眼皮子底下生活了几代、十几代甚至几十代的。生死存亡之际,已经重伤的神兽混沌毅然舍身,把自己的身躯横在了两座山脉中间,生生为逃亡的人们挡住了妖兽的攻击,可它自己也被那一道近乎无敌的锐气终结了生命,尸体被一斩两段。
另外的三只神兽见伙伴惨死,已经状若疯癫,只攻不守的玩命攻击着那妖兽。可原本四大神兽合力也只能略占上风,现在神兽混沌一去,三大神兽已经变成了略逊一筹。
兴许是轻敌,那妖兽略有一丝放松,趁此机会,神兽陶杌发动舍命一击,另外两大神兽同时出击。正面承受了三大神兽的攻击,那妖兽竟然未死,非但如此还反击杀死神兽陶杌,重伤另外两大神兽,最后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坠入深涧。
只是此时的两大神兽饕餮和穷奇也已经是命悬一线,无力追击。无奈之下,它们用仅存的神力锻出补天柱,用伙伴神兽陶杌的尸体补上了天空中的破损,然后双双坠入地底休养生息,希望能在那妖兽再度作乱之前恢复一丝实力。
可谁能想到,千万年过去,那妖兽的实力虽然已经百不存一,但它却幻化为人类之形,以偏安西南的一个部落之名崛起,逐渐统治了大陆。也许是因为顾忌两大神兽的实力,也许是神兽混沌尸体化成的五莲山脉让它有所忌惮,它还只是统治了大陆的西南,但它通过不断的洗脑,不断的教化,把四大神兽说成了四大凶兽,把自己说成了战胜四大凶兽拯救世间的神鸟凤凰!
说到这里,陈天明已经气息粗重,明显是愤怒异常。
秀儿虽然内心同样震惊,但她的脸上还是尽力维持着冷静“按照神使大人的说法,现在的火凤帝国就是那妖兽所建。所谓妖兽,就是那火凤帝国的皇帝?至少是有那妖兽的血脉传承?”
“不错!”陈天明斩钉截铁
秀儿接着问道“那你发动这连场战事,也是为了夺回被妖兽占领的大陆?”
“不错!”陈天明的口气依然十分坚决。
秀儿点点头“那我请教神使大人,你是谁?”
陈天明苦笑着摇摇头“秀大人果然冷静异常,直到现在还能抓住关键的问题。”
秀儿此刻的神情倒是严肃起来“如神使大人所说,神兽大战已经过去了千万年,此间情形应该无人所知。也正是因为如此,那火凤帝国皇帝才能肆意抹黑篡改。我可以姑且相信此事为真,不过这样便也引出了我的问题,如果像神使大人所说,神兽之间的战斗移山填海,凡人根本不能幸免,那神使大人又是怎么知道的?神使大人若亲眼所见,那如何求生直至今日?如神使大人未亲眼所见,那让我如何相信神使大人所说为真?”
陈天明听完秀儿的质疑,缓缓地点了点头“秀大人所说甚是,容老夫一点点的讲来。”
秀儿一点头“神使大人请讲。”
“那场大战,我确实亲眼目睹。”陈天明的声音变得沉闷起来,语音中透着无尽的苍凉和回忆“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我躲在家里的地窖之中目睹了天空中的大战。其实它们打斗的地方离我很远很远,我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听到隆隆的雷声,偶尔才会看见一两道黑影在空中闪现。也许是地窖的原因,我躲过了头两次的攻击,当那火凤发出第三次攻击的时候,神兽混沌发现了我,它先用神力护住了我,然后才去迎战火凤,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侥幸活了下来。后来神兽饕餮和神兽穷奇在聚土为柱的时候发现了包括在混沌神力中的我,当时神兽混沌已死,它的神力几近消亡殆尽。神兽饕餮说这是冥冥中的天意,上天让我目睹这一切,于是它把自己的神力注入到我的身体,赐我不死不灭。其实以它和神兽穷奇剩余的实力来说,根本是用不到我的守护的。但它们也知道火凤未死,它们希望我能作为唯一的见证人活下去,在千万年之后还能告诉其他人到底发生了什么。”说到这里,陈天明伸手指向那无边的黑洞“秀儿大人,这里是兽神墓,但就这一点来说,以你的能力应该知道我没有骗你。而我刚才所说的一切,我可以以性命向兽神起誓,绝没有半个字的谎言!”
停了片刻,陈天明语气悲凉的说道“世人都求长生,可谁知道长生到底有多苦?一个人生活在这孤零零的天地间,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犯人尚有被放的一天,或是干脆一死了之。而我~~~呵呵~~”
听到这里,秀儿沉默了。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陈天明,但眼前的兽神墓,和两年以来那个一直在心底的声音却告诉她,陈天明说的是真的。天下没有那么多的巧合,至少她不相信。
秀儿沉思良久,决定换一个话题“神使大人,那你为什么会让我来到这兽神墓?还有我之前说的那个声音,那又是怎么回事?”
陈天明的脸上肌肉慢慢放松下来“秀大人,这就是兽神的另一个证据,血脉。我之所以注意到你,你之所以被那个声音呼唤,都是因为血脉。”
“血脉?”秀儿的眉头紧皱“你的意思是,我的身体里有兽神血脉?”
陈天明微微点头“不错。这事情就回到了我们之前说过的一段,那就要从之前逝去的那位神兽穷奇开始说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