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秀,这是秀儿给自己取的名字,既然一生都没法跟那个男人把关系厘清,那就索性大大方方一点。

此时的孔秀坐在酒桌的上首位,左手边坐着福夫人,右手边坐着叫做一名叫胡虎的魁梧大汉。福夫人在一旁介绍下来,一桌十几个人均是在妖兽一族拥有重要职务之人。孔秀明白,这一桌人就是妖兽族的核心了,而福夫人和胡虎两人就是自己在妖兽族的左膀右臂、文武肱骨。

环视这一桌妖兽族人,孔秀在心里苦笑,这有没有神力就是不一样。一听到“妖兽族”这三个字,再加上之前对妖兽的认知,她不由自主的就会觉得会跟一群狐狸、兔子、老虎、大象坐一桌吃饭,可没想到来的全是俊男美女,即便是老人形象,也是仙风道骨十足。就算是正经的人类和他们比起来,在相貌和身材上也要显得略逊几筹。

但同样,她也感受到了他们的那种忠诚和欣喜,这是出自于血脉的那种联系,是绝对不会背叛的那种忠诚和欣喜。可孔秀也在犹豫,她能感受到在座每一个人内心的那种冲动。也许是妖兽族在夹缝中生存了太久,他们把自己这个“王”看的太重了。在他们的心里,孔秀殿下的到来,就是已经跟“妖兽族复兴”、“一扫千年沉疴”、“大陆第三极”等等让人热血沸腾的词汇和波澜壮阔的美好前景画上了等号。虽然没有人直说,但秀儿能在他们的眼神中看出心底的那一丝渴望和憧憬。

孔秀的心里在纠结,经历过残酷战事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劝说他们放下这种念头。妖兽单兵战力虽强,但却受制于数量太少,也许局部作战可以取得胜利,甚至是压倒性完胜。但这支军队被放在一个广阔战场上的时候,则很难有太大的作为。

另外一方面,妖兽族的名字和形象也很难引起百姓的认同。不管是墨丘国还是火凤帝国,他们只是把神兽的形象做成了雕塑供人膜拜,从皇帝和神使以下的所有高中低各级官员依然是由人类担当。对于普通人来说,最多只是换了个统治者而已,也许不适应的,但未尝不能接受。可妖兽族怎么办?高阶妖兽还好说,总归是人类形象,可那些中阶和低阶的呢?就算不是担任官员,可有人愿意和兽首人身的怪物做邻居么?

没错,孔秀内心深处用的确实是“怪物”这两个字,因为她相信这确实就是普通人看见妖兽族的第一反应。

对于人丁稀缺的妖兽族来说,战场不利和不被认同,这两个方面的任意一条都能导致他们的亡族灭种。

看着身旁一双双充满热情和渴盼的眼睛,孔秀能感受到他们内心的那份炽热以及对征途的渴望。她也理解他们为什么要什么做,毕竟夹缝中生存的种族,想要活下去太难了,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扩张或者说证明自己的机会。但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去说服他们,再等等,再看看,要把所有的问题都解决掉啊。

胡虎举起一大杯酒,向着孔秀面带笑容的说道:“殿下,俺再敬你一杯!希望我们妖兽一族能在殿下的带领下一飞冲天,从此千万年兴盛不衰!”

“干杯!”

“说得好!”

他这一句话,引得席间众人纷纷叫好,也各自端起杯子敬向孔秀。孔秀略有一丝无奈,但依然举起酒杯向着众人回敬,微笑着迎合着众人的笑脸。

宴席结束,福夫人引着孔秀回房休息。她递给了一杯热茶给她,柔声说道“殿下不必多虑,胡虎他们就是一说。这种决定,殿下做主就好,不用太在意他们。”

孔秀双手抱着茶杯,微微摇头“他们会拥戴一个没有上进心的王么?”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怅然和苦涩。

福夫人退后一步,向着孔秀盈盈拜倒:“殿下!请不要怀疑妖兽一族对您的忠诚!无论何事,也无论何时,只要您一句话,妖兽族愿意赴汤蹈火!”

