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福夫人敲响了孔秀的房门,两人用过早餐之后,福夫人把她带到了神庙的后殿。

比起恢弘壮观的大殿,这个后殿显得静谧了很多,但一路行来,孔秀还是有意无意的发现了至少三波妖兽在暗中窥伺,这说明后殿远比大殿的防卫要严的很多,也足以佐证此处的重要。

两人缓步走进后殿,福夫人带她来到了一处靠墙而立的一丈多高的石碑之前,恭声说道:“殿下,石碑后面就是我妖兽一族的祖祠所在。千万年来,濒临死亡的高阶妖兽们会自行走入此处,将自己的尸骨和血脉留下,为后世子孙们保存一份传承的记忆。”

听到福夫人这么说,孔秀微微退后半步,向着那高大却无字的石碑深深的施礼,然后开口问道:“那福夫人带我来到此处的用意是?”

福夫人只说了四个字:“激活血脉。”

孔秀立刻就明白了,血脉只是证明自己的身份和有使用这份能力的潜质,并不代表自己真的会使用这份能力。福夫人之前说的克制妖兽兵的办法,应该就是利用这祖祠把自己体内的血脉之力彻底激发出来,从而达到克制妖兽兵的效果。

“我该怎么做?”孔秀问道。

福夫人略带诧异的看了孔秀一眼,随即答道:“殿下无需有什么特殊举动,只要一路走下去即可。血脉激发讲究的是传承和顿悟,这不是可以锻炼出来的,更没有什么窍门和口诀可言。”

孔秀明白福夫人为何诧异,她是以为自己去了一趟墨丘,就应该掌握了血脉传承的法门。可殊不知,墨丘国那两位,一位就是神兽饕餮本体,另一位则是被灌注了饕餮神力,谁都没有这所谓血脉传承的经验。那火凤帝国皇族倒是经验十足,又怎么可能来告诉自己?折腾来折腾去,这血脉传承的种种,却是要着落在这“被传承”的妖兽一族身上了。

不过此时的孔秀也没过多解释,她按照福夫人所说,在无字石碑侧面的一个凹槽中找到了一个握柄,单手用力轻轻一扳,那石碑便伴着隆隆的响声,和底座一起转了一个方向,露出了背后的一个石洞出来。孔秀向着福夫人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径自迈步走了进去。

石洞足有一丈高,半丈宽,一个人走在里面绰绰有余,洞壁上每隔丈许便被凿开一个尺许的石洞,里面放上长明灯烛,让人不用任何火把灯笼,便可以在里面走的顺畅。

孔秀一边走,一边下意识的伸手去触摸那洞壁,粗砺的石块早已经被磨的没了棱角,表面油光锃亮,由此也可知到底有多少妖兽族的先辈同样抚摸着洞壁石块而过,把自己的生命留在这石洞祖祠之中。想到这里,孔秀心中不由得更加肃然了几分。

石洞笔直,但渐行渐深,走了足足有一柱香的功夫,按位置估算,这已经到了山腹之中的时候,孔秀才看见了一憧影壁墙立在眼前。停下脚步,借着接着点点灯火抬头看去,这影壁墙上的是几幅石雕壁画,内容跟之前福夫人说的并无二致,大抵是妖兽一族如何诞生的过程。

绕过影壁墙,前面洞壁收窄,只留下一个勉强容一人而过的洞口,探头往里看去,黑漆漆的一片。孔秀伸手取下了一支挂在洞口旁边的精钢所铸的火把,凑在长明灯上点着了,这才迈步进了洞口。

入洞之后,依然是一条甬道,只不过这甬道极窄,以孔秀的身量来说,勉强可以正身而入,如果是一个胖大魁梧之人,怕是要侧身而入了。甬道两侧石壁极高,石面粗糙且纯黑,几乎吸走了孔秀手里火把的光亮,让这漆黑的环境显得格外的压抑,就连呼吸都感觉沉重了起来。

孔秀心里明白,这甬道只有一个含义,那就是死亡,这是通向死亡的甬道。不得不说,对于普通人,哪怕是对于半年前那个叫秀儿的姑娘来说,这条甬道都可以施加足够的压力,让这个过程变得沉重和肃穆,但对于现在的孔秀,她顶得住!