孔秀的脸上依然是萧瑟:“其实你们效忠的只是血脉,而不是我吧~~~”

“殿下~~”福夫人愣了一下,随即深深的埋低了头颅,她的声音闷闷的传来“殿下不要妄自菲薄,身具三大血脉之人,又怎么会是泛泛之辈呢?”

孔秀突然笑了,一丝极其无奈的笑容从她的俏脸上绽开“福夫人,原来你也是希望我大有作为的啊。”

没等福夫人解释,孔秀淡淡的说道:“我有点累了,有话我们明天再说吧。”

福夫人缓缓起身,意味深长的看了孔秀一眼,然后欠身行礼,退出了房间。

“福夫人,等下。”孔秀喊住了福夫人:“我记得你答应过孔笙阁下,说有克制妖兽兵的办法,不知~~”

福夫人停下脚步答道:“此事奴家不敢忘,还请殿下先休息,明日一早,奴家自会安排。”说完这话,福夫人再次欠身行礼,伸手关上房门,慢慢走远了。

孔秀抱着茶杯坐在窗边,仰头看向那空中的明月,她这还是第一次在五莲山脉的深处去看月亮。孔秀所住的竹屋在镇子边上的僻静之处,周围苍松劲柏,树影憧憧,银色的月光洒下,地上一片斑驳碎影。伴着树间的虫鸣之声和微风拂过树叶如同雨落一般的声响,山中的夜色显得格外的静谧。

在这一刻,孔秀突然想起了孔笙,那个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和相处的人,现在他还好吗?

孔笙的日子过的不怎么好。

经过整整大半天的调整后,在第二日的夜间,墨丘国军队发动了突袭。

整整两队妖兽兵趁着漆黑的夜色冲到了凤城关的城墙下,他们利用极其矫健的身手,在没有任何攻城工具辅助的情况下登上了城墙。几乎是一个照面之下,松懈了一个白天的民军士兵们便被打的溃不成军。幸好凌子路刚刚巡视过去,听见响声不对,立刻拨马回来,带着麾下骑兵在城墙上搞起了联合冲锋,数名骑士甚至直接纵马把妖兽兵撞下了城墙。同时,他们还吹响了报警的哨子,引来大批援兵登上城墙支援。

在骑士们拼死战斗、援军及时赶到的情况下,这批妖兽兵被打退了,扔下数十具尸体后仓皇而逃。但凤城关守军付出的代价更大,守夜的民军士兵战死四百多人,巡夜的红营骑士牺牲二十余人,红营管带凌子路阁下身中四刀,虽无性命之忧,但一段时间以内也无法带队出战了。

孔笙统领大怒,当场砍了两颗地方行省民军大队长的脑袋,喝令赵寒冬副统领提高对值夜民军的要求,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如果不是凌子路阁下救援及时,这一段城墙一破,带来的可能就是凤城关的失守!

等处理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将明了。孔笙瞪着遍布血丝的眼睛,看着天边将要落下的月亮,心中喟叹,这日子才刚刚开始啊。

天明之后,墨丘大军再一次发动了攻击。这次他们明显重申过了军纪,任由陈楚和曲非直怎么挑衅,整支部队的节奏丝毫不乱。唯一有变化的,就是一直有三五队骑兵游离在大军的左右,一旦陈楚再次投射墨丘士兵的尸体,他们会立刻把尸体拖走,仔细的收敛之后送到后队。

曲非直看的清楚,冲着陈楚撇撇嘴:“你看,你这招不好用了吧?”

陈楚微微摇头:“行啊,能拖一天就算不错。”

曲非直笑道:“也得亏你拖了一天,让孔大人开心了一点,否则咱俩就得挨板子了。”

他这话说的没错,对于昨天清晨两人的肆意妄为,孔笙并没有追究,甚至在当晚的例会上都没有提及。在曲非直看来,这其实是释放了一种信号,只要能阻挡墨丘军的攻势,孔大人在一些细节方面可以做出让步。但陈楚觉得,这其实也说明现在的情况有多困难,墨丘军攻势如潮,凤城关战力堪忧,而帝都支援又迟迟不到,换成是谁都会觉得压力巨大。

陈楚淡淡的说道:“这次,和上次不同了。”

曲非直明白他的意思,上次是墨丘军突袭而至,守关将领意外罹难,孔笙等人已经有了必死之心,人要是连死都不怕了,那真的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可这次不同,这次孔笙手里有兵有粮有权,但依旧打不过对手,现在的孔笙变得易怒了,却又默默的允许了陈楚和曲非直的过线行为,似乎只要是对战局有帮助的事情他都会高抬贵手,这跟之前那个军纪严谨奖罚分明的孔笙似乎有了些不同。

陈楚明白,这是一种绝望,一种倾尽全力都无法击倒对手的绝望。孔笙本以为对方可以有几天的交人周期,自己再想办法拖延几日,这样只需要坚守几天就可以等到帝都援军的到来。可没想到墨丘军根本没有按套路出牌,那封要人的信件与其说是霸道无理,倒不如说是个套路。他们让孔笙的心理上有了一个放松之后,迅速的出兵犯境,而且一出手就是大动作,丝毫没有给凤城关众将留下任何的思考空间。

此时的孔笙,也许有自责,责备自己太过相信墨丘国,更多的却是绝望,看不见丝毫希望的那种绝望,他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几天,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的住。

顾不上二人多想下去,墨丘大军已经进入了射程之中,陈楚和曲非直虽然算是“霸占”住了这几架投石车,但也不敢再有什么花样,老老实实的利用投石攻击,以求能减轻城墙上守军的压力。这一次的攻击,墨丘大军是动了真火,也是下了功夫了。

轻步兵在不顾伤亡的迅速接近之后,上万支手弩射住了城墙垛口,让守军无法从容的使用各种守城武器。其后,墨丘赖以成名的重甲步兵出现了,他们用巨大的盾牌组成盾阵,硬顶着箭雨和落石冲到了城墙之下。然后盾阵分开左右,一具具巨大的登城梯被树了起来,十多个连人带甲足有三四百斤的重甲步兵们牢牢的把住。紧接着,妖兽兵们从重甲步兵盾阵中冲出,有了登城梯的帮助,他们在几息之内冲上了城墙,向着惊恐的守城士兵们挥舞起了他们的利爪和弯刀。

城墙上已经乱了,拥有强大单兵战力的妖兽兵撕开口子之后的狂野攻击,让民军士兵们根本没有机会向下投掷擂石、滚木和火油、金汁。没了压力的轻步兵们混在妖兽兵中间爬上城墙,用他们的盾牌一步步的建立起阵地。

这会的城墙上完全乱了,民军三部的士兵们狂奔惨号,有人甚至不顾一切的跳下城墙来躲避妖兽兵的利爪。而守在团城上的士兵们也只能徒劳的发射着手里的弓箭,强大的重甲步兵组成的盾阵只要不是被投石车直接命中,他们几乎可以无视其他的任何攻击。在如此强大的防御之下,一个个的突破点被建立起来,无数的墨丘轻步兵开始攀上城墙。短短时间内,就有肉眼可见的三十多个点被突破了。

远远看去,整个凤城关的外城墙就像是一块爬满了蚂蚁的方糖。

赶来支援的凤城边军战士们还没等赶到求援的突破口,中途便不得不停下来应付又一处被突破的城墙。而刚刚接到紧急通知而在城墙下集结的重装骑士们,也被四处乱跑的民军士兵挡住了道路,根本就冲不上城墙。亲自顶替凌子路带队的孔笙气的破口大骂,可他的声音直接被淹没在了乱哄哄的人群嘶吼之中。

陈楚一声不吭的转身就往外走,曲非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这次你可别扔下我,你自己去爽了,把我扔这看石头,不仗义。”

陈楚回头苦笑“送命呢?你也去啊?”

曲非直嘿嘿一笑:“谁还没个死啊,就看死前痛快不痛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