在鞋底击打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的沉闷的哒哒声的陪伴下,孔秀终于看到了这象征死亡的漆黑甬道的尽头。起先是一个小小的烛苗一半的亮光,随着越走越近,那烛苗越长越大。等走到甬道尽头的时候,那烛苗现出了真身,赫然是一个拥有着三四尺长火苗的长明之炬!

此时已经无需借助火把便可以看清楚这长明火炬周围的情形了,这是个方圆足有五六十丈的圆形石厅,除了这一簇长明火炬之外,石厅之中空空****再无一物,但抬头看那石壁,却是真的骇人。

从距离地面三尺开始,石壁上便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三尺见方的石洞,直到距离地面十余丈的洞顶方止。借着长明火炬的光亮,可以看到距离地面较近的石洞中的枯骨,想必那就是妖兽族逝去的先祖留下的尸骨了。

想想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独自一人走进石洞,穿过漆黑的甬洞,走到这石厅之中,再寻一个无主的石窟躺进去静静的等待死亡的到来,这一路的情形该是多么的悲凉?

孔秀突然想到自己刚才拿起的火把,比起光滑的石壁来说,那火把似乎过于粗糙了。现在想想,似乎之前从没有人用过那火把,就是那么摸黑一路走进来,也许过程多了几分压抑,但当远远看见那长明火炬的时候,想必心情又会不同了许多。

不过此时不是感慨的时候,对于血脉传承一事毫无头绪的孔秀走到石壁边上,伸出纤纤玉手触摸着那粗砺的岩石,她不知道自己此时该怎么办,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一点点的去搜寻和触摸,希望如同福夫人所说,能够有所顿悟。

而就在手触石壁走了小半圈之后,她终于发现了一个问题,一个很不起眼但也许是很关键的问题,那就是这石厅中的石头似乎和外面的石头不一样。

整个妖兽族镇子上所用的石头,除了神庙所用的白色巨石之外,其余的都是最最常见的青石板。这种石头满五莲山脉都是,采取容易,加工方便。用久了之后,石材表面会发黑,并变得光滑油亮,又有了一种别样的韵味。

在进入石洞之后,整个石洞也都是在这青石之中凿出,并未发现有何不同,甚至久而久之就让孔秀忽略了这一点。但当她用手指抚摸这石厅石壁的时候,她终于发现了不一样。这石厅所用的石头和外面的完全不同,远看大体一样,但触感却不同,贴近石壁仔细看去,这里的石头上密布极其细小的孔洞,整个石厅的墙壁犹如一块巨大的海绵,将把自己献祭其中的妖兽族先祖们的血液吸了一个一干二净!

孔秀先是惊异,然后心里又有了一丝恐惧,除此之外还有一点点的感慨,感慨天地造物之神奇。但当她冷静下来之后,终于找到了根源,这石壁上的数以亿万计算的细密孔洞,都有一个共同的终点,那就是石厅中间那巨大的长明火炬!

长明火炬在一个圆形的石槽之中,远远看去并无不妥,但当孔秀重新回到它的跟前,顶着烈焰的炽热温度向石槽中看去的时候,这血脉的秘密便明明白白的呈现在了她的眼前。

曲非直看了看眼前那比最热闹的集市还要拥挤的城墙,皱着眉头问陈楚:“我说,咱真能冲过去么?”

不能怪他这么问,只能怪这城墙上的人太多了。混乱的民军士兵、不断顺着攻城梯爬上来的墨丘士兵、还有源源不断从城下跑上来支援的边军士兵,这三路人马把凤城关的外城墙变的无比拥挤。原本横排可以走八人的城墙,现在足足挤了二十人,两国士兵交战的时候,无论是墨丘弯刀还是火凤战刀,都已经失去了“砍”、“劈”、“削”、“撩”等需要挥舞空间的功能,只剩下的一个“刺”或者说“捅”的用法。

当一名士兵想要挥刀砍向距离他极近的一名敌兵的时候,这一个挥刀的动作也许就能误伤至少两名自己身边的友军,砍下去的时候,还有可能自己的胳膊肘打到了敌人,而自己的刀子却砍在了敌人身后友军身上的情况。

所有的士兵几乎都是脸贴脸背靠背的搏斗,什么招式、功法、战术、阵型都不管用了,现在完全就是靠本能来搏斗。手掐牙咬,无所不用其极。最有效的办法是这样:左手搂住对方的脖子,右手把自己手里的刀捅进对方的肚子。只有这个看起来就像是双方已经签署了无条件和平协议之后两国士兵互相拥抱亲吻的动作,才能最大限度的杀伤对方。

不过单就这种本能的杀戮来说,墨丘国士兵确实是占优的,长期以来在草原上杀牛宰羊的烧烤经验让他们远胜火凤帝国这些以插秧种稻耕田犁地为主业的民军士兵。

陈楚歪头看了一眼曲非直,淡淡的问道:“再问你一次,怕死么?”

曲非直撇撇嘴:“我说老陈,我发现你最近越来越啰嗦了,你是基因突变了么?要不要老子写个不怕死的条子贴在脸上,你才肯闭嘴?”

陈楚冷笑:“不怕死,那就按我说的办吧。”

“办啥啊?这你总得说清楚吧!”曲非直一脸不服

陈楚眼睛微微眯起,几乎是在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清场!”

正在拥抱或者说搏斗的火凤、墨丘两国士兵突然被一阵隆隆的声音和持续不断的惨叫声给“打扰”了,他们不约而同的扭头看向同一个方向,孰料就是这一看,大家都傻了。

两骑红色斗篷的火凤骑士出现在不远的地方,没人能看清他们的长相,因为这两名骑士完全把自己的身形隐藏在了两面巨盾的后面。两面重骑士专用的足有半丈高的巨盾被组合成了一个三角形箭头的形状。这个巨大的三角箭头以凤城关外城墙的中轴线为指引,两匹骏马为动力,疯狂的向前推进着。他们两人的侧后方,还各自有名骑士跟随,把这个箭头的范围扩大了一倍不止。巨大的箭头尖角所到之处,混在一起的士兵们被光滑的盾面挤到一边,强行的分成了两拨。而这还不算完,那两名缺德骑士的身后还拖着一根粗大的几乎和城墙等宽的圆木,把被挤开的士兵一个个撞翻在地,有的甚至都被挤下了各自所在一侧的城墙,惨叫着摔落下去。

在这两名缺德骑士后方大约两三丈远的地方,有一百余名红营见习骑士跟了上来,他们先用手弩准确地射杀着墨丘国的士兵,然后再把骑士长枪架在马鞍上用力一撬,那墨丘士兵的尸体便被撬下了城墙,掉落下去。

谁都想不到这种缺德战法是怎么被创造出来的,但此时无论是墨丘士兵还是火凤士兵,大家的想法都是一致的:跑!

好在那两名缺德骑士还知道自己是火凤帝国的军人,他们组成的巨大的三角尖头是偏向墨丘国一方的,这样就给火凤帝国方面多多少少的留下了一丝生机。火凤帝国的士兵们纷纷屏息凝气的贴着城墙站好,然后像小时候跳绳一样看准时机猛的一跳,虽然场面滑稽可笑,可也只有这个办法才能让自己被这倒霉的盾牌和随后那巨大的原木挤下城墙。而墨丘士兵则顾不上这个,他们宁可自己跳下城墙,也不想被那巨大的圆木放倒,然后挨上几箭之后再被撬到城墙外面去。跳下去,未必死;挨上这么一套,死定了!

此时是双方混战,免不了有火凤帝国的士兵被挤到了墨丘国方向,也有墨丘国的士兵被挤到了火凤帝国方向,好在大家基本都是以各自的阵营方向为依托,这种误伤概率还不是特别大。不过这个时候,所有在城墙上战斗和厮杀的士兵们、所有屏息凝气准备玩跳绳的士兵们,以及忙不迭往外跳的士兵们,心里最关心的事情只有一个:

是谁特么发明的这种缺德战法?!